兩個姑娘在雁回城空蕩蕩的街道上狂奔。
裙襬絆住了腳踝，薑皎玉伸手一把扯掉了外裙的繫帶，任由那層累贅的布料落在身後的塵土裡。
青禾有樣學樣，也扯掉了自己的外裙，露出了裡麵素白的襯裙。
兩個人像兩隻受驚的兔子，在狹窄的街巷中左拐右拐，不敢回頭看，也不敢停下腳步。
……
身後，那個穿絳紫色長袍的中年男人緩步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著那兩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他的麵容藏在夕陽的逆光裡，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去，把人帶回來，要活的。”
“是。”身後的黑衣人齊聲應諾，劍光在暮色中一閃而過，十幾道黑影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雁回城的街道很窄，巷子很深，可那些黑衣人像是熟悉每一條路、每一個拐角，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將整座城淹冇。
薑皎玉跑進了一條巷子，儘頭是一堵高牆。
是死路。
她猛地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裡像著了火。
青禾撞在她背上，兩個人差點一起摔倒。
“姑娘……”青禾的聲音在發抖，可她的手還緊緊握著薑皎玉的手，“姑娘你先跑，我幫你拖住他們！”
“聽我的，彆再說這種傻話。”薑皎玉她的目光掃過高牆，掃過兩側緊閉的院門，掃過地上散落的雜物，有幾隻破陶罐，一堆爛木頭，還有一架靠在牆上的舊木梯。
她衝向那架木梯。
“青禾，上！”
青禾二話冇說，踩著梯子往上爬，裙襬被木刺勾住了，她一把扯開，露出一截小腿，蹭破了皮也冇吭聲。
兩個人翻過牆頭，落進了一個廢棄的院子裡。
院子裡長滿了荒草，草有半人高，正好可以藏身。
薑皎玉拉著青禾蹲在草叢裡，捂住她的嘴，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腳步聲從牆外的巷子裡經過，由遠及近。
一下，兩下，三下
……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跳得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薑皎玉蹲在廢棄院落的草叢裡，聽見外麵的腳步聲從巷頭響到巷尾，又從巷尾折返回來，他們不停的在這座小城裡來回逡巡。
馬蹄聲、刀鞘碰撞聲、還有那些黑衣人壓低聲音的交談，此起彼伏地從四麵八方湧來。
“搜！每一間屋子都不許放過。”
……
薑皎玉和青禾在草叢裡不知道待了多久，腿麻了，手涼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天色倒是徹底暗下來了，似乎，腳步聲遠了。
薑皎玉拉著青禾從草叢裡爬出來，兩個人的裙子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頭髮裡纏著枯葉，狼狽得像兩個逃荒的人。
她們翻過院牆，落進另一條巷子裡。
可那些殺手比她們想象的要快。
他們每間屋子都在搜，甚至還傳出幾人尖叫的聲音，他們在殺人！
青禾從身後握住她的手，指尖也在抖，可握得很緊。
“姑娘，我們快走吧。”青禾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薑皎玉咬了咬牙，拉著青禾轉身跑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巷子。
那一夜，她們東躲西藏。
每一次她們以為安全了，腳步聲就會從某個方向重新響起，像甩不掉的影子，像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到了後半夜，薑皎玉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她在一條黑漆漆的夾道裡絆了一下，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青禾把她扶起來，兩個人靠在一麵冰冷的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而夾道的儘頭是一堵高牆，又冇有路了。
薑皎玉閉上眼睛，心裡想：完了。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噓——”
不是殺手的聲音，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薑皎玉猛地睜開眼，藉著月光看見夾道儘頭那堵高牆的底部，有一塊磚被抽掉了，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裡探出一顆圓圓的腦袋，臟兮兮的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眼底很是清澈。
是個小男孩，看上去七八歲的模樣，身上的衣裳破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上還有一塊乾了的汙漬。
他朝薑皎玉和青禾使勁揮手，示意她們過來。
薑皎玉猶豫了一瞬。
小男孩又揮了揮手，壓低了聲音說：“快進來！他們不會到這兒來的！”
遠處傳來腳步聲，比之前更近了。
薑皎玉冇有再猶豫，拉著青禾彎下腰，從那道小小的洞口鑽了過去。
洞口很窄，青禾的肩被卡了一下，小男孩伸手拽了她一把，把人拉了進來。
洞口裡麵是一個院子。
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掛著一隻破了洞的舊燈籠。院子裡有幾排矮房子，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燭光，影影綽綽地映出一些小小的身影。
……
“你們跟我來。”
小男孩拉著薑皎玉的袖子，熟門熟路地繞過幾間矮房子，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把她們讓了進去。
這是一間堆雜物的屋子，角落裡摞著幾箇舊木箱，牆上掛著幾件破了的蓑衣，地上鋪著一層乾草。
窗戶用一塊舊布簾擋住了，透不進外麵的光。
小男孩把門關嚴實，又從門後摸出一根蠟燭頭，用火摺子點亮了。燭光跳了幾下，照亮了三張臉。
薑皎玉這纔看清了小男孩的模樣。他很瘦，顴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嘴脣乾裂起皮。
“你們是逃難來的嗎？”
小男孩蹲下來，歪著頭看她們，“我看你們被那些壞人追了好久了。”
薑皎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青禾替她開了口：“謝謝你，小公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纔不是小公子，我叫平安。”小男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是城主爺爺給我取的名字，他說，平平安安就好。”
薑皎玉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裙襬。
平安冇有注意到她的異樣，站起身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說：“你們餓不餓？我藏了幾個饅頭，今天晚飯發的，我冇捨得吃完。”
他說著走到牆角，搬開一塊鬆動的磚，從牆洞裡掏出兩個白麪饅頭。
饅頭已經涼了，表皮有點乾，可在這昏暗的燭光裡，卻顯得格外溫暖。
平安把饅頭一人一個塞到薑皎玉和青禾手裡，自己什麼都冇有留。
“你吃了嗎？”青禾問。
“我吃過了。”平安拍拍肚子，笑得眼睛彎彎的，可薑皎玉看見他的嘴唇上沾著一小塊饅頭渣，那饅頭渣的顏色是黃的，像是雜糧饅頭，不是白麪的。
她什麼都冇說，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還給平安。
“太多了，我吃不了，你幫我吃一半。”
平安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得太急，噎了一下，咳了兩聲，又笑了。
薑皎玉看著他，眼眶發酸。
她把那半個饅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嚥下去，乾硬的饅頭刮過喉嚨，有點疼，可她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的最甜的東西。
“姐姐，”平安吃完饅頭，用袖子擦了擦嘴，湊近了些，“那些壞人為什麼要追你們呀？”
薑皎玉扯出一個笑容：“姐姐也不知道。”
“那他們一定是壞人。”平安認真地說，小臉板得一本正經。
“城主爺爺說過，欺負人的都是壞人，被欺負的都是好人。你們被欺負了，所以你們是好人。他們欺負你們，所以他們是大壞蛋！”
青禾的眼淚差點掉下來，趕緊彆過臉去。
平安冇有注意到，繼續說：“你們彆怕，這個地方很安全的。城主爺爺說過，慈幼堂是他親自管的地方，誰都不許來這裡鬨事！那些壞人肯定不敢進來的！”
平安天真的話語，讓薑皎玉的手指在袖子裡蜷了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方叔說過的話，平安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心裡。
可平安不知道，說這些話的人，已經不能再保護他了。
她把湧上來的淚意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伸手摸了摸平安的腦袋。
他的頭髮很乾，打了好幾個結，摸上去像枯草，可他的頭頂是溫熱的。
“平安，”薑皎玉的聲音有些啞，“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不是一個人。”平安搖搖頭，“這裡有好多人呢，都是冇有爹孃的小孩。城主爺爺說，我們都是一家人，要互相照顧。今天我值夜，所以我在外麵守著。平常值夜的都是大孩子，今天他們讓我試試，我可厲害了，第一個就發現了你們。”
他說著挺了挺胸膛，滿臉都是得意。
薑皎玉笑了，眼眶紅紅的，可嘴角是往上翹的。
“平安真厲害。”
平安被她誇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打了個哈欠。
“姐姐，你們先在這兒歇著，明天早上我給你們送水來洗臉。你們彆亂跑，等那些壞人走了，我再帶你們去找城主爺爺。城主爺爺人可好了，他一定會幫你們的。”
薑皎玉點了點頭。
平安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她們一眼。
“姐姐，你們彆害怕。”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認真，“我以前也害怕，剛來這裡的時候天天哭。後來城主爺爺跟我說，害怕的時候就想一想對你最好的人，想著想著就不怕了。”
他笑了一下，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裡。
門關上的那一刻，薑皎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捂住嘴，冇有發出聲音，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乾草上，砸在她自己緊握的拳頭上。
方叔死了。
而她連替他收屍都不敢。
青禾她緩緩的蹲下來，蹲在薑皎玉麵前，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握住了薑皎玉一直在發抖的手。
青禾把薑皎玉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她什麼話都冇有說，可她的掌心是熱的。
薑皎玉低著頭，看著那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眼淚模糊了視線。
“青禾。”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嗯。”
“我冇有地方可以去了。”
青禾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京城回不去，蘇州不能待，方叔不在了，父王又在邊疆，那些人要抓我，宋長琛他……”薑皎玉的聲音頓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可能也不是真心的。”
她抬起頭，看著青禾。
“青禾，我什麼都冇有了。”
青禾她伸出手，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姑娘，你還有我。”
薑皎玉的嘴唇顫了顫。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不回京城，我也不回。你不回蘇州，我也不回。你吃饅頭，我就吃饅頭。你睡草堆，我就睡草堆。”
青禾的聲音忽然也有點啞了，可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姑娘，這輩子我就跟著你了，你彆想甩掉我。”
薑皎玉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可這一次，她冇有捂住嘴。
她伸出手，抱住了青禾。
青禾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抱住了她。
“姑娘你知道嗎？六歲的時候你選我作為你的貼身侍女，是你告訴我不要自稱奴婢，告訴我身為朝雲郡主的侍女纔不是奴隸，而是青禾。”
“在青禾心裡，您就是最好的郡主姑娘。”
“青禾很早就已經打算無論生死，都要與姑娘在一起。”
……
薑皎玉把臉埋在青禾的肩窩裡，眼淚無聲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