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嶽被清平侯留在府裡用晚膳。
兩人飲酒到二更天。
推杯換盞,熱烈攀談。
彷彿不久前的爭執和嫌隙從來不存在。
談攏了核心問題,繫結了顏麵和利益,兩人都願意做表麵功夫。
宋嫻把行李都在清水大街的院子裡放好了,床鋪也都鋪好,才帶著妹妹和吉祥回到侯府來稟告父親。
來個先斬後奏。
宋山嶽酒過三巡,臉色通紅。
聽說宋嫻在外頭賃了房子很是意外。
「今晚和為父回家裡去住,怎麼還住到外頭了?為父今日來就是要帶你回家的。」
宋嫻笑道:「我是因為不能給傅大人生兒育女,才和離出府。若是直接就住回孃家,未免讓人對宋家指指點點。不如先另外找了房子住著,等過段時間,這件事淡了,無人在意了,到時候再商量我的住處不遲。」
她語氣柔和,通情達理。
宋山嶽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
姐姐和離、妹妹入嫁,本就容易惹人議論,還發生在儲君外家,到時候更會被人當談資到處講。
他和清平侯都認可,兩家對外宣稱的理由是宋嫻不能生嫡子,才主動讓妹妹替換。
以掩蓋傅亭舟和宋清渺私通的事實,保兩家顏麵。
至於之前傳出去的,甚至於宋嫻當著宋家親戚的麵,親口說的妹妹和夫君有染,遮掩一番也就是了。
隻要兩家都咬定了是為生育和離,私下裡人家怎麼傳說,時間久了都能淡化。
隻是這樣一來,到時候人人都知道宋家有個女兒生養不出來了。
宋嫻若住回孃家,家裡走動的親朋日常見了,難免隔三差五就會提一提。
家裡還有其他女兒冇議親呢。
不如讓她住在外頭,大家看不到她,也就容易淡忘。
對旁人影響小一些。
宋山嶽隨即點頭:「你既自己拿了主意,為父依你。明日讓你母親挑幾個男女僕人給你送過去,好讓你住得舒服。還短什麼物件,隻管和為父說。銀錢短了也隻管提。你是我女兒,便是和離,我也養你一輩子。」
怪慈祥的呢。
宋嫻感激一笑:「多謝父親。這些都是小事,咱們慢慢安置。您今日何時回家?女兒送您。」
宋山嶽表示這就走。
清平侯熱情挽留。
宋嫻趁機道:「侯爺,咱們兩家的和離書雖已落定,但還冇去官府報備。不如明天一早就派人到官府去吧?」
她回來不是為了接生父,最主要是跟清平侯敲定這件事。
隻有去官府備了案,纔算正式解除婚約。
本朝律法規定,私下散了婚姻是不作數的。
今日若非時間太晚,她巴不得現在就去官府把事情辦了,才妥帖。
清平侯哈哈一笑:「虧你提醒,險些把這節忘了!和離書不能叫底下人送去,每家得出一位長輩,一起到衙門裡把婚約銷了纔可。我叫人去知會亭舟的四叔,明天會同宋家人一起到官府去。」
宋山嶽道:「我們家讓嫻兒的二叔過去。」
兩人都是官身。
不可能親自出麵給子女解除婚約,冇的叫人議論。
各自都讓家裡親戚去就罷了。
於是便這樣約定。
大事敲定,宋嫻心裡踏實了一些。
於是和清平侯道別。
「七年來多得侯爺和全府照顧,宋嫻會一直念著你們的。」
「就此拜別。」
她朝清平侯深深福身。
禮數週全。
清平侯灑了幾滴熱淚。
「孩子,其實是傅家這幾年多得你照顧啊!年紀輕輕,便讓你和離出府,我心裡著實不忍。」
他當即命人封了一份銀子,交給宋嫻。
又叫傅亭舟和傅夫人都出來跟宋嫻道別。
大可不必。宋嫻想。
但清平侯堅持要如此。
一時傅夫人先到場。
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兩句客套話,又給了宋嫻一支簪子當禮物。
傅亭舟姍姍來遲。
還冇開口,清平侯就問他:「你給了多少安置銀?再加一倍。」
傅亭舟臉色一頓。
他根本還冇給宋嫻銀子。
下人來報,宋嫻從他庫房拿了不少東西,他便改了主意,不想給宋嫻錢了。
覺得她貪得無厭。
清平侯卻逼著他給。
傅亭舟迫於壓力,讓人給宋嫻拿了兩個銀錠,一百兩。
「這麼點錢你也拿得出手!」
清平侯罵他。
傅亭舟隻得又拿出一百兩。
清平侯這才欣慰點頭:「去,送送宋嫻。」
一邊留宋山嶽,「宋兄先別走,還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主意。你們禮部的劉侍郎……」
這是要談公事了?
宋嫻於是先告辭。
跟生父說要帶宋婉給自己作伴幾日,得到允許,便和妹妹丫頭一起離開侯府。
傅亭舟送她到大門口。
一路上,未曾說一句話。
等宋嫻登車,他才語氣很生硬地說:「一路走好。」
倒也難怪他生氣。
他還被人抬著呢,趴在藤床上送舊妻,還平白送出去二百兩銀子,心情怎可能好。
宋嫻笑笑地說:「傅大人也一路走好。天色晚了,讓抬床的婆子小心著些,別磕了您。」
明明是叮囑。
傅亭舟聽著卻彆扭。
彷彿她在詛咒自己似的。
好巧不巧,回內宅的路上,一個婆子絆在台階上,藤床顛了一下,差點把他掀下來。
他愈發氣悶。
讓人把那婆子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而這邊,宋嫻一進馬車,臉色就沉了下來。
車裡有一盞小燈,光線昏黃,照著她蒼白臉色,唇邊不見半點笑意。
彷彿剛纔那個禮貌和氣的人不存在。
「姐姐……你怎麼了?」
宋婉忐忑。
「不對勁。」
宋嫻道。
「什麼不對勁?」
宋嫻不語,凝神沉思。
馬車轆轆向前,穿街過巷。
車外街市依舊人聲嘈雜。
「去清水大街儘頭的紅柳巷口!」
宋嫻忽然吩咐車伕。
一時到了,宋嫻讓妹妹和丫頭在車上等著,自己跳下車,直奔牙人張白的鋪子。
鋪子已經落鎖,宋嫻繞到後院去拍門。
張白開啟門很驚訝。
「夫人……您怎麼找到這裡來了?……有急事?」
做牙人又不是做大夫,還能被人晚上緊急敲門?
宋嫻也不廢話,直接表明:「我要雇護院,已經相中了人。你今晚就替我去說合,事成了我給你兩倍中人錢!」
清平侯過分厚待了。
她心裡不踏實。
早做籌備纔是。
隻因清平侯這個人,絕不是什麼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