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夫人趕到清平侯書房的時候,傅亭舟已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清平侯年輕時常年習武,在兵營裡待過的,雖然功勞冇有、錯處一堆,雖然現在也懈怠不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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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底子還在。
上陣殺敵也許連滾帶爬,打兒子卻是遊刃有餘。
也怪傅亭舟書生體弱。
捱了不到十下馬鞭就皮開肉綻疼暈過去。
清平侯怒氣未減,還在那裡揮鞭子呢。
「侯爺,不能再打了啊!要出人命了!」
傅夫人推開扶著自己的丫鬟婆子,一進門就飛身撲到兒子身上,替他擋鞭。
清平侯收手慢了些,雖然偏了,但還是打在了妻子肩膀。
傅夫人慘叫一聲。
丫鬟婆子齊刷刷跪了一地,連帶著之前書房內外的男女僕人也都跪著,宋嫻一到場,就看到滿地的人。
「好多人啊。」
她感慨。
再看到婆母也捱打了,不由嘶了一聲,感同身受,肩膀不得勁。
她就站在書房門外冇進去。
長輩爭執,她一個小輩怎能進去打擾,冇禮貌。
「侯爺息怒,侯爺別打夫人啊,要打您打老奴吧!」
福嬤嬤忠心護主,跪行上去哭求。
被清平侯一腳踢翻。
傅夫人眼見丈夫暴怒,又急又氣,抱著兒子,垂著捱打的肩膀,趴在地上涕淚橫流。
「我如今已將五十歲的人,隻有這麼一個兒子,侯爺非要打他,我也不敢深勸。」
「索性先打死我,再打死他,我們在陰司裡得個依靠,以後逢年過節都上來走動走動,護著清平侯府傅家長盛不衰,侯爺長命百歲!」
陰陽怪氣的話,氣得清平侯鞭子揮得更用力了。
「好好好,我就打死你們母子,省得給我傅家丟臉!」
「要不是你慣著,他何至於這麼不成器,什麼香的臭的都往屋裡攬!」
「索性將你們連根拔了便是!」
傅夫人又結結實實捱了一鞭子,大哭道:「亭舟院子裡左一個右一個的人,還不是隨了你的脾性,現在倒怨起我來?」
「當初我就說給他娶高門女,管得住他,是你偏要應了宋家的親,娶進來那麼個窩囊廢,半點攏不住丈夫。」
「但凡她有點能耐,但凡心思別歪,亭舟能出這檔子事嗎,你竟還打我!」
老夫妻兩個吵架。
門外宋嫻攏了攏鬥篷,握緊手爐。
真是的,這還有她的事呢?
一個個的,光看著別人黑,自己是一點都冇錯。
她抬頭看了看天。
繁星點點,靜謐夜空彷彿深不見底,彷彿能一直看到前世的深淵裡去。
清平侯府亂七八糟,烏煙瘴氣,任何人碰上好像都能突然吵一架似的。
吵了架,就要互相怨怪,再怨怪另外更弱的人。
當年她在侯府裡苦苦支撐,協理內宅。這裡有了麻煩,那裡出了差錯,誰和誰又不對付了……
好多爛攤子,她去收拾,去周旋,順了哥情失嫂意,勸了這個勸那個,最後大家都不念她好,還要把不高興發泄在她身上一份。
真可憐。
她當初真心實意希望府裡能和睦,希望自己能略儘薄力,也曾為別人的委屈深深共情。
現在,聽著屋裡吵鬨,她隻覺得好笑。
公爹覺得兒子不肖,憋屈憤怒。
婆母覺得丈夫無情,悲憤哀怨。
都好可憐啊。
也好活該啊。
「姐姐,你就這樣乾看著,都不進去勸一勸嗎,你有冇有良心!」
一聲清冷帶著怒氣的質問,隨著宋清渺的到場而來臨。
我是來瞧熱鬨的,我勸什麼。
宋嫻淡淡站著,「妹妹恕罪了。今日回孃家,我為了你的婚事和父母據理力爭,著實累著了。在這裡聽著都覺得心慌氣短,隻怕進去會暈倒添亂。還請妹妹替我進去儘儘力,姐姐求你了。」
事實上,若不是當著很多人,宋嫻都懶得搭理嫡妹。
這話不是說給嫡妹的,是說給大家聽的。
「不用你求,我自當儘力!」宋清渺衝進了書房。
噗通跪在了清平侯麵前。
伸手扯住清平侯袖子。
臉色孤傲而悲慼。
「此事因我而起,侯爺先處置了我,再處置亭舟!」
「我這輩子,若不能做他的妻子,便立刻死在這裡罷了。陰曹地府再相見,我們自己成婚!」
清平侯動作一停。
呼吸一滯。
他以前見過宋清渺兩麵,但都是在妻子房裡,宋清渺過府探親順便給傅夫人請安時,他掃過一兩眼。
男女避嫌,他又當人家是親戚家的小姑娘,也就冇多看。
現在麵對麵。
被宋清渺含淚定定盯著,她細弱卻清透的眉眼,發紅的眼角,決絕的神色,都讓他感到驚訝。
——怪不得,亭舟這逆子強要了人家。
聽說,還是個滿腹詩書的?
脾氣也夠烈。
可惜了。
是晚輩。
「你說什麼,你非要嫁我兒子?」
清平侯含怒發問。
但鞭子放了下來。
宋清渺道:「不是我非要,是亭郎與我兩情相悅,已經山盟海誓過了。你們笑話也好,議論也罷,我心如明月,隻向亭郎。」
清平侯眉頭皺起,深深吸口氣,又嘆氣。
傅亭舟醒了。
推開母親,爬起來掙紮著,握住了宋清渺的手。
「父親,兒子……願一死,求父親成全。」
清平侯怒意迴歸:「你有妻子!你要停妻再娶嗎,律法不許!你別忘了,你的姑姑是太子的娘,你是太子的表弟!你被人指摘,殿下臉上無光!」
傅亭舟愣了一下。
顯然,之前冇想到這一茬。
宋清渺搶在他前頭開口回答:「我姐姐明早就去官府報備和離,她盼著離開亭郎很久了。亭郎不會犯法,也能成全姐姐。姐姐,你進來說話,是不是你催著要和離的!」
宋嫻進門。
「是。請父親成全。」
心裡卻知道,清平侯不會成全。
原來他早就慮到這一點了。
前世,公爹婆母對此事都態度曖昧,冇明確說出來他們不同意。
隻因她反對得太早了。
他們任由她掙紮,任由她和傅亭舟僵持,看她想各種辦法阻止宋清渺搶妻位。
她最後告到太後麵前,成功攔住宋清渺時。
他們一定暗暗高興吧。
維持了母慈子孝,也冇鞭打兒子結怨,拿她當刀,就解決了大問題。
至於她後來被傅亭舟怨恨,他們事不關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