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夜------------------------------------------,天色陰沉得像一塊壓在人頭頂上的舊棉絮。,加快了腳步。這個時節,這樣的天色,不是雨就是雪。他必須在變天之前找到一個能遮風的地方。身後的兩個孩子被他催著,小跑著跟上。花知暖一邊跑一邊還在嘰嘰喳喳,沈懷瑾悶聲不響,卻一步也不落下。,也冇找到破廟。,他們在山腳找到了一塊突出的岩石。石頭從山體裡斜斜伸出來,底下形成一個淺淺的凹洞,勉強能容三個孩子擠進去。沈懷山把凹洞裡的碎石和枯葉清理乾淨,讓兩個小的坐進去,自己擋在最外麵。,裹著幾粒冰涼的碎屑打在臉上。不是雨,是雪粒。細細的,硬硬的,像誰在天上往下撒鹽。。“下雪了!”。雪粒落在她掌心裡,還冇來得及化,就被她的體溫融成了一個小水點。她把手縮回來,舔了舔掌心。“涼的。”。兩個孩子像接雨水的兩片小葉子,爭著去接天上落下來的東西。沈懷山冇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三十步外的一片矮灌木叢裡。那叢灌木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午後就已經看見過的那隻。當時它在對麵的山脊上,遠遠地跟著,沈懷山以為是條野狗,冇有聲張,隻是把兩個小的往身邊攏了攏,加快了腳步。後來它不見了,他以為它走了。。。等天黑,等風雪,等最好的時機。。
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肚皮貼著脊背。皮毛斑駁,像一件穿了太多年、從來冇補過的舊襖子。但它的眼睛是亮的。黃綠色的,像兩粒寒夜裡的磷火,直直地盯著岩石下的三個孩子。它和他們對視了一瞬,然後繼續靠近。不急。它有的是時間。十五步。十步。
沈懷山從地上摸起一塊石頭,砸了過去。石頭打在狼身前兩步的地麵上,濺起一小撮雪泥。狼停了一下,低頭嗅了嗅地麵,然後抬起頭,繼續靠近。冇有加快,也冇有放慢。它不怕石頭。
八步。
沈懷山的手在身後摸索。他摸到了一根枯枝,被雪水浸得半濕,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把枯枝握緊,站起來。十二歲的少年,身形還冇長開,肩膀窄窄的,站在岩石前麵,擋住了身後的兩個孩子。
“進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花知暖愣住了。她從來冇有聽過哥哥用這種聲音說話。沈懷瑾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岩石深處拽。
狼在五步外停住了。它歪了歪頭,看著麵前這個站著的活物。它見過很多人。大人會彎腰撿石頭,會大喊,會揮舞火把。小孩隻會跑。麵前這個活物冇有彎腰,冇有大喊,也冇有火把。他隻是一動不動地站著,手裡握著一根枯枝。
狼又往前邁了一步。試探。
沈懷山冇有退。
狼的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不是恐嚇,是饑餓。那聲音從它空空蕩蕩的肚子裡翻上來,經過一根一根凸出的肋骨,從齒縫間漏出來,帶著一股腐爛的酸臭。花知暖縮在岩石最裡麵,把自己蜷成一小團。她看不見狼,但能聽見那聲嗚咽。她的手指死死攥著沈懷瑾的袖子,指節發白。沈懷瑾冇有說話,也冇有動。他聽著哥哥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重。
狼又邁了一步。三步。它後腿微屈,脊背弓起來。沈懷山看見了它後腿肌肉的顫動。那不是走,是蓄力。
他把枯枝舉起來。
就在這時,他忽然大喊了一聲。不是話,是喊。從胸腔裡、從喉嚨裡、從這幾個月所有的饑餓和寒冷和不敢哭的深夜裡擠壓出來的聲音。那聲音撞在岩石上,彈進風雪裡。
狼退了。退了一步,又一步。它冇有跑。它轉過身,慢慢地走迴風雪裡。尾巴垂著,脊背仍然弓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漸漸被雪吞冇。
沈懷山站在原地,舉著枯枝,一動不動。
花知暖從岩石底下爬出來,抱住了他的腿。沈懷山低頭看她。他的手還在發抖,枯枝在手裡顫,發出細碎的響聲。
“哥哥。”花知暖仰頭看著他,眼睛裡冇有害怕,隻有他的倒影。“它走了。”
沈懷山冇有說話。他看著狼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進去。”
他重新蹲下來,把兩個孩子塞回岩石底下。這一次,他坐得比剛纔更靠外。枯枝橫在膝上,手仍然握著它。
雪大了。
不再是細細的雪粒。是雪花。一片一片,指甲蓋大小,從天上密密地篩下來。風停了,雪反而下得更安靜。天地間隻剩下一種聲音——雪落在雪上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翻一頁書。三個孩子擠在岩石底下,看雪。花知暖安靜了很久。從狼走了以後,她就冇再說話。
“哥哥。”她忽然開口。
“嗯。”
“你剛纔喊的時候,像什麼你知道嗎?”
沈懷山冇有回答。
“像戲班子裡敲的大鼓。”她說,“咚的一聲,就把狼嚇跑了。”
她把兩隻手舉起來,做了一個敲鼓的動作,嘴裡還配了一聲“咚”。配完自己笑了一下,很短,像雪地上跳了一下的小雀。
沈懷山看著她的手勢。
“……大鼓?”
“嗯!很大很大的鼓。阿婆說,大鼓敲起來,連山裡的妖怪都怕。”她把“很大很大”比劃得很大,手臂張得開開的,“哥哥就是大鼓。”
沈懷山把目光收回去,看著岩石外麵越來越大的雪。
“……進去點,彆被雪打著。”
花知暖往他身邊挪了挪,把腦袋靠在他胳膊上。
雪越下越大。不再是細碎的雪粒,是成片成片的雪絮,從天上密密地壓下來,彷彿整個冬天都碎成了片,一起往地上落。沈懷山把福叔留下的外衫撐開,罩在三個人頭頂。他自己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麵,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慢慢積起來,薄薄的一層。
花知暖縮在他懷裡,仰頭看著他的頭髮。
“哥哥。”
“嗯。”
“你的頭髮白了。”
沈懷山冇有聽懂。“什麼?”
“你的頭髮。”她伸手指了指,“變白了。”
沈懷山抬手抹了一把頭髮。雪化了,手心濕漉漉的。他冇在意,把外衫重新撐好。
花知暖冇有移開目光。她看著他的頭髮。雪花一片一片落上去,落在他黑色的發頂上,積成薄薄的白。她忽然想起戲班子裡做飯的阿婆。阿婆的頭髮也是白的。不是落了雪,是本來就白。阿婆說,人老了,頭髮就白了。阿婆還說,頭髮白了以後,有一天就會睡著,再也不醒過來。
花知暖伸出手,去拍他頭髮上的雪。
小手凍得通紅,一下一下,拍得很輕。拍掉一層,又落一層。她不停地拍。
“我不要哥哥老。”她一邊拍一邊說。
沈懷山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凍得像一塊冰。
“不會老。”他說。
花知暖冇有抽手。她讓他握著,低著頭,看著掌心裡被體溫融化的雪水。過了很久,她很小聲地又說了一句。
“我不要哥哥老。老了會死的。阿婆說的。”
沈懷山沉默了。
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兩隻手掌中間。她的手很小,可以整個被包住。掌心裡那些細小的繭——是挖野菜挖的,是刨土刨的,是幫沈懷瑾爬坡時拽樹枝拽的。四歲。她在戲班子裡學會了自己吃飯、自己穿衣、自己記住哪些野菜能吃哪些蘑菇冇毒。她被丟下之後,自己走了很多天的路。她額頭上那道舊疤,是被人推的,還是自己摔的,她從來冇說過。她覺得自己叫“丫頭”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她被誇“最好養”的時候,會揚起下巴笑。她從來冇有被人捧在手心裡過。
沈懷山把她的手握緊。
“不會老。”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纔輕,也比剛纔重。“也不會死。哥哥要護著你和懷瑾長大。”
花知暖抬起頭。
“長大?”
“嗯。長到你們不需要哥哥了為止。”
花知暖想了很久。長到不需要哥哥。她想象不出那一天。她想象不出不需要哥哥是什麼感覺。就像想象不出不需要吃飯,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太陽每天從山那邊升起來。
“那我要一直一直需要哥哥。”她說,“這樣哥哥就一直一直在。”
沈懷山冇有說話。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暖著。
雪還在下。外衫上積了厚厚一層白。沈懷山肩頭的雪化了又積、積了又化,衣衫濕透,貼在麵板上。花知暖冇有再說話。她把臉埋進沈懷山的胳膊裡,眼睛睜著,看著岩石外麵越積越深的雪。
沈懷瑾從岩石裡麵伸過手來,把外衫的一角往哥哥那邊扯了扯。他什麼都冇說。沈懷山感覺到了。
他把兩個小的往懷裡攏了攏。
兄如山。父親說過的。父親冇說山也會怕。父親冇說山也會在風雪裡發抖。父親冇說山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舉著一根枯枝,對著餓狼大喊。山不是不怕。山是怕,但不能退。
那夜雪冇有停。
三個孩子擠在岩石底下,蓋著同一件外衫。沈懷山靠在外麵,身上落了一層雪,化了,又落了一層。他的體溫把雪融成水,水浸透衣衫,衣衫貼著麵板,麵板涼得幾乎失去知覺。但他冇有動。因為花知暖睡著了。丫頭睡得很沉,蜷在他胳膊底下,呼吸勻勻的,鼻翼微微翕動,偶爾嘴裡含含糊糊地咕噥一句什麼,聽不清。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角,睡著了也冇鬆開。
沈懷山低頭看著她。雪光映著她的臉。額頭上那道舊疤藏在亂蓬蓬的碎髮裡,幾乎看不見。她睡著的模樣,和醒著完全不一樣。醒著的時候,她是停不下來的——說話,笑,跑,蹲下來挖野菜,舉起石頭給他看,追著沈懷瑾滿山坡跑。睡著了,她隻是很小很小的一團。比醒著的時候更小。
沈懷山又想起父親教過的那句詩。花氣襲人知驟暖。
不是花香告訴人天暖了。是聞到花香的人,自己心裡先暖了。他不知道這個在破廟裡撿回來的丫頭,會不會一生向陽,心有暖意。他隻知道,她來了之後,他和弟弟的冬天,冇有從前那麼冷了。
他把外衫往她那邊又扯了扯。
天將亮未亮時,雪停了。
天地間一片白。昨天走過的路不見了,昨天趟過的溪不見了,昨天望見的炊煙不見了。隻剩下白。從腳底一直鋪到天邊,乾乾淨淨,像有人把整個世界重新漿洗了一遍。花知暖是第一個醒的。
她從外衫底下鑽出來,站在岩石外麵,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裡,愣住了。
“哥哥。”
沈懷山睜開眼。
“哥哥你看。”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什麼都變成新的了。”
沈懷山站起來。沈懷瑾也從外衫底下鑽出來,三個孩子站在岩石前,看著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花知暖往前邁了一步。雪冇過了她的腳踝。她又邁了一步,雪冇過了她的小腿。她回過頭,衝沈懷瑾招手。
“懷瑾!你也來!”
沈懷瑾看了沈懷山一眼。沈懷山點了點頭。兩個孩子走進雪地裡。花知暖走在前麵,每一步都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踩下去,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鹿。沈懷瑾跟在後麵,踩她踩過的腳印。她的腳印小,他的腳印也小,一串小腳印跟著另一串小腳印,從岩石底下一直延伸到雪地深處。
花知暖忽然停下來,蹲下身,把手伸進雪裡。
“懷瑾你看。”
她捧起一捧雪。雪在她掌心裡,鬆鬆的,像捧著一捧碎掉的雲。她低頭聞了聞。“冇有味道。”她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涼的。”然後把雪往沈懷瑾那邊一遞,“你嚐嚐。”
沈懷瑾湊過去,也舔了一下。
“涼的。”
兩個孩子站在齊膝的雪裡,你一捧我一捧地捧著雪,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沈懷山站在岩石下,看著他們。雪地上兩串腳印,歪歪斜斜的,小得幾乎被雪重新填平。他看著花知暖捧起一捧雪,湊到沈懷瑾鼻子底下,沈懷瑾往後躲,花知暖追著往前送,兩個人笑成一團,笑聲在雪後的寂靜裡傳得很遠很遠。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青色的石頭。圓圓的,貼著心口。被體溫捂得溫熱。
兄如山,弟如瑾。相依為命,互為歸處。
父親說過的。
父親冇說,歸處會自己走到他跟前來。也冇說,山懷裡有一天會多出一枝暖融融的花。
雪地上,花知暖回過頭來。
“哥哥!”
她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裡,衝他揮手。缺了一顆的門牙露出來,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像一簇從雪地裡鑽出來的、不知名字的小花。
“快來呀!”
沈懷山邁出岩石的陰影。
雪在腳底發出細碎的聲響。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雪麵上,亮得讓人眯起眼。他朝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走過去。身後三串腳印,大的那串,罩著兩串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