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師父------------------------------------------,天反而更冷了。,沿著山腳又走了整整兩天。路上冇有遇到一個人。天地間隻剩下白——白色的山,白色的樹,白色的路,連鳥叫聲都被凍住了似的,一聲也聽不見。。她踩沈懷瑾的腳印,讓他踩回來。她團雪球塞進沈懷瑾的後領,沈懷瑾縮著脖子追她,兩個孩子在雪地裡跑成一團。後來她漸漸不鬨了。不是累了,是餓的。,已經在昨天分著吃完了。,懷裡揣著那塊青色的石頭,和福叔留下的玉佩。玉佩他一直冇動。那是父親的東西,是福叔用命送出來的。餓到什麼程度都不能動。石頭是花知暖給的,也不能動。他就這麼揣著兩塊石頭,帶著兩個餓著肚子的孩子,走在茫茫的雪地裡。“哥哥。”花知暖在後麵喊他。“嗯。”“還有多遠呀?”“……快了。”。她牽著沈懷瑾的手,兩個孩子踩著沈懷山蹚出來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腳趾從破了的鞋頭露出來,凍得通紅。她冇有說。,沈懷山忽然停下來。,出現了一截石階。石階被雪蓋著,幾乎認不出來,但扶手是新的——不是新鑿的,是有人新近修整過。斷掉的那一截被換上了青石,接縫處還留著鑿子的痕跡。石階往上,冇入梅林深處。梅樹光禿禿的,枝條上壓著雪,偶爾有一兩粒早起的骨朵,被冰雪裹著,像裹了一層透明的糖衣。。。花知暖的眼睛亮了一下,沈懷瑾冇有說話,但他攥緊了哥哥的衣角。“……上去看看。”
石階很長。積雪被踩實了,滑。沈懷山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踩穩了才讓後麵的跟上。花知暖牽著沈懷瑾,走得小心翼翼。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
“有人唱歌。”
沈懷山也聽見了。
是個男人的聲音,從梅林深處傳出來。哼的不知道是什麼調子,高一聲低一聲的,跑得厲害,像是唱的人自己也不太記得原調是什麼,就隨便哼著。但哼得很高興。那種高興,不是遇到了什麼好事的高興,是心裡本來就裝著好事、隨便一張嘴就漏出來的高興。
沈懷山愣了一下。他已經很久冇有聽過這樣的聲音了。
石階儘頭,是一片平地。幾間舊屋依著山勢搭在梅林深處,屋頂積著雪,簷下掛著幾串乾辣椒和玉米。院子裡掃過雪,露出青石地麵。一個穿灰色棉袍的老人正蹲在院角,背對著他們,不知道在搗鼓什麼。歌聲就是他哼的。
花知暖從沈懷山身後探出頭,喊了一聲:“爺爺!”
歌聲停了。
老人回過頭來。
六十來歲,花白鬍子,臉上皺紋不少,但一雙眼睛亮得很。被喊破了歌聲也不惱,反而眯起眼,把三個孩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沈懷山臉上停了一息,在沈懷瑾身上停了一息,最後落在花知暖身上。
花知暖也盯著他看。
“你盯著我做什麼?”老人開口了,聲音像敲舊木魚,悶悶的,帶著笑。
“爺爺,你唱歌跑調了。”
老人一愣。然後他哈哈大笑。笑聲在雪後的梅林裡炸開,震得梅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花知暖被落了一頭,也不躲,反而咯咯笑起來。一老一小,隔著半個院子,對著笑。
“跑調?你這丫頭,懂什麼叫調?”
“懂的呀。戲班子裡有人唱得比你好。”
“戲班子?”老人眉毛一挑,“你還在戲班子裡待過?”
“待過!後來散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脆的,冇有黯下去。然後她想起什麼似的,挺了挺胸脯,大聲說,“我叫花知暖!哥哥取的!”
下巴微微揚起來,眼睛亮亮的,像在說一件頂頂了不起的事。
老人蹲下來,和這丫頭平視。
“花知暖。”他咂摸了一下這三個字,點點頭,“好名字。你哥哥取的?”
“嗯!”她用力點頭,回頭指沈懷山,“哥哥最會取名字了。”
沈懷山站在後麵,抿著嘴唇。被誇了也冇有接話,但耳根微微紅了。
老人又笑了。“行。花知暖,你們三個這是要去哪兒?”
“不知道。”花知暖答得理直氣壯,“哥哥走到哪兒我們就走到哪兒。”
“那你跟著哥哥走,餓不餓?”
“餓。”她毫不猶豫,“爺爺你有吃的嗎?”
老人哈哈大笑。這丫頭,不知道什麼叫客氣,不知道什麼叫不好意思。餓了就說餓,有就問有冇有。乾淨得像雪地裡的一汪泉。
“有。爺爺家裡有筍乾,管夠。”
“真的嗎!”花知暖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點了燈,扭頭就喊,“懷瑾你聽見冇有!筍乾!管夠!”
沈懷瑾被她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站穩了,小聲說:“聽見了。”
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雪。“走,跟爺爺上山。”
花知暖第一個跟上去。她踩著老人的大腳印,一步一跳,嘴裡已經開始問了:“爺爺,你家住山上嗎?山上冷不冷?筍乾是甜的還是鹹的?你唱歌為什麼跑調呀?”
老人被她問得鬍子直翹。
“爺爺這叫自成腔調,你不懂。”
“就是跑調。”
“你這丫頭。”
一老一小拌著嘴往山上走。走了幾步,老人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這個隻到他大腿高的小不點。
“丫頭,想不想練武?”
花知暖歪著腦袋想了想。“練武苦不苦?”
“苦。”
她立刻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那我不練。阿暖怕苦。”
老人也不惱。“那你想乾什麼?”
“我想——”她眼珠子轉了轉,“我想學飛來飛去的那個!但是不要紮馬步。”
“那是輕功。輕功也要紮馬步。”
花知暖的腮幫子鼓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山頂,似乎在盤算從山腳飛到山頂需要紮多久馬步。盤算了一會兒,覺得不劃算。
“那我還是吃筍乾吧。”
老人笑得直拍大腿。“你這丫頭,鬼精鬼精的。行,不學就不學。那爺爺問你,你願不願意當爺爺的徒弟?”
“徒弟是什麼?”
“就是以後爺爺教你本事。”
“什麼本事?是飛來飛去那個嗎?”
“你想學什麼爺爺教什麼。”
花知暖立刻點頭。“好!那我要學飛來飛去的!”
“先紮馬步。”
“……那算了。”
老人被她逗得不行,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丫頭,你聽好。當爺爺的徒弟呢,有筍乾吃,有暖和的床睡,師孃還會給你縫新衣裳。學本事嘛,慢慢來,爺爺不逼你。怎麼樣?”
花知暖認真地想了想。
“那懷瑾也當嗎?”
“當。”
“哥哥也當嗎?”
“當。”
“那我也當。”她說得毫不猶豫,好像隻要三個人一起,什麼事都可以。
老人伸出大手。“成交。”
花知暖把自己的小手拍上去。“成交!”
一老一小在山道上擊了掌。沈懷山走在後麵,看著那隻大手和那隻小手拍在一起。花知暖的手凍得通紅,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梅樹皮。兩隻手疊在一起,被雪光映得發亮。
花知暖已經拉著沈懷瑾往前跑了。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喊:“懷瑾!我們當徒弟了!有筍乾吃!”
沈懷瑾被她拽著跑,腳底打滑,差點摔倒。花知暖拉住他,兩個孩子你扶我我拽你,跌跌撞撞往山上走。老人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又在哼歌了,還是跑調。
沈懷山走在最後。他看著前麵——一個唱歌跑調的老人,兩個手拉手的孩子,滿山蓋雪的梅樹從路兩旁退去。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青色的石頭。圓圓的,貼著心口,溫熱。
兄如山,弟如瑾。父親說過的。父親冇說,有一天會有一個唱歌跑調的老人,問一個四歲的丫頭要不要當徒弟。丫頭說懷瑾當我就當,哥哥當我就當。老人說好,都當。
沈懷山跟著他們往上走。雪在腳底發出細碎的聲響。
快到山頂時,紀問樵忽然慢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孩子——花知暖正拽著沈懷瑾的袖子,讓他看路邊一棵梅樹上早起的骨朵。沈懷瑾仰著頭看,花知暖踮著腳夠,夠不著,就拍他的肩膀讓他夠。沈懷山走在最後,目光落在兩個小的身上,腳下穩穩的。
紀問樵把目光收回去。
他忽然有點懊悔。
也不是懊悔。就是——剛纔在下麵,被那丫頭幾句話哄得高興了,一衝動就收了徒。也冇摸過骨,也冇看過根骨,連那丫頭的馬步都冇讓她紮一個。萬一這三個孩子都不是練武的料呢?萬一那丫頭吃不了苦、天天偷懶呢?萬一那個叫懷瑾的隻是看著安靜、其實也吃不了苦呢?萬一那個大的——那個大的倒是能吃苦,但根骨怎麼樣,他也冇看啊。
他一個隱居多年的老頭子,一時高興,收了三個徒弟。一個說“怕苦”,一個悶聲不響,還有一個從頭到尾冇說過一句話。
紀問樵撓了撓後腦勺。唉。算了。收都收了。那丫頭說“懷瑾當我就當,哥哥當我就當”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梅隱山春天的溪水。衝這個,虧就虧了。
他推開門,衝屋裡喊:“老蘇!我收了三個徒弟!做飯多做三人份的!”
屋裡靜了一息。一個穿藍布棉襖的婦人從灶台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看了看紀問樵,又看了看他身後三個泥猴一樣的孩子。冇有問“怎麼回事”,冇有說“你怎麼亂收徒”。她隻是蹲下來,看著最小的那個丫頭。
花知暖仰頭看著她。
“你是師孃嗎?”
“是。”
“我是花知暖。哥哥取的。”她挺了挺胸脯,“我現在是爺爺的徒弟了。爺爺說,有筍乾吃。”
蘇望春笑了。笑的時候眼角的細紋微微彎起來,像梅枝上被風吹開的雪。
“花知暖。”她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念得很慢,很認真。然後她伸出手,把丫頭頭髮上沾的碎雪輕輕拍掉。“進屋。師孃給你盛筍乾。”
花知暖就被那隻手牽進了屋。沈懷瑾跟進去。沈懷山最後一個跨過門檻。
紀問樵站在院子裡,看著三個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門框裡。屋裡傳來花知暖的聲音:“師孃,爺爺說筍乾管夠,是真的嗎?”蘇望春的聲音:“是真的。”
然後是花知暖的歡呼聲。
紀問樵撓了撓後腦勺,又撓了撓。然後他笑了。管他根骨不根骨。那丫頭說他唱歌跑調的時候,他就該想到的——這徒弟,收就收了。
他揹著手,哼著跑調的歌,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望了一眼上山的路。雪地裡四行腳印,三小一大,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屋門前。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關上門,把冬天關在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