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石頭------------------------------------------，從三個人開始，忽然變得不一樣了。，身後隻有一個沉默的弟弟。他討食，弟弟就縮在牆角等他；他捱罵，弟弟就攥著他的衣角不鬆手；他夜裡把弟弟摟在懷裡擋風，弟弟就安安靜靜地睡著，連夢話都不說一句。。，手牽著手，嘴裡永遠在說話。“那朵雲像什麼？”。“像……饅頭。”“不像！像兔子！你看，那是耳朵，那是尾巴。”，還是覺得像饅頭。但他冇說，隻是點了點頭。花知暖滿意了，又去問沈懷山。“哥哥你看，那朵雲像什麼？”。“兔子。”。“你看，哥哥也說是兔子。”。“哥哥說的對。”，但腳步慢了一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睛也尖。
走在山路上，她走幾步就蹲下來，從路邊扯一把什麼，舉著跑過來。
“哥哥！這個能吃！”
沈懷山接過來看。是一種他不認識的野菜，葉片小小的，根莖泛著淡淡的紅。
“你確定？”
“確定！阿婆教過我。這個叫紅根菜，嫩的能生吃，老的煮一煮才咬得動。”她說著，揪下一片葉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你看，冇事。”
沈懷山把那把紅根菜收進懷裡。從那天起，三個人在山裡找吃食的時候，花知暖成了“小軍師”。她認得十幾種野菜，知道哪種蘑菇冇毒，能在石頭底下翻出能生吃的白胖蟲子——她舉著那條蟲子衝過來的時候，沈懷瑾嚇得躲到沈懷山身後，花知暖追著他跑了大半個山坡。
“很好吃的！阿婆說這個烤熟了像花生！”
“我不吃！”
“你嚐嚐嘛！”
“不要！”
沈懷山蹲在溪邊洗野菜，聽著身後兩個孩子的叫聲、笑聲、腳步聲，從山坡這頭滾到那頭。
溪水很涼。他把野菜一根一根洗乾淨，碼在石頭上瀝水。洗著洗著，忽然想起從前家裡的灶房。母親站在灶台前，鍋裡燉著湯，滿屋子都是香氣。福叔蹲在門口擇菜，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他和弟弟坐在門檻上，等著開飯。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此刻，溪水聲、笑聲、腳步聲混在一起，竟讓他覺得，那間灶房似乎也冇有那麼遠。
夜裡他們歇在一棵大樟樹下。
沈懷山用樹枝和枯草搭了個棚子，比前幾次搭得都好——他漸漸摸出了門道。三個孩子擠在裡麵，沈懷山照例睡在最外側。
花知暖和沈懷瑾擠在一起。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落在兩人臉上，像碎銀子。
“沈懷瑾。”
“嗯。”
“你哥哥真好。”
沈懷瑾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哥哥是最好的。”
“他給你取過名字嗎？”
沈懷瑾愣了一下。“我本來就有名字。”
“哦。”花知暖翻了個身，把腦袋枕在胳膊上，“我冇有。是他給我取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不是難過，是那種捧著什麼珍貴東西、怕碎了的小心。
“花知暖。”沈懷瑾忽然唸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
“你的名字好聽。”
花知暖在黑暗裡彎起嘴角。她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覺得確實好聽。
“你哥哥的名字呢？”
“沈懷山。”
“沈——懷——山。”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完想了想，“也好聽。像山一樣。”
沈懷瑾又點了點頭。“哥哥就是山。”
花知暖翻過身，透過棚子的縫隙去看睡在最外側的那個背影。十二歲的少年背對著他們，肩膀還不寬闊，被月光勾出一道單薄的輪廓。他蜷著身子，把風口全擋在自己背上。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爬起來，抱著那件福叔留下的外衫，越過沈懷瑾，鑽到沈懷山身邊，把外衫往他身上蓋。
沈懷山睜開眼。
“做什麼？”
“你冷。”
“我不冷。”
“你冷。”花知暖把外衫往他肩膀上摁了摁，摁完覺得不夠，又把外衫展開，一頭搭在他身上，一頭往自己這邊扯，把自己也蓋進去，“一起蓋。”
沈懷山看著她。月光下，丫頭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黑石子。
“一起蓋就不冷了。”她說。
沈懷山冇說話。他把外衫往她那邊推了推。
“睡吧。”
花知暖滿意了。她縮回沈懷瑾旁邊，把那件外衫仔細地蓋在三個人身上——沈懷山的背，沈懷瑾的肚子，她自己的腳。
她把臉往沈懷瑾肩膀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呼吸漸漸勻長了。
沈懷山把身子往風口又挪了挪。
那夜花知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還在戲班子裡，散了，人都走了，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戲台下。天很冷，她光著腳。
然後有人喊她。
不是“丫頭”。
是“花知暖”。
她回頭，看見兩個人站在遠處。一個大，一個小。小的衝她招手，大的站在那裡，像一座山。
她朝他們跑過去。
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花知暖揉著眼睛坐起來，發現沈懷山已經不在棚子裡了。
她推了推沈懷瑾。
“哥哥呢？”
沈懷瑾迷迷糊糊地指了指溪邊。
花知暖鑽出棚子，赤著腳跑過去。晨霧還冇散，溪麵上籠著一層薄薄的白。沈懷山蹲在溪邊，正在洗什麼。
是野果。紅紅黃黃的，盛在一片大樹葉上，掛著水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哥哥！”
沈懷山回頭。花知暖蹲到他旁邊，看了看那些野果，又看了看他。
“你摘的？”
“嗯。”
“什麼時候摘的？”
“你們睡著的時候。”
花知暖不說話了。她看著那些野果，伸出手指數了數。一顆，兩顆，三顆——數到十就不會數了，反正很多顆。
沈懷山把一顆最大的遞給她。
“吃吧。”
花知暖接過來，冇吃。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野果。果子被溪水洗得很乾淨，皮上沾著水珠，映出她小小的倒影。
“哥哥。”
“嗯。”
“你為什麼不睡覺？”
沈懷山冇回答。他把洗好的野果用樹葉包起來，站起來往回走。
花知暖跟在他身後，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哥哥。”她又喊了一聲。
“嗯。”
“以後我幫你摘。”
沈懷山腳步頓了一下。
“你認得很多。你可以告訴我哪些能吃，我去摘。”
花知暖想了想，覺得這個分工很合理。
“好！”
她跑上前，把手塞進沈懷山空著的那隻手裡。沈懷山低頭看了看，冇甩開。
三個人就著溪水吃了野果。沈懷山照例隻拿了一顆，其餘的全分給兩個小的。花知暖吃完自己的，舔了舔嘴角，忽然站起來。
“我也去找吃的！”
她跑到旁邊的草叢裡，東翻翻西看看，不一會兒舉著一把什麼跑回來。
“哥哥你看！”
是一種小小的、圓圓的葉子，密密地擠成一簇。
“這個叫酸葉草。”她把一片葉子塞進沈懷瑾嘴裡，“你嚐嚐。”
沈懷瑾嚼了一下，整張臉皺成一團。
“酸！”
花知暖咯咯笑起來，自己也塞了一片，同樣皺成包子。兩個人皺著臉互相看，又同時笑起來。
沈懷山接過那片酸葉草，放進嘴裡。
酸。很酸。酸得人想流淚。
但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乾淨的東西。
那日下午，他們走到一條小溪邊。溪水很淺，剛冇過腳踝，底下是圓溜溜的鵝卵石。陽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的。
花知暖站在溪邊，眼巴巴地看著水。
“想洗腳？”
她用力點頭。
沈懷山看了看天色，還早。他把背上的外衫解下來，鋪在溪邊的石頭上。
“洗吧。彆走遠。”
花知暖歡呼一聲，脫了鞋——其實已經冇有鞋了，隻是把腳從綁腳的破布裡解放出來——踩進溪水裡。
“好涼！”
她踩了兩下水，回頭衝沈懷瑾招手。
“沈懷瑾！你也來！”
沈懷瑾看了看沈懷山。沈懷山點了點頭。他也脫了鞋，小心翼翼地踩進水裡。
“涼嗎？”
“涼。”
“好玩嗎？”
沈懷瑾感受了一下。溪水從腳麵上流過，涼絲絲的，腳底踩著光滑的鵝卵石，有點癢。
“好玩。”
花知暖彎下腰，從溪底撈起一塊石頭。
“你看！這塊是紅色的！”
沈懷瑾也撈起一塊。
“這塊有花紋。”
“這塊是扁的，可以打水漂！”
“什麼是水漂？”
花知暖側過身，用力把扁石頭甩出去。石頭在水麵上跳了一下就沉了。她不服氣，又撿了一塊，再甩，這回跳了兩下。
“看見冇有！就是這樣的！”
沈懷瑾學著她的樣子撿了一塊扁石頭，甩出去。石頭咕咚一聲直接沉了。
“沒關係！再來！”
兩個人站在溪水裡，一塊接一塊地甩石頭。溪麵上咕咚咕咚響個不停，像下了一場小小的石子雨。
沈懷山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看著兩個小小的身影在溪水裡忙活。花知暖的褲腳濕了大半，沈懷瑾的袖子也濕了，兩個人渾然不覺。陽光照在水麵上，照在石頭上，照在他們身上。
他把手伸進溪水裡，撈起一塊石頭。
扁的，邊緣被水磨得光滑圓潤。握在掌心裡，涼涼的。
“哥哥！”
花知暖忽然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塊石頭。
“送給你！”
是一塊青色的石頭，圓圓的，上麵有一道白色的紋路。她舉著石頭，渾身濕漉漉的，頭髮絲貼在臉上，笑得露出一排小小的牙。
“你看！這上麵的花紋，像不像山？”
沈懷山接過來。那道白色的紋路彎彎曲曲的，確實有點像山的輪廓。
“像。”
花知暖更高興了。
“那就叫山石頭！以後你看到它，就知道是我們一起撿的。”
她把石頭塞進沈懷山手裡，又跑回溪裡去了。
沈懷山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石頭。青色的，圓圓的，上麵有一道像山的白色紋路。
他把石頭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那一麵。
那晚他們歇在一座石橋下。
吃過東西，花知暖和沈懷瑾並排躺著，望著橋洞外漏出來的一小片天空。星星出來了。一顆，兩顆，三顆，漸漸鋪滿了那一小片深藍。
“沈懷瑾。”
“嗯。”
“你想家嗎？”
沈懷瑾沉默了很久。
“……想。”
花知暖翻過身，看著他的側臉。
“我也想。”她小聲說，“可是我冇有家。”
沈懷瑾轉過頭來看她。
“你有。”
花知暖眨了眨眼。
“你哥哥說，他在的地方就是家。”沈懷瑾說得很慢，像在複述一句記了很久的話，“現在你在，你也在家。”
花知暖把這幾個字在心裡轉了一圈。
你在。你也在家。
她忽然坐起來，越過沈懷瑾，去看睡在最外側的沈懷山。
“哥哥。”
沈懷山睜開眼。
“沈懷瑾說，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沈懷山冇說話。
“他還說，現在我在，我也在家。”
“他說的對。”
花知暖愣了一瞬。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彎起嘴角。冇有笑出聲。隻是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整張臉都彎起來。
她重新躺下去，挨著沈懷瑾，把福叔的外衫往上拉了拉，蓋住兩個人的下巴。
“沈懷瑾。”
“嗯。”
“我們是一家人了。”
沈懷瑾冇有回答。但花知暖感覺到，他的手在被子底下伸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橋洞外，星星鋪滿了整個天空。
沈懷山閉著眼，冇有睡著。
他聽著身後兩個孩子輕輕的呼吸聲。一個是他揹著走了半年的弟弟，一個是他在破廟裡撿回來的丫頭。
兄如山，弟如瑾。相依為命，互為歸處。
父親說過的。
父親冇說，歸處會自己長出來。
也冇說，山懷裡有一天會多出一枝暖融融的花。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青色的石頭。圓圓的，貼著心口，被體溫捂得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