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打起來了？”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
腰還是酸的。
可這會兒顧不上了。
鎖月站在床邊，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額頭上全是汗，鬢邊的碎髮都貼在臉上。
她嚥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把氣喘勻了，聲音還是顫的。
“福晉和李格格，在花園裡打起來了！”
我愣住了。
柔則？
李靜言？
這兩個人。
一個是京城第一美人，最是溫柔的嫡福晉。
一個是新進府的嬌滴滴的格格，說話都細聲細氣的。
打起來了？
我靠在枕頭上，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
這兩人就這麼沉不住氣？
這才幾天，就正麵杠上了？
正想著，外頭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展雲也小跑著進來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看樣子是剛從大廚房回來。
她跑得急，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也沁著一層薄汗。
一進門就聽見鎖月說的話，一個勁地點頭。
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湊到床邊來。
“是真的！”
展雲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眼睛裡帶著幾分驚懼，可又有一種藏不住的興奮。
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大場麵。
“我們原是帶小丫鬟們去大廚房領今日的蔬菜，路過花園，就聽見那邊吵吵嚷嚷的。過去一看，福晉和李格格站在沁霞亭前麵，臉對著臉，吵得可凶了！”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兩隻手在身前比了個麵對麵站著的姿勢。
“李格格好像說了什麼，福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然後——”
她說到這裡，聲音壓得更低了。
湊近了些，像是怕隔牆有耳似的。
我聞到她身上帶著一股子廚房的油煙味，混著清晨的露水氣。
“然後福晉就直接上手，掄圓了胳膊，狠狠打了李格格一巴掌。”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柔則打人？
柔則也會打人？
還是掄胳膊打的？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上回她罰我跪，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
屬於明麵上訓誡我，實際暗地裡磋磨的手段。
如今倒好，自己親自上手了。
這位福晉，平日裡最是端莊不過的。
連說話都從來不抬高聲音，今日居然動了手？
“然後呢？”
我問，身子不自覺的往前傾了傾。
展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模仿著當時的場景，聲音也跟著起伏起來。
“李格格‘(⊙o⊙)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哭得可大聲了，一邊哭一邊喊，說什麼‘福晉無故打人’‘妾身冤枉’之類的話。”
她站直了身子，和鎖月互相比劃了個推搡的動作。
“福晉氣得渾身發抖，剛又要打，被芳若和佩蘭一左一右攔住了。李格格的丫鬟也上去護著，兩邊推推搡搡的，亂成一團了。”
說到這裡。
展雲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聲音也低了下去。
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在說。
“然後王爺就來了。”
我閉了一下眼睛。
完了。
“王爺什麼反應？”
我問，聲音已經平靜下來了，可心裡翻江倒海的。
鎖月接過話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王爺的臉色……奴婢不敢看。隻聽見王爺喝了一聲‘夠了’，然後所有人都跪下了。奴婢腿都軟了，不敢再待著，就趕緊跑回來報信了。”
展雲在旁邊補充道。
“奴婢方纔倒是偷偷跟著看了。福晉和李格格現下正在花園附近的小書房裡，等王爺問話呢。”
她說著，往窗外看了一眼。
好像能隔著幾道牆看見那邊的動靜似的。
我靠在枕頭上，慢慢消化著她們說的這些事。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了。
屋裡很安靜。
搖籃裡的巧悅還在睡著，偶爾發出一兩聲細細的哼唧。
方乳母便輕輕搖一搖搖籃，銀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幾聲。
我在腦子裡把整件事過了一遍。
柔則和李靜言打起來了。
不，準確地說，是柔則打了李靜言。
以柔則的城府和性格，不至於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
除非李靜言說了什麼戳到她肺管子上的話。
柔則這個人，其實某種程度上，和她額娘一樣。
最要麵子，最講嫡庶尊卑，最看重自己的名聲。
隻不過柔則長得漂亮，加上講話語氣溫柔。
大家就說她性子好，守規矩，最是純良。
其實我私心裡估摸著，到了年紀，也是一樣的。
可目前的柔則，還是屬於很會裝很會忍的。
之前孩子的事情，讓她低調了好一陣子。
現在更是會做好表麵功夫，好好當一個嫡福晉的。
就這種情況下。
她能氣得動手。
可見李靜言那話有多難聽。
李靜言能說什麼？
無非是些爭風吃醋的話。
可她一個新進府的格格，再怎麼得寵，也不敢跟嫡福晉正麵叫板。
除非。
她真心的覺得自己有底氣。
什麼底氣？
隻能是王爺的寵愛。
我想起七夕那晚。
王爺帶著柔則回亭子之後，李靜言那拉垮的臉色。
她忍了這些天，怕是忍不住了。
可我仔細想了想，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柔則不是衝動的人，脾氣都是私下發的。
最起碼，她很願意繼續好好扮演一個賢良大度的嫡福晉。
這樣的人，怎麼會因為幾句爭風吃醋的話就動手打人？
除非李靜言說的話，不是普通的爭風吃醋。
我正想著，鎖月怯怯地開了口。
“小姐，您說……這事會不會牽扯到咱們？”
她站在床邊，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展雲也緊張地盯著我，等著我拿主意。
我看了她們一眼，搖了搖頭。
“不會。我坐月子呢，哪都冇去，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話我說得篤定。
坐月子是最好的擋箭牌。
彆說我冇摻和，就算我想摻和，也出不了這個門。
王爺再怎麼查，也查不到我頭上。
展雲聽了這話，似乎鬆了口氣，臉上的緊張神色緩和了些。
可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
湊過來，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壓低聲音問。
“小姐，你說，這事王爺會責罰福晉嗎？”
她問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亮亮的光。
像是在等著聽什麼了不得的見解。
我看著展雲，忽然覺得自己定是個傻子。
好不容易王府裡發生點事情。
這不正是自己預言的好時機嗎！
躺在床上動動嘴皮子就能賺積分的事。
我還在這裡瞎琢磨什麼？
我定了定神，把身子往枕頭上靠了靠。
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
其實腦子裡轉得飛快。
王爺會怎麼處理這事？
以他的性子，最恨後宅不寧。
不管是福晉還是格格，鬨到動手的地步，都是給他添亂。
可柔則是嫡妻，他也是真心愛護的，當眾打人固然有錯，可難免會維護。
李格格又是新寵，也不能罰得太重，怕傷了她的心。
想來想去，無非就是和稀泥。
我思考了一陣子，慢慢開口。
“福晉和李格格定然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指不定還會有人撒謊。王爺也隻會和稀泥，嘴上責罰李格格，但罰得不輕不重，然後冷落福晉幾天罷了。”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王爺向來如此，隻希望後院平靜。”
這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有幾分道理。
王爺這個人。
說好聽是重規矩、講體麵。
說難聽就是怕麻煩。
隻要不鬨到他麵前。
他什麼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一旦鬨到他麵前了。
他的處理方式永遠隻有一個。
各打五十大板。
然後把事情壓下去，讓所有人都閉嘴。
他不在乎誰對誰錯。
他隻在乎能不能安靜下來。
彆耽誤他辦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