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月坐到我床邊的腳凳上,手在我小腿上輕輕按著。
力道不輕不重,
從腳踝一路往上,揉到膝蓋窩的時候停下來,換另一條腿。
她的手法是跟冬青姑姑學的,像模像樣的。
鎖月繼續說道,聲音壓得低低的。
像是在說一件了不得的秘密,
“福晉看著像是也在為小姐擔心,其實剛到的時候,麵色可不太好看。雖然嘴上說著關切的話,可那臉色——”
她最後小聲說。
“像是怪罪小姐耽誤了自個兒的好事。”
展雲也點了點頭。
手裡的調羹在燕窩碗裡輕輕攪動。
瓷勺碰著碗沿,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她坐在另一側的腳凳上,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比鎖月還低。
“倒是宜側福晉和月格格,是真的關心小姐。兩個人都焦急得不得了,宜側福晉更是艱難,大著肚子等了半夜,您平安生產了纔去休息,一早就又來看您了。”
我躺在枕頭上。
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昨夜的事,嘴角微微翹了翹。
這兩個丫頭,跟了我這麼久,總算學會看人臉色了。
我閉著眼睛,慢慢開口。
“福晉好不容易趁著七夕佳節,一舞令王爺迴心轉意,冇想到被我生孩子的事情攪和了。”
我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睜開眼睛看著帳子頂上的花紋。
“想必李格格是高興的。”
鎖月的手停了一下。
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
她“哦”了一聲,恍然大悟似的。
手上的動作也快了幾分。
“有道理!”
她壓著聲音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
“李格格確實是高興的。她先到的,看到王爺和福晉來的時候,嘴角的笑意可明顯了。奴婢當時還納悶呢,王爺和福晉和好了,小姐在生產,她剛入府,這都是和她不算親近的人,她高興個什麼勁兒?原來——”
她冇說下去。
隻是嘿嘿笑了兩聲,手上繼續給我按腿。
力道比剛纔還輕快了些。
展雲也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燕窩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
轉過身來,一臉認真地說。
“李格格剛進府,王爺又寵愛她,七夕佳節,福晉這麼用心,格格表麵上再開心,心裡也定是在較勁。”
她說完,和鎖月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表情。
像是在課堂上終於聽懂了先生講的道理。
我聽著她倆低聲嘀咕這些,輕輕地笑了笑。
我隻是簡單提了一句話,她們就能自己想清楚後麵的彎彎繞繞。
也是有長進了。
在這後宅裡,光會乾活不行,還得會看人、會琢磨事。
主子們麵上笑嗬嗬的,底下藏著什麼心思,得能看得出來。
不然,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行了。”
我抬了抬手,示意鎖月停下。
“燕窩呢?”
展雲趕緊把碗端過來,用調羹舀了一勺,送到我嘴邊。
我張嘴喝了,燕窩加了牛乳和冰糖。
入口滑嫩,甜度也剛好。
是額孃親手燉的,火候和用料都很到位。
我喝了幾口,覺得胸口舒坦了些,便擺了擺手。
“不喝了,放著吧,一會兒再喝。”
展雲把碗放回小幾上,又幫我掖了掖被角。
我重新閉上眼睛,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生孩子真疼,真累,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痠疼的。
我現在隻想吃飽喝足然後睡覺。
什麼爭寵,什麼算計,什麼福晉格格。
都等我養好了身子再說。
“你們也歇會兒吧,守了一夜了。”
我含糊地說了一句,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展雲和鎖月應了一聲,聲音越來越遠。
我聽見她們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
聽見門簾掀開又落下,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我沉沉睡去。
再醒來的時候,屋裡黑漆漆的。
隻有床頭的一盞小燈還亮著,火苗被燈罩攏著,隻有豆大的一點光,昏黃柔和。
我是被臉上毛茸茸的感覺弄醒的。
有什麼東西在撥弄我的臉。
一下一下的,軟軟的,癢癢的。
我皺了皺眉,偏了偏頭。
那東西又跟過來,繼續撥弄。
這回戳在我的臉頰上,帶著一點點力道。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就看見一團毛茸茸的白影蹲在枕頭旁邊,兩隻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鬆子正用爪子撥弄我的臉。
見我醒了,收回爪子,端端正正地坐好。
尾巴在身後慢慢搖著,一副“你終於醒了”的表情。
“你醒啦?”
他問,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我眨了眨眼,困得不行。
“大爺,您都鬨騰老半天了,我定是醒了啊。”
鬆子嘿嘿笑了兩聲,尾巴搖得快了些。
“我是來給你送積分的。”
說著,他尾巴一搖,係統商城的藍屏便在我麵前展開。
幽幽的藍光在黑暗中亮起來,映得帳子都變成了淡藍色。
螢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唰唰唰地往上翻。
速度極快,我還冇看清,數字就停了。
我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10500。
多了整整1萬積分。
我左右手交替著把自己撐起來。
動作太大,扯到了小肚子。
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那個數字。
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
我睜大了眼睛,聲音都不啞了。
“為什麼突然給我10000積分?難不成生小孩還有獎勵?”
鬆子翻了個白眼,尾巴在床板上拍了一下.
“那倒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變得有些心虛,耳朵也微微抖了抖。
“咳咳,因為本大爺是新手精靈,難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之前忘了把胤禛對你好感度和真心度提升時係統給的獎勵分數發給你了。”
他用爪子撓了撓耳朵,目光往旁邊飄了飄,不敢看我。
“這次一起給你,一共是9000點。因為延遲發放了,所以本大爺私貓補貼你1000點,湊了個大整數。”
我看著他那個心虛的樣子,眉眼瞬間耷拉下來了。
合著這是把該給我的積分給我,然後給我點私貓補貼讓我閉上嘴彆提這茬了?
我無奈地笑了笑。
靠回枕頭上,有氣無力地說。
“總比冇有強。”
鬆子見我接受了,明顯鬆了口氣,尾巴又搖起來了,語氣也恢複了平時的傲嬌。
“這還差不多。”
我靠在枕頭上,想了想。
“這段時間我要養身子,估計很難讓王爺對柔則的好感度下降。一個月不能出門,連床都下不了,怎麼掙積分?”
鬆子點了點頭,難得正經起來。
“確實不該難為你做那些事。但你聰明,可以在丫鬟麵前多多預言,在王爺來看你的時候和他好好積累感情,賺多了積分。等你養好了身子,自然有仗打。”
他這話說得倒是在理。
預言不需要出門,躺在床上動動嘴皮子就行。
展雲、鎖月、冬青、額娘,都是可以“說閒話”的物件。
王爺也定是要來看看我的,是培養感情的好時候。
隻要預言準了,積分就能源源不斷地進來。
我心裡盤算著,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問鬆子。
“不是說吃了那個順產丸,會生產順遂嗎?為什麼方纔她們說我差點血崩?”
鬆子的耳朵抖了抖。
他用一種“這你就不懂了吧”的語氣說。
“這也是順產丸的效果,讓人覺得你生產很困難。不過你放心,有係統出品的順產丸保著你,你的身子虧損其實不嚴重的。”
我撇了撇嘴,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真的?”
“本大爺什麼時候騙過你?”
鬆子挺了挺胸脯,一臉正氣。
算了,信他一次。
“那就借您吉言了。”
我重新躺好,拉過被子蓋到胸口。
“這段時間我身邊伺候的人多,不過我會給你備著牛乳,你半夜自己來喝吧。”
鬆子轉過身去,尾巴高高翹起,語氣裡滿是不屑。
“本大爺隻是來看你是因為關心,纔不是為了那口吃的。”
話音剛落,他的尾巴在我臉上掃了一下。
毛茸茸的,有點癢。
然後他就消失了,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傲嬌的鬆子大爺,真是可愛。
我笑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隻有一個主要任務,坐月子。
額娘把坐月子的規矩立得比王府的規矩還嚴。
不許下床,不許開窗,不許吹風,不許碰冷水,不許看書,不許生氣,不許哭。
長長的一串“不許”。
冬青姑姑每日早晚各把脈一次。
比府醫還仔細。
望月閣的內室被重新佈置過。
窗子上掛了厚厚的簾子,遮得嚴嚴實實,一絲風都不讓透進來。
外間多了一張小榻,是額娘睡的。
她說晚上要看著我,怕我夜裡蹬被子受了涼。
桌上擺著各種補品。
紅參、阿膠、燕窩、枸杞、紅棗。
瓶瓶罐罐的堆了一桌。
牆角多了一個炭盆。
雖然是大夏天,可額娘說產後體虛,不能受涼。
炭盆裡日夜不熄,燒得屋裡暖烘烘的,我躺在被子裡一個勁出汗。
好在額娘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炭盆隻燒了一天。
見我確實熱得難受,便撤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倒也安生。
宮裡德妃娘娘賞了些東西下來,是蘇培盛親自送來的。
兩匹上用雲錦,一柄白玉如意,一對赤金鐲子,還有幾盒上等的補藥。
蘇培盛傳話說,德妃娘娘聽說蘇側福晉生了位郡主,很是高興。
說四阿哥總算有了長女,讓側福晉好好養身子,等出了月子再進宮謝恩。
我讓展雲拿了荷包賞了蘇培盛。
又讓額娘寫了謝恩的帖子讓他帶回去。
麵上的功夫,總要做周全了。
嫂子也托人送了東西來。
是一套小孩子穿的衣裳鞋帽,針腳細密,料子也是上好的軟綢,一看就是嫂子親手做的。
還有一封信,信上說家裡一切都好。
父親在戶部忙得很,哥哥在糧道和巡鹽的事情上也順利,安心養身子,不必掛念家裡。
信的末尾,嫂子用蠅頭小楷寫了一句。
“巧悅之名,甚好。”
我看著信,眼眶熱了一下,又忍回去了。
額娘說了,坐月子不能哭,傷了眼睛是一輩子的事。
王爺每日都來看我一次。
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下午。
來了就在床邊坐一會兒,問問我的身子,看看巧悅。
他對巧悅倒是真心喜歡,每次來都要抱一抱。
雖然抱的姿勢不太對,手忙腳亂的。
方乳母在旁邊看著,想指點又不敢,急得直搓手。
有一次王爺抱著巧悅,巧悅忽然哇的一聲哭了。
王爺愣住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臉上的表情又好笑又可憐。
最後還是我伸手接過來。
巧悅到了我懷裡,聞著我的味道,抽噎了兩下就不哭了。
王爺看著這一幕,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她認得你。”
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巧悅,意識到這是和王爺培養感情的好時候。
便笑著說了一句。
“王爺以後多抱抱女兒,她自然也認父親的。”
剛說完這句話,我腦中就響起鬆子的聲音。
“胤禛真心度 5,當前真心度25\\/100。獎勵積分1000”
宜修大著肚子,來得少。
她走動不便,可她隔三差五就打發繡夏和剪秋來望月閣,送些新鮮的瓜果。
每次都要問我的情況,問得仔細,回去再報給她聽。
齊月賓倒是來得勤。
她隔一天就來一次。
有時候帶些自己做的點心。
有時候帶些花樣子和話本子來給我解悶。
她來的時候也不多待,坐半個時辰就走,說是怕打擾我休息。
有一次她來。
正趕上巧悅哭鬨不止,方乳母怎麼哄都哄不好。
齊月賓便接過去,輕輕拍著巧悅的背,嘴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
聲音低低的,柔柔的。
巧悅居然真的不哭了,安安靜靜地趴在她肩上。
齊月賓看著懷裡的孩子。
眼底閃過一絲很複雜的神色。
有歡喜,也有黯然。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以後能不能有個自己的孩子。
柔則和李格格來得很少。
柔則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生產後的第三天。
帶著芳若,送了一盒上等的血燕和幾匹尺頭。
她在床邊坐了一盞茶的功夫。
問了問我的身子,看了看巧悅。
說了一番“好好養著”之類的話,便走了。
她走的時候,目光在搖籃上停了一瞬,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很快又恢複如常。
第二次是第七天。
也是送了東西,坐了坐就走了。
兩次都是禮數週全、挑不出毛病,可也僅此而已。
隻是禮數。
李格格隻來了一次。
那天她穿了一件淡黃色的旗裝,頭上簪著幾朵粉色的珠花。
打扮得鮮鮮亮亮的,像是來赴宴而不是來探病。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客套話。
目光一直往搖籃那邊飄,想看看巧悅又不好意思開口。
最後還是我讓方乳母抱過來給她看的。
她看了一眼,說了句“真好看”,便冇話了。
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走了,走的時候腳步輕快,像是完成了一樁任務。
她走了之後,展雲撇了撇嘴,小聲說。
“李格格這是來走個過場的吧。”
我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她們兩個都在忙著討王爺歡心,哪有空來看我。
柔則要挽回王爺的心,李格格要鞏固自己的恩寵。
兩個人正是較勁的時候。
我這邊安安穩穩地坐月子,反倒落得清閒。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七月下旬。
這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
我還迷迷糊糊地睡著,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的,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小姐!小姐!”
是鎖月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什麼東西攆著跑。
我從睡夢中驚醒,還冇反應過來,門簾就被掀開了。
鎖月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煞白。
額頭上全是汗,頭髮都有些散了。
她跑到我床邊,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話都說不利索了。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她喘著氣,聲音都在發抖。
“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