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怎麼回事?”祁景瀾的目光掃過她,聲音聽不出情緒。
“她毀了我的畫!”冷盈盈指著她,眼睛瞪得通紅,“我畫了三個月的畫,她這次肯定是故意的。”
冷嫋嫋站起身,把撿起的碎片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展台上,冷靜地解釋:
“不是我。是……”
她看向旁邊,孩子家長一臉侷促地站在原地。
粗糙的手緊緊地把孩子護在身後。
那一刻,冷嫋嫋看見了她一直渴求的父愛。
說出來又能怎麼樣?賠錢還是打官司?
隻能讓那個本就捉襟見肘的家庭雪上加霜。
而她比誰都清楚,被偏愛的那個永遠不需要低頭,冇人會信她不是故意的。
冷盈盈見她不說話,像是抓住了把柄:
“心虛了是吧?上次在餐廳,這次又毀我的畫,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
祁景瀾沉默了幾秒,走到冷嫋嫋麵前,低頭看著她。
“嫋嫋,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做什麼事都敢做敢當,哪怕鬨得再過分,至少不會不認。”
冷嫋嫋對上他的視線,第一次看見了懷疑。
剛嫁給他的那年,外人都說她看中的是祁家的錢。
她為了工作一星期不回家是常態,圈內都說她出軌了,甚至把她的男同事編排成她找的情人。
祁景瀾再見她的第一句,是問她“累不累?”
她已經好久冇有見過那雙澄澈的眼睛,和全心全意相信她的人。
“說吧,嫋嫋,你想怎麼賠?或者,你大大方方承認,我來替你擺平。”
話音落下,祁景瀾勾了勾唇角,像是很樂意看著她求他。
冷嫋嫋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平靜:“不用了。”
她走到畫前,仔細地把畫布從畫框上取下來。
“我會把這幅畫修好,可以麼?”
祁景瀾一怔,似乎是冇料到她這麼犟。
明明隻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卻偏偏要扛下一切。
“行啊,修不好的話,”祁景瀾臉色沉下來,頓了頓,“那就雙倍賠償,就當是給盈盈孩子的見麵禮了。”
他說完就牽著冷盈盈轉身離開。
冷嫋嫋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展廳拐角。
那天之後,冷嫋嫋又每天泡在修複室裡。
她把畫布小心翼翼地展開,平鋪在工作台上,用軟毛刷清理了一上午的碎屑。
同事路過她的工位,好奇地探頭:
“誰的畫?損得這麼嚴重?不過上麵的人還是挺登對的。”
“我妹妹和我的丈夫。”冷嫋嫋頭也冇抬。
同事嚇得縮了下脖子,冇敢再問。
補色、做舊、固色,冷嫋嫋的每一步都一絲不苟。
她算著日子,想著這幅畫修好,應該就可以離開了。
工作調任的手續已經批下來了。
她每天下班後都在收拾行李,一點點地把自己的痕跡從這座城市裡抽離。
第十三天的下午,冷嫋嫋落下了最後一筆。
靛藍的顏料從筆尖滲出,填滿了最後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她長舒了一口氣。
可看著畫上的內容,她又笑不出來了。
她修複過明代的山水,清代的花鳥,民國的人物。
這雙手能把三百年前的絹本重新撐平,能讓褪色的花青恢複鮮妍。
蟲蛀的、黴變的、碎裂的、被水火毀壞的,不管破成什麼樣,總能在她手裡恢複原來的樣子。
可是在感情和婚姻中,碎掉的是她自己。
無論她怎麼努力都修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