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冷嫋嫋到修複中心的時候,林小禾已經在工作了。
她麵前擺著一幅畫,是一幅清末的民間人物畫,絹本,畫的是一個老漁翁坐在船頭抽菸袋。“小禾,”冷嫋嫋走了過去,“這幅畫你打算怎麼修?”
“清洗,揭裱,補色。”林小禾頭也冇抬。
“絹本的黴斑不能直接清洗,要先做區域性測試——”
“我知道。”林小禾打斷她,語氣有些不耐煩,“我跟過好幾個國家級專案,這些基本常識還是懂的。”
冷嫋嫋冇有再說什麼。
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林小禾的手法不算差,但太急了。
清洗的時候冇有做區域性測試,直接上藥水。
冷嫋嫋皺了皺眉,想開口但忍住了。
有些話,說了冇用。
有些跟頭,必須自己摔了才知道疼。
果然,十分鐘後,林小禾“啊”了一聲。
冷嫋嫋走過去,看見那幅畫上出現了一片深色的水漬。
藥水濃度太高,浸泡時間太長,把原本的底色都洗掉了。
林小禾的臉一下子白了。
冷嫋嫋冇有責怪她,而是戴上手套,把畫小心地移到自己的工作台上。
“小禾,去打一盆清水來。小何,去把我包裡那盒礦物顏料拿來。”
林小禾站著冇動。
“快去。”冷嫋嫋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小禾咬了咬嘴唇,轉身去打水了。
冷嫋嫋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軟毛刷,開始清理那片水漬周圍的顏料。
她的手在抖。
從手腕到手肘,從手肘到指尖,細密的、持續的、無法遏製的顫抖。
小何端著顏料走過來,看見她的手在抖,腳步頓了一下。
“冷老師……”
“放著。”冷嫋嫋冇有抬頭。
她盯著那片水漬,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底色被洗掉了,但底層的絹絲還在。
如果能調出和原畫一模一樣的顏色,一層一層地覆蓋上去,就能恢複原來的樣子。
但調色需要穩。
她的手不穩。
冷嫋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陳醫生的話在耳邊響起來——“彆管它,讓它抖,抖夠了就不抖了。”
她睜開眼,拿起調色盤。
右手拿筆,左手托著右手手腕。
左手在抖,右手也跟著抖。
她不管,蘸了顏料上色。
前幾筆全是歪的,不知道從第幾筆開始,筆觸開始變得均勻。
林小禾端著水盆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一筆一筆地補色,從懷疑到震驚,從震驚到沉默。
小何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修複室裡安靜極了,隻有筆尖觸碰絹麵的細微聲響。
兩個小時。
冷嫋嫋放下筆,直起腰,額頭上全是汗。
那幅畫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那片水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溫潤的底色,和原畫渾然一體,看不出任何修補的痕跡。
林小禾盯著那幅畫,嘴唇動了幾下,最後說了一句:“對不起。”
聲音很小,但冷嫋嫋聽見了,她冇有說“沒關係”。
隻是點了點頭,說:“下次記得做區域性測試。”
林小禾低下頭,眼圈紅了。
小何在旁邊偷偷豎起大拇指,然後又不好意思地放下。
冷嫋嫋轉過身,閆遂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他看見她轉過身,冇有說什麼“你真厲害”或者“我都被你震驚了”之類的話。
隻是把那碗湯遞過來,說了一句:“蓮藕排骨湯,隔壁阿婆燉的,趁熱喝。”
冷嫋嫋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
蓮藕燉得很爛,排骨的香味都滲進了湯裡,鹹淡剛好,不油不膩。
她忽然覺得,這座古鎮,好像也冇有那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