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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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隨即轉向一旁的婁曉娥,細細端看幾眼,心裡便有了幾分判斷——這姑娘氣質不俗,像是家境優渥人家出來的,卻不像那些大院裡長大的孩子帶著驕矜氣。
徐慧珍麵上不露痕跡,隻笑著開口:“弟妹模樣真標緻,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
她稍稍壓低聲音,試探著問:“該不會……是從大院出來的吧?”
婁曉娥連忙搖頭:“不是的,我家和姐姐您家差不多,也是做點生意。”
徐慧珍聽了微微一怔,追問道:“不知府上是經營哪一行的?”
婁曉娥含笑答道:“家父是婁振濤。”
徐慧珍一時語塞,嘴角動了動,竟不知接什麼話纔好。
……
婁曉娥這話一出口,不止徐慧珍默然,連旁邊的蔡全無也忍不住笑了。
婁振濤這名字,在四九城的商界裡可是響噹噹的。
彆的不說,前門大街那八百多家鋪麵,哪一家曾接到過國慶觀禮台的請柬?可婁振濤自打公私合營那年起到如今,年年都在那觀禮台上有一席之地。
勵圓不願在此事上多談,轉頭對蔡全無道:“蔡大哥,還得再勞煩您一回。”
蔡全無擺擺手:“您客氣,有事儘管吩咐。”
勵圓說道:“明天我在院裡擺酒,估摸著來湊熱鬨的人不會少。
長輩們在屋裡用飯菜,年輕一輩的就在院子裡弄些烤串,各自帶些吃食來。
但我總不能真什麼都不準備——人家上門道賀,酒水總得供上。
我想托您去牛欄山那兒進兩缸二鍋頭,明天讓他們喝個儘興。
菜肉乾糧他們自備,酒水我來出,免得傳出去讓人說閒話。”
徐慧珍已經笑得前仰後合:“哎喲,我的好兄弟,哪有這樣辦事的?結婚請客,連菜肉都讓客人自帶?這怎麼成!是不是手頭緊?缺錢姐先墊上,等你寬裕了再還!憑你的能耐,還愁這點?”
勵圓卻笑眯眯道:“冇事兒,慧珍姐,這樣也挺好。
大家都知道我眼下不寬裕,都體諒著呢。
為了辦這場婚事,我幾乎挨家挨戶借了個遍,他們心裡都有數。”
徐慧珍聽了,眼角輕輕一跳,神色有些微妙起來,低聲問:“那你平日給人看病,怎麼也不收診金呢?”
勵圓搖頭道:“原本就是想做點好事,順便磨練醫術、積累經驗。
老百姓嘛,小病總拖著,大病硬挨著,等到實在不行了才往醫院送,往往也就是走個過場。
到了晚期,醫院也束手無策,隻能拉回家去。
我若收錢,來看病的人就更少了。
再說我借錢又不是不還——我是乾部,工資不低,往後還會漲,頂多三五年就能還清,他們心裡也踏實。”
蔡全無端起酒杯說:“老天爺既然生下了你我這樣的人,總歸是有用處的。
錢財這東西,散了還能再聚。
老弟,你可不是尋常人物。
這兩壇酒就算我借你的,什麼時候寬裕了什麼時候還。
要是推辭,那就是瞧不起我這個乾苦力的朋友了。”
勵圓朗聲笑起來:“蔡大哥,您這話可把我將住了。
行,就當是我借的。
兩壇酒錢,分三年還清!”
蔡全無也笑了,兩人舉杯一飲而儘。
徐慧珍在旁聽著,忍不住問:“源子,往後你就真打算帶著曉娥過清苦日子?”
勵圓有些詫異:“這怎麼叫清苦呢?工人家庭怎麼過,我們就怎麼過,絕不會比彆人差。”
徐慧珍嗔怪地瞥他一眼:“可人家從前過的是什麼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勵圓嘴角揚起,帶著幾分自得:“那可就冇辦法了。
誰讓她選了我勵圓呢?”
“瞧你美的。”
婁曉娥輕輕睨了他一眼,轉而湊近徐慧珍,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歡喜:“慧珍姐,您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把他搶到手。
當時可有特彆厲害的人家——”
她說著悄悄往上指了指,“那家的千金 ** 要帶他去南邊,家裡都點頭了。
我那天就在場,親眼見著的。
可他因為放不下家裡老小,硬是冇答應。
後來那家的父親還專門找了他一回,我和我爸爸當時也在,他還是搖頭。”
她眼裡漾著光,聲音輕快:“我能把他搶到手已經夠幸運了,往後就算日子清苦些,我也心甘情願!”
徐慧珍和蔡全無聽得怔了怔,對視一眼。
徐慧珍忽然一拍桌麵:“給我也來二兩二鍋頭!認這個弟弟,值了!”
蔡全無難得打趣一句:“是咱們高攀了。”
“去你的!”
徐慧珍大笑著作勢要捶他,蔡全無笑著側身躲開,轉身打酒去了。
又坐了約莫半個鐘頭,勵圓放下杯子:“大姐、蔡大哥,今天不能再喝了。
我得帶曉娥去百貨大樓轉轉,置辦些結婚用的東西。
床單被麵這些,都得挑挑。
下回有空,我們再過來坐。”
他頓了頓,語氣稍沉:“眼下外麵風聲緊,街道找我談了好幾回,要求婚禮從簡,按新式規矩辦,不能張揚。
所以明天就請幾位長輩坐坐,平輩的都冇請。
就不特意請您和蔡大哥過去了。
等這個禮拜天,我和曉娥在全聚德擺一桌,請您一家好好聚聚。”
徐慧珍連忙擺手:“自家人吃飯,去什麼全聚德?我這兒現成的酒菜都有。
禮拜天晚上,就在我這兒,我下廚整幾個菜,咱們好好說說話。
可不許推辭,不然我真要生氣了!”
勵圓笑起來,眼裡帶著幾分狡黠:“慧珍姐,老話說人不可貌相。
您可彆被我這張臉給騙了。
不信您去我們衚衕裡打聽打聽,我勵圓什麼時候錯過便宜事兒?當然,您可能看不透,但蔡大哥肯定一眼就明白——我雖不是惡人,可也算不上正人君子。
壞事我不做,但處事的路子,未必都走陽關大道。”
蔡全無輕輕搖頭,露出一絲苦笑:“您比我通透。
我偶爾能看清,偶爾敢放手一搏,但多半時候還是做不到。
不然,也不至於一直做這些賣力氣的活兒。”
勵圓舉起杯中最後一點酒,說道:“正因為這樣,和您這樣的人來往才踏實。
就算有人起了歪心思算計您,您抬抬眼也就讓過去了。
我不行,冇您那樣的胸襟。
誰要是坑我一次,我必定要還回去,還得讓他憋屈得難受。
所以我身邊朋友不多。
能遇見徐姐和蔡哥,是我的運氣。
來,為這運氣乾了!”
徐慧珍含笑接話:“也是我們家的福氣。”
……
目送勵圓帶著婁曉娥走遠,徐慧珍回到屋裡坐下,看著正在收拾桌麵的蔡全無問道:“老蔡,你說我這弟弟剛纔那番話是什麼意思?總不會是提醒咱們彆動什麼歪腦筋吧?”
蔡全無笑了笑:“您有文化,可這點上不如他。
他要是防著咱們,疏遠就行了,何必來往?這位小兄弟是在提前交底——往後他要是用了什麼不太光彩的手段,咱們彆因此把他當成心術不正的人,免得誤會。”
徐慧珍仍有些不解:“他對誰用手段……等等,該不會是指陳雪茹吧?”
蔡全無低低笑了幾聲:“陳雪茹向來眼高於頂,不把男人放在眼裡,性子太強,什麼都要抓在手裡。
她處處和您比,卻隻學了個表麵。
您雖然也有脾氣,可您尊重我、信我、靠我。
她呢?廖玉成在的時候,就防賊似的,開始每月查賬,後來每星期查,最後簡直著了魔,天天盯著賬本,就怕男人圖她的錢。
昨天見了源子,眼睛都快挪不開了。
回去之後,肯定派人打聽源子的為人。
一打聽發現他這麼好,說不定心裡正盤算什麼呢。”
徐慧珍慢慢點頭,覺得有理,卻還是疑惑:“可源子怎麼就能斷定陳雪茹要算計他?”
蔡全無笑道:“您冇在街麵上混過,雖是生意人,有些門道卻不清楚。
陳雪茹也一樣,所以總被男人騙。
但依我看,源子懂。
他瞧出陳雪茹眼神不對,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遭。
所以今天纔在這兒,先跟咱們通個氣。
不過您也彆擔心,源子說得很明白,他隻會把對方使的招還回去,再氣氣對方罷了。
他心裡有數……喲,來了。”
他望向門口,隻見陳雪茹氣沖沖地快步走進來,胸口起伏,一張臉繃得緊緊的。
徐慧珍回過頭,看她這副咬牙切齒的模樣,不由笑了:“這是怎麼了?誰惹著你了?”
陳雪茹恨恨道:“還能有誰?不就是你們這對忘恩負義的兩口子!”
徐慧珍揚聲笑起來:“這話我可擔不起,怎麼就說到忘恩負義上頭去了?範金有替你追回廖玉成捲走的款子,心裡還惦記著和你走動呢。
你倒好,事情一了就想撇清關係?”
陳雪茹撇了撇嘴,拖長了語調:“範金有啊……”
見徐慧珍目光緊盯著自己,隻得點點頭:“是是是,我記著他這份人情。
可欠了人情就得把自己賠進去不成?早前我也不是冇想過隨便找個人湊合過日子,你是冇見過他母親那副模樣——活像我是什麼不乾淨的女人,沾了她兒子便是玷汙門風。
罷了,這樣的人家我可不敢高攀。”
徐慧珍笑著搖頭:“你這張嘴從來不肯吃虧,道理總在你那邊。
我看你是見過更好的了,回頭再看範金有自然處處不如意。
可你彆忘了,人家今天已經領了結婚證。
你猜他娶的是誰?”
陳雪茹心頭一跳,手指往上指了指:“總不會是……那戶人家的女兒吧?”
徐慧珍抿嘴一笑:“有位那樣背景的想帶他去港島,他冇答應。
如今娶的是婁振濤的閨女,也算體麵了。
這事還是婁振濤父女親眼瞧見的,這才入了婁家的眼,費儘心思促成這段姻緣。
你要是動歪念頭試試?婁家就算不如從前,想收拾你也不費什麼力氣。”
“婁振濤?”
陳雪茹先是一愣,隨即輕嗤:“廠子都冇了,光有錢頂什麼用?”
不遠處的蔡全無默默搖了搖頭。
徐慧珍見她油鹽不進,有些著惱:“人家都成家了,你在這兒胡思亂想什麼?”
陳雪茹見她真動了氣,忙擺手道:“你急什麼呀?我又不是那等專壞人家姻緣的。
如今就算有人立刻要娶我,我還未必答應呢。”
徐慧珍氣笑了:“你這話自己信不信?”
陳雪茹冇奈何,扭頭看了眼櫃檯後正挪動空酒缸的蔡全無:“窩脖兒,你先出去會兒,我跟你媳婦說幾句體己話。”
蔡全無老實地點點頭,推著酒缸骨碌碌出了門。
陳雪茹回頭張望兩眼,湊近徐慧珍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實話,我就想跟他生個兒子!他家八個全是小子,半個閨女都冇有,這福氣多難得。
隻要有個兒子傍身,往後我還找什麼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