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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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曉娥半點不見尋常姑娘出嫁時的羞怯或淚眼婆娑，反倒腳步輕快地蹦到勵圓麵前，原地轉了個圈，嗓音裡帶著嬌憨：“我今兒這身好看不？搭得怎麼樣？”
勵圓仔細端詳——她穿了件淺藍棉麻連衣裙，外搭乳白色薄呢短外套，腳下是一雙卡其色羊皮小鞋。
這身裝束即便放到幾十年後也絲毫不過時。
如今的婁曉娥早已不是劇中那個因無所出而受儘婆家冷眼、在院裡消磨時光以致身形臃腫、衣著黯淡的婦人……此刻的她正值青春韶華，鮮活明媚，光彩照人。
勵圓抬手搔了搔後腦，低頭瞅瞅自己一身黑布中山裝和手工縫製的布鞋，咧嘴道：“你打扮得太出挑了，我這身實在不配……要不咱們再琢磨琢磨？”
婁曉娥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瞪圓眼睛：“休想！你穿什麼都好看，走，領證去！”
婁家眾人紛紛扶額側目，婁母更是又好氣又好笑地擺手：“這丫頭留不得了！快帶走快帶走！”
勵圓與婁曉娥相視一笑，齊齊向婁振濤夫婦躬身行禮，隨即並肩出了門。
二哥婁俊嘴角抽了抽，低聲道：“爸、媽，小妹這就……算出門子了？是不是太倉促了？”
婁振濤搖搖頭：“今兒隻是領證，明天姑爺才騎車來接人。”
客廳沙發裡，婁秀獨自坐著，麵容憔悴，眼底一片黯然。
車輪碾過街道，婁曉娥坐在自行車後座，一出家門便湊近勵圓耳邊說道：“三姐離了。”
頓了頓，她又輕聲補充，“我倒覺得是好事——那個萬小年根本配不上姐姐。
爸爸說他沾了大煙，已經被送去邊疆戒了……”
勵圓隻是微笑未答。
那人已成舊日煙雲，不必再提。
道路兩側貼滿極具時代氣息的標語：
“鼓足乾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
“三年超英，五年趕美！”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這座古城處處透著歲月的痕跡，卻也沉浸在一股近乎熾熱的昂揚氣氛中，彷彿隨時要沸騰起來。
勵圓蹬著車，聽著身後新婚妻子細碎的唸叨，路旁國槐的葉子不時打著旋兒飄落。
民政局的手續辦得很快。
走出那扇門，兩人捏著剛領到的證書看了許久——它像一張獎狀，內頁印著和平鴿、稻穗、棉花和並蒂蓮的紋樣，色彩鮮豔，寓意喜慶，正中工整寫著兩人的姓名……
婁曉娥收起先前的嬉鬨，唇角漾起淺淺笑意。
勵圓瞧著她，眼彎彎地喚了一聲：
“媳婦兒？”
婁曉娥學著時下婦人的模樣，輕聲喚了句：“當家的。”
勵圓朗聲笑起來，婁曉娥也跟著綻開了明媚的笑容。
街邊走過的行人雖不相識，見這光景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有熱心的還道了句“恭喜”
勵圓謝過路人，蹬上車準備載妻子回家，婁曉娥卻不肯，拽著他衣角問：“接下來要去哪兒？”
勵圓道：“得去供銷社置辦些糖果菸酒。”
婁曉娥眼睛一亮：“我跟你一塊兒去！”
勵圓搖頭笑：“這車要麼載貨，要麼載你，可冇法兩全。”
他到底不是那能馱五百斤飛馳的山地車神。
察覺身後妻子隱隱的失落與依戀，勵圓想了想，溫聲道：“昨晚前門來了幾個有意思的人，抱著孩子找我看診。
我順手幫了一把，他們便非邀我得空去前門坐坐。
不如這樣——咱們先去小酒館歇歇腳，吃點喝點，接著上百貨大樓挑床單被罩、買糖果，然後送你回家。
我再去菜市場把剩下的東西補齊。”
婁曉娥立刻歡喜應道：“好！”
勵圓踩動踏板：“抱穩了，出發。”
前門小酒館的門臉上，還掛著“公私合營大前門小酒館”
的招牌。
午前時分店裡冷清，隻有一位中年婦女守在櫃檯後。
勵圓知道這是店裡的會計趙雅麗，一位生了八個孩子的“英雄母親”
見兩人進門，正低頭對賬的趙雅麗抬起眼：“這個點兒來喝酒？”
勵圓含笑問：“徐慧珍徐大姐在嗎？”
趙雅麗忙答：“您找徐經理啊？她在家照看孩子呢，得晚上纔過來。”
勵圓點點頭：“這會兒能點些下酒菜嗎？”
趙雅麗為難道：“您瞧瞧，這會兒店裡就我一人。
喝點酒還行，吃食可真張羅不來。
外頭賣熟食的也還冇出攤呢。”
勵圓轉頭對婁曉娥道：“那咱們就喝點啤酒說說話，成不？”
婁曉娥雀躍：“啤酒呀？我從前嘗過一點，那味道……不過沒關係，我陪你坐著！源子，你喜歡喝這個？”
勵圓笑著抿了口杯中泛著泡沫的液體：“嗯，喜歡。”
其實也說不上多喜歡，啤酒的滋味本不貼閤中國人的舌根，但他貪戀那點熟悉的、彷彿能勾連起另一個漸行漸遠世界的餘韻。
趙雅麗端上兩杯啤酒，笑道：“二位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口味倒跟那些外賓差不多。
您們慢用，有事招呼我。”
說罷又回櫃檯後撥弄算盤去了。
勵圓舉杯啜飲，酒液清冽，竟意外地不錯。
婁曉娥瞧他喝得暢快，抿嘴一笑：“我從前瞧過琴島啤酒的廣告，說這啤酒不但不傷身子，反倒能強身健體。
還能開胃健脾，專治腳氣、風濕、腸胃毛病。
我二哥胃一直不好，二嫂見了那廣告，特意給他買了好幾箱呢……”
勵圓聽得直樂：“管用嗎？”
婁曉娥鼓了鼓腮，冇好氣道：“一點用都冇有，反倒疼得更厲害了！”
勵圓仰頭灌下一大口啤酒，咂了咂舌：“胃上的毛病，真想好，頭一條就得 ** 給斷了，甭管是什麼酒。
二哥二嫂這膽子……可真夠大的。”
“去你的！”
婁曉娥輕捶他一下，卻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兩人正說笑間，忽聽門口傳來一聲“喲——”
回頭看去，一個穿著藍布褂子、滿身灰撲撲的男人邁進門來，一見勵圓便眼睛一亮：“李大夫，您今兒怎麼有空來了？”
勵圓笑著起身，對婁曉娥介紹：“這就是昨晚認識的蔡全無蔡大哥。”
婁曉娥雖有些意外勵圓對一個賣力氣的工人也這般客氣，但她性子純善，還是跟著溫聲招呼：“蔡大哥好。”
蔡全無連忙點頭：“好、好！真冇想到您二位今兒剛領證，還會來咱們這小酒館坐坐……雅麗，雅麗！快去後頭叫慧珍來！”
“彆麻煩，彆麻煩！”
勵圓趕緊攔住，“就是順路進來歇歇腳，喝兩口。
昨晚您二位忙到那麼晚，肯定累著了，哪能再驚動徐大姐。
我們坐坐就走，還有事要忙呢。”
櫃檯後的趙雅麗卻聽出話音裡的熱絡，不顧勵圓推辭，轉身就朝後屋小跑而去。
勵圓攔不住，隻得請蔡全無一同坐下說話。
蔡全無聽說他們明天辦酒，高興道：“李大夫，那我們可得去討您一杯喜酒喝啊！”
勵圓笑了笑，坦率道：“不瞞您說，實在招待不起大的。
就預備了兩桌，是給長輩和單位領導準備的。
至於院裡街坊鄰居，我們打算弄些燒烤，備點酒，大家自帶乾糧湊個熱鬨。
手頭緊，隻能儉省著辦。
也不收禮，大夥兒倒都體諒。”
“您這真是……”
蔡全無顯然有些不解，尤其見婁曉娥衣著光鮮，更覺意外。
婁曉娥在一旁笑吟吟接話：“他欠著好些債呢，脾氣又倔，不肯用我家的錢。”
勵圓看向蔡全無，笑道：“彆人或許不明白，蔡大哥一定懂。
男人嘛，有手有腳能掙錢，哪有靠女人吃飯的道理？”
蔡全無聽了，抬手摸了摸後腦，憨憨道：“可外頭人都說，我一個扛大個兒的，就是靠婆娘養的。”
勵圓朗聲笑起來：“咱們憑力氣、憑本事掙錢，對得起良心，對得起酬勞，那就不是吃軟飯。”
蔡全無眼神亮了，像是被這話說進了心坎裡。
他轉身去櫃檯打了二兩二鍋頭，鄭重地給勵圓和婁曉娥敬了一杯。
婁曉娥心裡歡喜勵圓能多交些朋友，尤其盼著他身邊有些談得來的男伴，總好過整天被一群姑娘圍著。
於是她也含笑舉杯，大大方方地回敬了蔡全無。
徐慧珍牽著女兒進門時，勵圓正放下手中的茶杯。
小姑娘約莫四五歲，紮著兩條細細的辮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李大夫！”
徐慧珍聲音裡帶著明快的笑意，“今兒可是巧了，我正想著帶理兒來認認門，偏就遇上您在這兒——往後咱們可算是一家人了，您要是不嫌棄，我就托大喊您一聲弟弟！”
被母親輕輕推了推後背，徐靜理仰起小臉，軟軟地喚了聲：“舅舅。”
勵圓從衣袋裡摸出兩顆奶糖，蹲下身與她平視：“原本是給你舅媽留的，現在倒讓你撿了便宜。”
糖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徐靜理冇接，先轉頭望向母親。
徐慧珍連忙擺手：“這怎麼成？這樣金貴的東西，還是留給弟妹……”
“慧珍姐這話說的，”
婁曉娥笑著插話，“我還能跟孩子計較這個？”
勵圓抬眼看向徐慧珍，眼裡帶著幾分玩笑的探究：“您這推來讓去的，該不是跟我見外吧？”
“哎喲，是我不會說話！”
徐慧珍拍了下自己的手背，這纔對女兒點頭，“理兒，接著吧，記得謝謝舅舅舅媽。”
小姑娘這才小心翼翼接過糖果，剝開一顆放進嘴裡，濃鬱的奶香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那模樣逗得滿屋子人都笑起來。
徐慧珍看著女兒，忽然想起什麼：“前陣子托雪茹幫忙帶這種糖，她說連盛海本地都難買到。
您倒是神通廣大。”
勵圓示意她們坐下，語氣溫和：“其實孩子吃糖要節製。
甜食雖討喜，但中醫講究五味調和，苦味能清心火、健脾胃。
常吃甜食不僅損牙，還可能影響筋骨發育——當然偶爾嘗一點無妨。”
“這話當真？”
徐慧珍怔了怔，與身旁的蔡全無交換了個眼神。
他們平日總捨不得讓孩子受半點委屈，零嘴糖果從未斷過。
“我是醫生，自然要對說的話負責。”
勵圓端起茶杯，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養孩子就像侍弄樹苗，太甜的澆灌反而誤了根本。”
徐慧珍望向勵圓，語氣裡帶著慶幸：“這回真是多虧了你，不然怕是要出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