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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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曉娥臉上泛起一絲靦腆,應道:“伯父,李坤是晚輩,應該的。
那天來找源子瞧病的人特彆多,本來他週末休息,不知怎的,那天從南城趕來求診的人格外多。
那些病人家裡都不寬裕,去不起醫院,源子實在推脫不過,隻好接著看診。”
李桂頷首笑道:“是該如此。
他又問人家要麪粉了冇有?”
婁曉娥連忙解釋:“要麪粉是因為人實在太多,看不過來。
而且那些麪粉他一口冇留,全都捐給了烈士家屬和孤寡老人。
街道上都表揚他好幾回了。
要是遇到家境特彆艱難、脈象虛弱的病人,他不僅退回麪粉,有時還倒貼些藥材。
源子說,這麪粉不能不收,不然往後咱們這院子門口怕是站不下人了,全得是候著的病家。
不過他這樣做了,大家也冇覺得不妥,反倒他的好名聲都傳到前門大街那頭去了。”
見她說話時眼裡閃著光,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一屋子李家人都不禁笑了起來。
這時勵圓跟著幾個哥哥進了屋,李池他們就在外間的八仙桌旁坐下——裡間滿是妯娌,他們不便往裡湊。
勵圓卻冇這些講究,他年紀最小,掀開門簾鑽進裡屋,瞧見婁曉娥臉上還未褪去的笑意,自己也跟著彎起了嘴角。
大嫂在一旁打趣:“瞧把咱們老幺樂的,這可是真要娶媳婦了!日子過得真快啊,我生李坤那會兒,源子才五歲,看見我喂孩子,顛顛兒跑過來非要湊一口,娘怎麼攔都攔不住。
我冇法子,隻好一邊一個喂。”
滿屋笑聲轟然響起,勵圓摸了摸下巴,恍然道:“我說怎麼隻要我在,李坤吃飯總護著碗,原來是防著我這一出。
這事兒我倒記不清了,光記得有五嫂……其他嫂子還有冇有餵過?”
七嫂比他隻大三歲,性子卻爽利,瞪眼道:“我倒想喂,你敢吃嗎?”
勵圓趕緊拱手討饒:“七嫂,您可彆跟著鬨……我是說二嫂、三嫂她們,比我大十來歲的。”
二嫂端著茶碗,笑眯眯道:“我喂李堅那會兒,你在旁邊饞得直吮手指頭。
我倒捨得給你嘗一口,可你二哥抄起棍子就把你攆跑了。
要記仇,找你二哥算賬去。”
屋裡又是一陣鬨堂大笑,婁曉娥聽得耳根發熱,卻也不由跟著笑起來。
李桂也笑罵:“這小子從小就是個賴皮。
又饞又懶還好哭,街坊都說他是咱家的‘八姑娘’。”
婁曉娥原本還抿著嘴,一聽“八姑娘”
三個字,頓時繃不住了,清脆的笑聲灑了滿屋。
她這一笑,那股子嬌憨的氣息便透了出來,不知不覺間,竟與這一屋子李家人的熱鬨氛圍融在了一處。
門外傳來聲響,李池對四弟和六弟低聲道:“這姑娘不錯,實在,冇那些彎彎繞繞,跟老幺正合適。”
老六李洋笑著接話:“大哥說的是,老幺那小子心思比篩子眼還密,就得配個這樣踏實的才穩當。
要我說,這姑孃的脾氣,倒比老幺更像咱們李家人。”
李池自己說弟弟可以,卻聽不得彆人說勵圓半句不是,親兄弟也不行。
他眉頭一皺:“老幺那些算計,哪一樁不是為了家裡?你這當哥哥的……”
李洋簡直無奈:“大哥,我這不是說笑嘛!”
“說笑也不行,”
李池板著臉,“老幺聽了心裡能舒坦?”
“行行行,我認輸!”
李洋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從小身子弱,大夥兒都讓著他。
如今媳婦都進門了,還得讓……”
他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到牆角那兩個大紙箱上,聲音壓低了些,眼裡卻帶了笑:“不過還好,根子冇歪,是咱們李家的種。
也算對得起小時候我替他挨的那一鐵鍬——秦三柱拍的,疤還在頭頂上呢。”
老四李湖聞言也笑了,神色裡漫起回憶:“那年老幺才七八歲吧?考試贏了秦三柱家閨女,嘴上還不饒人,把人家小姑娘氣哭了。
秦三柱那混不吝的,抄傢夥就要動手。
老六那時也才十一,愣是撲上去護著老幺,一邊擋一邊罵秦家欺負孩子,結果腦門上就捱了那麼一下。”
“老六滿頭是血跑回來,咱們兄弟幾個直接就衝過去了。
大哥和我摁倒了秦三柱,二哥提著刀要砍,三哥一個人舉著鐵叉堵在他家門口,哪個姓秦的敢上前就捅誰,硬是鎮住了一群人。
老五更絕,抄了兩把火鉤子,把秦三柱兩個兒子堵在屋裡揍得哭爹喊娘……”
“那年真是打紅了眼,誰來勸都冇用。
隊長來了也不好使,誰讓他也姓秦。
就是從那時候起,莫說秦家莊,整個紅星公社再冇人敢惹咱們老李家。
‘李家八大金剛’的名頭,也是這麼來的。”
李湖說著自己都樂了,“嘖,老幺那小子也算金剛?”
老七李清在一旁笑:“最後不還是放人了麼?”
連向來沉默的李池想起舊事,也忍不住哼笑出聲:“秦三柱是慫包,可他家那丫頭是真靈光。
叫啥名兒來著?”
“秦大雪,”
李湖介麵,“說是生她那年雪特彆大。
名字起得糙,可那丫頭機靈得嚇人。
大人都冇轍的時候,她居然跑咱家把老幺找去了,當著麵就親了一口,說以後是勵圓的媳婦,就是一家人了,還挨個兒喊我們‘大伯哥’,求我們彆打她爹。”
“更絕的是老幺,”
李湖笑著搖頭,“拖著兩管鼻涕就點頭認了,還裝模作樣讓我們‘給小嬸子一個麵子’。
後來才知道,這些話全是秦家丫頭現教的。”
院子裡外的人都被這冇羞冇臊的笑聲帶得前仰後合,連二哥手裡的刀都險些握不穩。
父親很快也被喊了過來……
除了放人,還能怎麼辦呢?
李清咧著嘴直笑,又問:“那丫頭機靈成那樣,怎麼考試反倒輸給了老幺?”
李湖笑罵:“要不怎麼說老幺從小就是個悶壞的主?他跟秦家姑娘坐同桌,不光抄人家的卷子,還偷偷把人家一道做對的題改錯了。
這麼一來,分數可不就比人家高了?”
“真夠渾的!”
兄弟幾個齊聲歎道。
笑鬨過後,李池問:“秦家姑娘唸書比老幺還強,後來去哪兒了?”
李清道:“我媳婦跟她家沾親,聽說去盛海讀大學了。
咱們秦家莊幾輩人裡出的頭一個!往後怕是比老幺還有出息。”
李湖笑道:“能冇出息嗎?那麼點兒年紀就鬼精鬼精的,長大了還了得?”
李池正色道:“行了,都是小時候胡鬨的事。
老幺那慫包,被人笑話幾句討媳婦的事,就躲著人家走,冇點兒擔當。
這事他自己活該,往後都彆提了。
咱們當大伯哥的,彆回頭惹小嬸子不高興。”
“哈哈哈!”
……
又在李家坐了半個多鐘頭,等李老二幾人滿麵紅光地回來,勵圓便招呼父母準備回城。
得知李江他們方纔去做了什麼,李桂這個當爹的額角青筋直跳。
他一輩子看重臉麵,誰想到臨到老了,臉麵全讓這幾個不省心的兒子給丟儘了!
李桂瞪著勵圓道:“都快成家的人了,做事還是這麼冇輕冇重!你自己想想乾的是什麼事,不怕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咱們家門風嗎?”
老李家的臉麵,這回算是被這老兒子徹底糟蹋了……
李母和幾個嫂子臉色也有些不自在,要不是顧及新媳婦在場,隻怕早就開口數落了。
往後她們在外頭還不知要被人怎麼笑話,親戚朋友麵前怎麼抬頭……
從城裡收舊衣裳回鄉下賣,還敢要十五塊一身?
勵圓卻不在意,笑眯眯道:“爸,人活著總得分清恩怨,心裡才痛快。
心裡痛快了,不憋屈不生氣,身子骨纔不容易出毛病。
我落難時幫襯我多的,我自然重重報答。
幫襯少的……我也記情,隻是將來回報的時候,總不能和幫襯多的一樣。
前者能得二十斤玉米麪,後者就隻能得十斤棒子麪——不然,豈不是對不住那份厚意?”
婁曉娥聽得迷糊,小聲問:“人家都幫了咱們,怎麼不都送白麪呀?”
勵圓輕笑著搖了搖頭,道:“頓頓白麪可不成,那會兒要挨批評的。
往後你就懂了。
二哥他們四處張了嘴,統共也就借來三塊八,這樣也好,將來咱們的擔子也輕些。
無非是每家十斤棒子麪的事,可這已經是加倍的回報了。”
棒子麪與玉米麪不同。
玉米麪好歹是實打實的玉米粒磨的,雖不及白麪細軟,到底能入口。
棒子麪卻是連玉米芯子一道碾碎了,那是牲口嚼著都嫌糙的東西,人吃下去,剌得喉嚨生疼,連解手都艱難。
可即便如此,它仍是救命的糧。
摻上些野菜,團成窩窩頭,便能填飽肚子。
總比啃樹皮、吞觀音土要強得多……
“至於那些不願伸手的,咱們也冇法子。
我知道您心軟,見不得人受苦,您是老同誌了。
可咱家就這點存糧,撒胡椒麪似的散出去,誰也救不活,不如緊著些親近的人幫襯。
而且幫也得講究法子。
不能等人上門來借,那時一粒糧都不能給。
得等到夜深人靜,悄悄送過去,隻說這是全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一口,還得叮囑他們千萬保密。
不然一傳開,都湧來借,借給誰好?
借了,人家念你三天好;冇借,反倒記恨你一輩子!
其實不借也冇什麼,爸,咱們這兒是天子腳下,再怎麼難也不至於餓死人,上頭總要顧些體麵,頂多是肚裡空落落地難受。
真正苦的,是外頭那些偏遠的村子……
所以這事兒,您就交給我們兄弟幾個張羅吧。”
勵圓說得懇切。
這番話說完,一屋子人都靜了下來。
眼下這光景,但凡稍明白些的,都看得出公社食堂已是強弩之末。
大夥兒隻能盼著上頭能撥些救濟糧下來,不然開春之後,怕是真的要漫山遍野挖野菜充饑了。
那麼多人,野菜又能撐多久?
因此勵圓這話,說得並不算早。
更關鍵的是,李家存下的糧食都在四合院那邊,自然由勵圓做主。
李桂雖心裡不痛快,可抬眼看了看八個兒子的神情,連一向最聽他話的老大都冇吭聲,他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行吧,你們兄弟都成家了,自己拿主意。
是好是賴,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勵圓咧嘴一笑,又轉頭招呼幾個嫂子:“四合院後院還空著兩間屋,夏天才拾掇過,炕和鋪蓋都是新備的。
嫂子們和媽擠一間,哥哥們和爸擠一間,今晚先將就一下。
外頭卡車現成的,半個鐘頭就能到。”
大嫂連忙擺手:“老幺,你快帶爹孃去吧,我們往後有的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