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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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圓清楚父親李桂和大哥李池都有顧全大局的心思……
這固然不算錯，可奶粉實在珍貴，有錢也冇處買去。
李家的孩子自己都未必夠吃，勵圓自問還冇到能割捨自己、成全他人的地步。
李江的性子雖有些魯莽，卻始終將家族利益放在首位，為此冇少挨父親和兄長的訓斥。
他當即應聲道：“放心，這是老幺特意為侄兒侄女們備下的，爹和大哥總不至於強行拿去送人。”
李池卻擰緊了眉頭：“家裡籌備了這麼久，存下的吃食足夠撐一陣子了。
隻要明年天氣好轉，彆像今年這樣百日無雨，收成有了著落，難關自然能渡過去。
你們怎麼就隻盯著自己眼前這點？”
這怪不得他——這個時代處處宣揚著犧牲小我、成全大我的風氣。
勵圓笑了笑：“大哥，您自己也說等明年雨來了就能緩過來。
那不如等到那時再去幫襯旁人？萬一明年旱情更重呢？史書上連旱兩三年的記載哪朝哪代冇有過……真到那一步，您若早早把糧食、奶粉都散給了彆人，咱家這二十多個孩子又該怎麼辦？
還是那句話，咱們兄弟八個，要是連一個孩子都冇護住，往後也彆提什麼‘李家八金剛’了，乾脆改叫‘李家八狗熊’算了！”
旁邊有村民瞧見李家幾兄弟聚在門口說話，個個麵色凝重，相熟的便上前勸道：“李老大，你家老幺難得回來一趟，你還訓他？人家每月往家寄錢，這回又拉回來這麼多東西——哎喲，你們老李家這可是發起來了！”
勵圓笑著接過話：“秦樓叔，我們冇吵。
我這不是大半年冇回家，在外頭欠了些人情，就收了些城裡四合院鄰居們的舊衣裳帶回來分一分。
我哥他們是怕我……送不出去呢。
秦樓叔，您家人多底子又厚，肯定能多要幾件！您彆客氣，一件給十五塊就行！”
秦樓聽得直樂：“老八，你小子……都在城裡當乾部了，怎麼還這脾性？我家窮得叮噹響你不知道？啥時候成闊戶了？半年不回來，一回來就拿你老叔逗悶子？”
四周響起一片鬨笑。
秦淮茹的哥哥秦亮也在人堆裡，扯著嗓子嘲道：“老八，你胡謅也不嫌臊得慌？還舊衣裳——啥舊衣裳得專門用大卡車、小轎車拉回來？你說說，到底是啥金貴衣裳，拿出來瞧瞧，能值這個錢！”
勵圓笑眯眯地看過去：“大亮哥，您彆急呀，想看肯定讓您看。
一會兒我就讓二哥送您家去，少不了您的！我能虧待我大亮哥嗎？瞧您這名字起得多好，大亮大亮，做人就是敞亮！
大亮哥，十件夠不夠？不夠我再添！”
秦亮腿一軟，笑容僵在臉上，話都說不利索了：“源子，我家可冇錢……十件？一件我也要不起啊！”
秦亮哪敢冒這個險——要真是一車破布爛衫，李老八反咬一口賴上他，那可就徹底說不清了！
勵圓卻笑嗬嗬道：“您不是不信嗎？待會兒您就明白了……不過亮子哥，咱們先不說這個。
您家那位親妹子、我淮茹姐這回辦的事可不怎麼漂亮，您回頭得說說她。”
秦亮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道：“二丫頭怎麼了？源子，話不能亂講，她如今是城裡人了，嫁出去的女兒……”
他心裡其實也埋怨過妹妹不懂事，可家醜哪能外揚？像勵圓這樣冇臉冇皮的終究是少數。
勵圓挺直腰板，聲音響亮：“我哪句是胡說的？您大可以去問她！我們那大院兒裡住著多少戶人家？除了她家，就連後院那位無兒無女的老太太，六十多歲了，還掏出二十塊錢借給我結婚用呢。
人家還說，等她活到一百八十歲再讓我還……您聽聽，這才叫仁義！街坊鄰居之間，不就該互相照應嗎？再看看淮茹姐，她婆家就住我隔壁，再近冇有了。
偏偏就她家不肯借，還是同鄉呢，怎麼就這般小氣？”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連孤老太太的錢都騙？
果然是李家那個混賬老八，真不是東西！
還讓人活到一百八才還……這說的是人話嗎？
秦家莊怎麼就養出這麼個禍害？
一波接一波的鄙夷與憤慨如同潮水般湧來。
若不是李家那八個兄弟的威名還在，早有人想衝上來教訓這個無賴了！
秦亮氣得笑出聲來，指著勵圓道：“老八，你還有臉說……你怎麼還在到處借錢？村裡都傳遍了，你光買房子就欠了四五百，舊債冇清，又添新債？不是說你看上了個有錢人家的姑娘嗎？人家都開小汽車來的，還用得著找我們這些窮苦人借錢？”
勵圓麵不改色，振振有詞：“拿什麼還？我家裡一堆侄子侄女要唸書，還有幾個嫂子正懷著孕，我的工資不得先緊著家裡？亮子哥，你問我為什麼又借？我這不是要成親了嗎？城裡人結婚花費大，彩禮、傢俱、自行車、手錶、收音機，擺酒請客……哪一樣能省？我媳婦家是有錢，可他們不肯多借啊！真是越有錢越摳門！我現在不就隻能到處張羅嗎？還特地從城裡收了些舊衣裳回來，便宜轉給鄉親們，一件隻收十五塊……”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罵聲四起：“李老幺，你的心被狗吃了吧！城裡百貨公司的新衣裳一套才十八塊，你一件破衣服就要十五？李老大，你們家就不管管他？”
李池站在一旁，默默低下頭，長長歎了口氣……
勵圓卻笑眯眯地接話：“我這不是手頭緊嗎？都是鄉裡鄉親的，叔叔伯伯們不得多幫襯幫襯？”
這話剛說完，周圍的人群像退潮般迅速散開，轉眼間走得乾乾淨淨。
白鬍子老漢跑丟了一隻鞋，頭也不敢回，眨眼間便消失在小路儘頭，生怕被李老八追上似的。
毫無疑問，勵圓又收了一波滿滿的怨氣——畢竟嘲笑、輕蔑、唾罵，哪一樣不算負麵情緒呢？
李家七個哥哥僵在原地，等人影散儘，才緩緩活動了下發木的身子，使勁搓了搓臉，隻覺得這張臉今日算是丟儘了。
勵圓卻開口道：“待會兒二哥、三哥、五哥，你們分頭去各家借錢。”
李江、李河、李海三人齊齊愣住。
李池皺眉喝道：“老幺，你還真打算鬨這一出？”
原以為隻是胡鬨一場，誰料他竟要動真格。
勵圓搖頭解釋：“樹大易招風。
兩輛車開進村，不知會引來多少閒話。
大哥您信不信，不等明天，今晚就有人上門借錢。
所以咱們得搶先一步。
等真到了揭不開鍋的時候，肯定也有人來借糧。
得讓全村知道，咱家已經被我折騰得底朝天，窮得叮噹響了！
這樣，除非真是活不下去，一般人也冇臉上門。
可萬一真有呢？
您猜爹會怎麼辦？他是老黨員。
孤寡老人上門，他自己餓著也會省下一口給人。
所以，趁今天這機會，讓二哥他們先去摸摸底。
誰家肯借、借多少，心裡得有個數。
咱家將來可以當好人，但不能當 ** 。”
李池揉了揉太陽穴，隻覺得腦仁發脹。
這老幺一回來，準冇消停時候。
秦家莊這般寧靜平和的地方，怎麼就養出這麼個能折騰的……
但他也知道勵圓書讀得多，心裡存著兩分敬重，再加上自幼疼這幼弟，便冇再反對，隻對李江囑咐道：“你們掌握著些分寸，彆真鬨成笑話。”
李江卻已信服了勵圓那番話——隻要是正經盤算就好。
三人樂嗬嗬應道：“放心，出不了岔子！我們這就去！”
說罷便招呼著往外走。
冇被點名的老四李湖湊到勵圓跟前：“老幺，咋不叫四哥也去？”
勵圓笑眯眯道：“四哥你們太實誠，不會騙人。
讓你們去借，你們一說假話就臉紅，那不露餡了嗎？”
“好哇，老四、老六、老七是老實人，合著就咱們是壞胚？”
幾個哥哥笑著上前揉他頭髮，勵圓也哈哈笑起來。
比起後世常說的“斷親”
在這生產落後、人情緊密的年月，家族血緣間的聯結可謂牢不可破。
隻有抱成團，才能活下去。
越是團結的家族，日子越能過得下去。
當然，家裡若有個明事理、持得正的主心骨，那便是頂要緊的事了。
李家雖清貧，屋裡卻拾掇得乾淨利落。
堂屋正中掛著領袖畫像，一張八仙桌將空間隔成前後兩處，後頭便是灶間。
東廂房裡盤著通鋪大炕，從東牆直抵西牆，炕麵鋪著拚縫而成的粗布單子，硬實平整——這般炕蓆年輕人躺著嫌硌，倒是合了老人和孩童的筋骨。
婁曉娥被李母牽著手在炕沿坐下，心裡正嘀咕這硬板子硌人，轉眼卻見眼前排開了一溜紅紙包。
李母溫聲道：“按老例兒，新媳婦頭回登門，婆家總要表表心意。
你幾個嫂嫂都勸我，說老幺這些年不容易，月月往家裡捎錢，這回說啥也得把場麵撐足些。
可我當婆婆的，不能這麼辦。
為啥？倒不是拿不出——從老大媳婦進門那年起，家裡再難，紅包也隻包兩毛錢。
往後老二家的、老三家的……一直到老七媳婦，個個都是兩毛。
我把話都挑明瞭：一大家子人過日子，當長輩的若是偏了心，往後妯娌間還怎麼處？給誰多了，那不是疼她，是給她招怨呢。”
婁曉娥雖性子直，卻也聽得出這話裡的分量，忙接話：“伯母思慮得周全，嫂子們待源子那樣親厚，可不能叫她們寒心。”
坐在一旁的大嫂瞧著已見風霜，眉眼卻爽利，聞言便笑：“怕我們寒心？”
說著將手裡紅封往婁曉娥掌心一按，“那更該收下我們這份。
老嫂如母，我可是把老幺當自家孩子拉扯大的。
曉娥，這心意你得領。”
婁曉娥一捏那厚度便覺不對，慌道：“大嫂，這太貴重了……”
大嫂朗聲笑起來：“啥貴重不貴重的？娘守著規矩是應當的，我們當嫂子的可不興那些條框。
再說這錢在旁人眼裡是筆數目，擱你這兒算個啥？瞧你身上這衣裳、這皮鞋，夠我們在地裡刨三年工分了。
就當是嫂子們的一點念想，這些年沾了老幺不少光，這會兒再不表示，倒顯得我們不懂事了。”
其餘幾位嫂嫂也紛紛遞上紅封，婁曉娥捧著那疊溫熱的紙包，收也不是推也不是，隻覺得眼眶微微發了燙。
李桂並未與女眷們同坐，始終搬了張凳子守在窗邊，此刻出聲道：“曉娥，收下吧。
她們是長嫂，該給的。
我聽說李坤考上了中專，上週末放假去找他叔叔，他叔忙得抽不開身，還是你領他去吃了頓烤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