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
婁曉娥眼圈泛紅,聲音裡帶著哽咽:“他怎麼能這樣壞……三姐明明是被冤枉的。
我親眼看見萬家那個瘋婆子,當著我姐姐的麵指桑罵槐,說誰家的母雞不下蛋就該宰了燉湯,誰家的田地不長莊稼活該天打雷劈。
我想衝上去理論,姐姐卻拉住我,自己躲起來偷偷掉眼淚。”
勵圓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溫和:“彆擔心,伯父是什麼人?對付一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他有的是辦法。”
即便山崩地裂的關頭,婁家尚且能絕處逢生,從四九城輾轉至港島安身,何況眼下這點 ** ……
婁曉娥有個好處,心思簡單通透,聽得進勸。
勵圓幾句話便驅散了她心頭的烏雲,轉眼她又恢複了活潑模樣,說笑聲清脆如雀鳴。
婁家的轎車與那輛解放卡車不過行駛半小時,便抵達了秦家莊。
距離上次回來,已有大半年光景。
望著眼前熟悉的、漫山遍野的土黃色調,勵圓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婁曉娥對他的喜歡早已深入骨髓,即便隻是側臉瞧見他微笑的模樣,心裡便漾開一片暖融融的歡喜。
汽車與卡車駛入村莊,自然引起一陣騷動。
雖說是在天子腳下的農村,但汽車終究是稀罕物。
待兩輛車停在李家院門外,婁曉娥預想中二三十個孩子排成幾行盯著她瞧的場麵並未出現——這天是星期三,年紀大些的孩子多半上學去了。
隻有三四個不滿五歲的幼童,被大人牽著手,站在門邊眼巴巴地張望。
勵圓推門下車,轉身牽住略顯緊張的婁曉娥,引她一同下來。
或許是他臉上從容的笑意感染了她,婁曉娥緊繃的心絃鬆了幾分,下車後便朝著李家人露出明朗的笑容。
至於周圍從四麵八方湧來、越聚越多的秦家莊鄉親,她便不再去留意——人也實在太多,看不過來。
李父李母聞聲從屋裡快步走出,見到門口這陣勢先是一愣,他們並未接到勵圓今日回家的訊息。
勵圓先向幾位兄嫂點頭致意,隨後對婁曉娥介紹道:“曉娥,這是我父親母親,你稱呼伯父伯母就好。”
又對剛站穩的父母說道:“爸媽,這就是我前天信裡提過的婁曉娥,叫她曉娥就行。”
婁曉娥趕忙笑著問候:“伯父、伯母好,我是婁曉娥,是源子的物件。
來之前,我爸爸媽媽特意囑咐我,要向二老問好。”
李母瞧著眼前白皙秀氣、衣著光鮮的姑娘,心裡頓時生出喜愛,連連點頭道:“好,好!曉娥這孩子,真俊!快進屋坐!”
李桂神情雖嚴肅些,端詳片刻後也點了點頭:“也替我們向你父母問聲好。”
勵圓接話道:“不必‘替’了。
我們在這待不久,一會兒您和媽就隨我們一道坐車回城,晚上在家一起吃頓飯。”
李桂問:“在誰家吃?”
勵圓微笑道:“自然是在咱們自己家。
回來前我特意繞到四合院那邊,已經托人張羅好了。
今晚就咱們自家人、曉娥孃家還有師父一家聚一聚,把日子定下來。”
先前路過四合院時,他找了個藉口獨自下車進院,悄悄往廚房添了些雞鴨魚肉和白麪,這纔去找的傻柱。
李桂點頭應下後,勵圓轉向婁曉娥,依次介紹道:“這是大哥和大嫂,二哥和二嫂……七哥和七嫂。
娥子,我小時候身子弱,十五歲那年還生過一場大病,差點冇熬過來。
後來調養的那一年裡,家裡但凡有點營養的東西,爸媽和哥嫂全都省給我吃。”
他抬手指向五嫂身旁一個半大孩子,接著說:“瞧見五嫂身邊那小子冇?叫李垣,讀音倒跟我有些像。
那時候他才半歲,還冇斷奶呢。
五嫂看我病得實在厲害,身子虧得慌,就硬給李垣斷了奶,把奶水熱在碗裡餵我,這才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
五嫂模樣敦厚,膚色微黑,臉上總帶著溫善的笑意。
此時她挺著臨產的肚子,輕聲埋怨勵圓:“你這老幺,新媳婦頭一回來,提這些舊事做什麼……怪臊人的。
哎喲,他小嬸,你可彆掉眼淚呀。
老話說,長嫂如母,小叔似兒,他排行最小,我們這些當嫂子的,哪能不疼他?”
婁曉娥上前握住五嫂的手,眼圈泛紅:“五嫂,您心腸怎麼這樣好……真是太不容易了。”
若是換作她自己,她未必能做到這般。
五嫂笑著擺擺手:“可彆這麼說,說得我臉都熱了。
咱們家呀,什麼事都是大嫂帶頭。
當初也是大嫂來找我商量奶水的事,她說一家人不能眼睜睜看著老幺垮掉。
其實不算什麼大事。
再說老幺也懂事,每月都往家裡寄錢,自己留在城裡的那點,連白麪饅頭都捨不得多吃。”
婁曉娥望向幾位嫂子,認真道:“這都是應當的,寄再多錢也應當。”
妯娌們互相遞了個眼神——這位新進門的小嬸子,倒不像她們原先想的那樣嬌氣,反而有些憨直得惹人憐惜……
勵圓在旁笑了笑,轉頭對李池、李江等兄弟說:“大哥、二哥,卡車裡放著曉娥父母給咱們備的禮,勞煩你們幫忙搬進屋吧。”
李池幾人自然應下,走到車邊一看卻都怔了怔:竟有這麼多!
他們神色略顯凝重,猶豫片刻,還是老大李池先點頭,幾人纔將那幾個封得嚴嚴實實的大袋扛進屋裡。
圍觀的秦家莊鄉親不由得低聲議論起來:瞧瞧,李家這老八又開始搬丈人家的家底了!
果然還是李家老八能耐啊!
婁曉娥被李母和幾位嫂子迎進屋裡說話,勵圓則留在院中。
他先給兩位司機各遞了兩包黃金葉煙,請他們稍等片刻,隨後對李池道:“大哥,今天正好有車,要不咱們都進城吃飯?”
李池擺了擺手:“這麼多人,事先也冇個準備,冒冒失失跑去像什麼樣子?不成體統。
你帶爹媽去就好……老五他們兩口子也一道吧。”
老五李海連忙推辭:“我可不去!我這種笨嘴拙舌的,跟那些人物哪搭得上話?不是有錢的就是當官的,去了反倒給小弟添難堪。”
老二李江始終擰著眉頭,先掃了眼四周張望的鄉鄰,才壓低嗓子問勵圓:“怎麼偏找了個資本家的女兒?這不會耽誤你將來的路?”
勵圓笑了笑:“二哥,我就是個大夫,談什麼前程不前程的。”
李江臉色仍沉,追問道:“老幺,你該不會是為了拉扯這一大家子,才故意尋個資本家的 ** ,指望她家能幫襯咱們吧?”
話音未落,眼底已竄起火光。
時值一九五八年深秋,即便各村早前有過糧食堆積如山的景象,到這時節也該耗儘了。
白麪饅頭、油辣葷菜、飯食管夠的日子早已遠去。
今年北方大旱,收成雖未絕儘,卻也大打折扣。
偏偏上繳的公糧數額比往年豐產時還要多,公社與大隊留存的糧食自然捉襟見肘。
因而早在七月,公社食堂就已換上了雜糧混麵。
眼下尚且能飽腹,雜合麵還供應得上。
但李家人心裡都明白,再過兩月,怕是連雜合麵也難管夠了。
若是各戶自家開夥,總還曉得儉省細用;可聚在一處吃大鍋飯,誰又肯少盛一勺?
不過是惡性迴圈罷了。
也難怪李江會這般猜想……
勵圓倒不太憂心。
他清楚,按著往後的事態,直到今年除夕——二月七號那天,有位老首長親赴京郊農村視察,公開對食堂製度提出質疑,直指其弊端:浪費糧、勞力與時間,對老弱病客照料不周,雨天用飯不便,北方冬日燒炕困難,給百姓生活添了許多麻煩;更不利於家庭副業,食堂辦不好反拖累生產,還分散乾部精力。
老首長也給出瞭解法:吃飯不收錢行不通,食堂應當逐步退回,糧食分到社員手中。
分糧到戶,反而能攢下餘糧,讓社員養起豬雞鴨禽。
他還明確說:這兩年隻強調最好消滅私有,並不妥當。
保留些許私有、留住家庭副業,農民才樂意多生產些東西供應市集。
有他這番話,公社食堂雖未立刻解散,但願意回家自炊的社員,也不再算是過錯……
這還隻是京郊。
其他省份偏遠之地,咬牙硬撐到六零年、甚至六一年的,也不在少數。
那些地方,纔是真正難熬的歲月……
勵圓輕輕碰了碰李江的手臂,嘴角帶著笑意:“二哥,您可是長輩,這話要是傳到小嬸耳朵裡,怕是不太合適。
往後咱們都是一家人,心要貼在一塊兒,彆的都不打緊。
這姑娘,是我自己看中的。
終身大事上,我還能虧待自己不成?”
聽他這麼一說,李家幾個兄弟的神情明顯緩和了些。
隻要勵圓自己心甘情願,那便冇什麼大礙……
……
其餘人都不作聲了,李池卻壓低了嗓音又問:“小弟,當真冇有迴旋的餘地了?”
幾個兄弟一聽,臉色頓時又沉了下來……
哪能真當作無事發生呢?且不說資本家,單看村裡那些富農的境遇就知道了。
最苦最累的活兒,全是他們乾。
連不懂事的孩子都能朝他們吐口水……
勵圓卻笑著搖頭:“大哥,您就彆操這份心了。
放心,我自有打算!您什麼時候見我吃過虧?”
其實無非是在風浪來臨前勸她離開,走之前先把離婚手續辦妥,等她走後立刻主動揭發,照著這年月常見的路子走一遍便是……
這麼做而保全自身的人太多了,就連那位副總指揮的夫人不也安然度過了嗎?連她都能周全,何況是勵圓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勵圓還能步步搶先,總走在旁人的算計前頭,再加上有李懷德這層關係在,必定讓那些想找茬的人無從下手。
不會有問題的!
那為什麼明知前路艱險還要這樣選?
……
因為他若獨自一走了之,李家所有的親眷都會受到最直接的拖累……
隻是這些話勵圓無法對旁人明說,才讓兄長們生了誤解。
不過他也不打算解釋什麼,反正他早就盤算好了,將來還得指著李家下一輩勤懇乾活、儘心孝順,這樣他才能早些卸下擔子,自在逍遙,遊曆山水,享受清閒日子。
眼下留個無關緊要的小誤會,倒正合他意!
勵圓又轉向二哥李江道:“二哥,二嫂、三嫂、四嫂、五嫂、六嫂如今又都懷上了。
這回過來,曉娥她父母特意備了兩大箱奶粉,全是外國來的稀罕貨,二哥可得仔細收好。
到時候幾位嫂子坐月子要是吃得不好,奶水不夠,這些奶粉能救急。
二哥,您記牢了,這是救咱們自家孩子性命的!
所以除了咱們李家的孩子,任誰來討,都不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