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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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圓不得不告假一日——他要回鄉了,而婁曉娥將他叫去了婁家。
婁父婁母,要見他一麵。
兩人的婚事一直由孫達前後張羅,趙葉紅隻露過一次麵。
趙葉紅素來對人情往來不甚上心,即便是親生女兒的婚事也未多費神,此番能露麵已屬難得。
她更不願勵圓因此分心,近半年間,她察覺這 ** 於醫道——尤在婦科一途——進境驚人,幾有穎脫之勢,故而寧可使孫達多奔波幾回,也不願擾其專注。
如今諸事大致議定,隻待勵圓攜婁曉娥返鄉見過高堂,返城後便可登記成禮。
趙葉紅雖性情清冷,這般假期終究是準了的。
成賢街婁宅客廳裡,地麵堆著好些布袋與木箱,裡頭裝著乾果、醃臘、蜜餞、肉乾,另有六箱菸酒,甚至兩箱稀見的洋奶粉。
勵圓望著這些尋常人家難得一見的物事,麵上浮起些無奈,轉向婁振濤與譚月梅,語氣懇切:“伯父、伯母,這般安排實在不妥。
我與曉娥將結連理,往後便是一家人,卻不應是婁家單方麵添補這許多。
自古婚嫁,除非入贅,未有從女家搬運如許財物至男家的道理。
我家雖清簡,溫飽尚可維持。
二老備下這些,我心感念,但實在不能收。
這並非固執顏麵,實是對嶽家該有的敬重。”
婁振濤夫婦對視一眼,目光落在那年輕人清朗眉目與溫潤神情上,心底如熨過一般舒坦,不約而同想起“芝蘭玉樹”
四字,對李家的門風也添了幾分信賴。
自然,金玉其外之輩他們並非未遇——婁振濤尤其見識得多,譬如長婿那般人物。
但勵圓顯然不同,否則早可借聶家之勢攀附。
如今看來,這女婿品性確乎端正。
婁振濤含笑緩聲道:“你師父說的在理,有這些工夫琢磨人情,不如多研兩張方子。
既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見外?再說這些也不值什麼,不過是我們一點心意。”
譚月梅細細端詳勵圓,越看越是稱意,暗歎女兒眼光不俗。
她曾見過舊日傭人許媽之子,與眼前這青年相較,直如雲泥之彆。
她溫言接道:“你伯父說的是。
你醫術精進,於我們皆是福氣。
這些瑣碎不必掛心。
曉娥提過,你每月薪金多半寄回家裡,足見孝念。
如今世道雖不同往日,我們能做的有限,但替你們略解後顧之憂,總還是應當的。”
每月三十元的開銷,在婁家眼裡連一絲漣漪都算不上,不過是微不足道的零頭。
婁家次子婁俊的目光始終落在勵圓身上。
單論容貌,他不得不承認,勵圓是他生平僅見的俊朗。
至於氣質,勵圓身上那份澄澈明淨、又令人不由自主想靠近的溫潤,也確實罕見。
難怪父母和妹妹都對他如此中意。
隻是眼看自家小妹就要被外人牽走,還是全家人滿心歡喜拱手相送的,婁俊心底終究泛起一絲不甘。
他沉吟片刻,開口問道:“勵圓,我並無冒犯之意,但恕我直言,中醫當真可靠嗎?我畢業於燕京大學,早在民國時期那場激烈的中西醫論戰中,就曾專門查閱過不少資料。
西醫的解剖學已經發展到相當精細的程度,可中醫所說的穴位、經絡究竟在何處?解剖了那麼多人體,為何始終找不到蹤跡?還有那些君臣佐使、五行生剋的說法,聽著總讓人覺得玄虛。
這難道不是陳舊迷信的產物?”
“二哥!”
婁曉娥氣得瞪圓了眼睛。
勵圓卻含笑擺了擺手:“曉娥,道理越辯越清晰。
若是一門真正的學問,自然應當經得起追問。”
婁曉娥抿了抿嘴,不再作聲。
婁俊見妹妹這般聽話,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眉梢微挑,追問道:“那你如何解釋?”
勵圓卻搖了搖頭:“我向來不願空口爭辯。
檢驗真理的標準是什麼?是唇槍舌劍嗎?不是。
是解剖刀下的發現嗎?也不全是。
歸根結底,是能不能切實治好疾病。
我不否認中醫界確有庸碌之輩,靠著一知半解或幾張舊方敷衍患者,誤人性命的事時有發生。
可這樣的情形,西醫難道就少了嗎?
更何況,誰也不能抹殺中醫裡仍有良醫存在,他們確實能救人於危難。
所以,我不去爭論是非曲直。
信中醫的,自可來找我診治。
不信的,也無妨,大可另尋西醫。
都說佛隻渡有緣人,醫者其實也隻治有緣人。
我從未想過能醫治天下所有人。”
婁曉娥聽了頓時眉開眼笑,彷彿自己打了場勝仗,得意道:“就是!二哥您不信中醫,勵圓還不樂意給您治呢!不過您可彆後悔,勵圓鍼灸的本事我可親眼見過——胃疼的病人讓他施針,不過十分鐘症狀就緩下來了。”
勵圓溫和地糾正:“並未痊癒,隻是暫時舒緩了痛楚。”
婁俊的妻子趙慧聞言驚訝道:“真有這麼靈?阿俊每次發作都得吃止痛藥,可藥效也撐不了多久。”
勵圓微微一笑:“痛到這種程度,按二哥的症狀來看,應當是胃脘痛……也就是西醫所說的胃潰瘍。
確實折磨人。”
趙慧連連點頭,心有餘悸地歎息:“何止是折磨,疼起來簡直像在鬼門關前打轉。”
勵圓帶著幾分憐憫道:“再拖下去,怕是會發展成胃漏之症,西醫稱作胃穿孔,到時候的疼痛可比現在要劇烈得多……哎喲。”
這聲“哎喲”
裡,似乎藏著些不易察覺的輕快。
婁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又鬆了鬆領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望向勵圓道:“協和的醫生也是這麼說的,胃潰瘍若是控製不住,確實有穿孔的風險……”
趙慧急忙上前拉住勵圓的手臂,聲音裡帶著懇切:“源子,你能治的,對不對?”
勵圓沉吟片刻,答道:“鍼灸配合湯藥,再加上靜心調養,應當問題不大。
隻是二哥和二嫂很快就要動身去粵省了,時間上恐怕來不及……”
趙慧頓時慌了神:“那該怎麼辦纔好?”
一旁的譚月梅心疼兒子,連忙追問:“源子,可還有什麼彆的法子?”
勵圓神色從容,溫聲道:“伯母不必著急。
二哥到了那邊,可以尋訪一位中醫名家。
粵州有位鐘玉池先生,與我師爺是舊相識。
你們帶上我師爺的名帖前去拜訪,鐘家在粵州杏林聲望很高,一問便知。
若是仍不見效,便回四九城來,我們再從長計議。
總之,這病最好在一年內根治,不宜再拖。”
婁俊此時也收了輕視之心,點頭道:“源子放心,我到了粵州便去拜訪。
若實在不行,定儘早回京。”
他心底自有打算,並不會全然聽從勵圓的建議——還計劃著繞道港島,試試西洋醫術,若都不成,再回京城不遲。
不過勵圓也並不在意。
他不過是念在婁振濤夫婦一番善意,纔出言提醒。
至於能否痊癒,那是他們自己的緣法。
其實若中醫手段無效,他手中還有從前偶然得來的秘藥,那是前世用於根治幽門螺旋桿菌的方劑,亦是治療胃潰瘍的關鍵——這種與胃炎、胃潰瘍緊密相關的特殊菌類,直到八十年代才被世人發現,並一舉奪得諾獎。
如今纔是一九五八年的秋日,西醫對此尚無良方。
隻是這般珍貴的藥物,又豈能輕易予人?世間從冇有強求的道理……
一旁安靜許久的婁秀忽然輕聲開口:“源子,能否也替我診一診脈?看看我身上可有什麼不妥?”
勵圓聞言微微一怔——他從未聽婁曉娥提起婁秀身體有何隱疾。
見他神色,婁家人彼此交換了眼神,心下明瞭:婁曉娥到底還冇糊塗到底,不曾什麼話都往外說。
勵圓頷首道:“好,我來試試。”
他端坐於沙發,讓婁秀將手腕輕搭在扶手的軟枕上,指尖輕按,凝神細察。
左右脈象各探了約莫五分鐘,他抬眼微微一笑:“有些許宮寒的征象,但並不嚴重。”
婁秀像是怔住了,喃喃重複:“不……不嚴重?”
譚月梅也急忙湊近追問:“小李,你說的可是真話……當真不嚴重?”
勵圓猛然記起,婁秀成婚已有五六年光景,膝下卻始終未見子嗣。
他示意婁秀再次伸出手腕,凝神診脈片刻,溫聲道:“脈象上尺部雖顯沉遲,似有宮寒之象,但主脈韌實有力,足見三姐根基紮實。
若我判斷無誤,三姐雖外表文弱,平日應當極少染上風寒小恙。”
婁秀仍有些茫然,點頭應道:“確實如此,我連頭疼腦熱都少有,可為何……”
勵圓收回手,淡然一笑:“若問的是子嗣之事,我建議請萬先生去醫院仔細查驗一番。”
他見過萬小年——那人活像沙丘上趾高氣揚的禿鷲,終日仰著鼻孔看人,渾身透著舊時代遺老的迂腐氣味。
這般作派,倒讓人更覺革新的必要。
譚月梅卻蹙眉插話:“不對呀,他們小兩口早前去醫院查過的……”
勵圓忽想起舊事裡某些婦人耍弄的手段,嘴角浮起一抹瞭然的笑意:“伯母,三姐當時去的醫院,怕是萬先生安排的吧?”
譚月梅霎時明白過來,臉色驟然陰沉。
這些年婁家對萬小年諸多忍讓,無非是因婁秀未能生育,心中總存著幾分虧欠。
倘若這一切竟是萬小年在暗中搗鬼,那此人當真其心可誅!
婁振濤靜默片刻,轉而含笑岔開話題:“源子,還是得請你父母進城一趟。
兩家長輩總該見個麵,再請你師父一家同來。
事情雖已說定,這頓飯卻是少不了的。
你看如何?”
勵圓從善如流:“應當的。
今晚便好。
我這就回家接父母進城,請院裡何師傅備一桌正宗的譚家菜,邀諸位共聚。”
譚月梅到底是見過風浪的,暫將家醜壓下,神色已恢複從容,微笑道:“冇想到我譚家傳下的譚家菜,最後竟在你們四合院裡飄香。”
雙方皆是明理之人,並未糾結誰做東道——畢竟是娶妻而非入贅,其中分寸各自瞭然。
又敘談片刻,婁俊指揮工人將幾袋箱籠搬上解放牌卡車。
婁家那輛掛在軋鋼廠名下卻歸私用的小轎車,今日專程送勵圓與婁曉娥返回秦家莊。
辭彆婁家,二人坐進車內。
車門剛合上,婁曉娥便一把挽住勵圓的手臂,咬唇低聲道:“源子,萬小年當真在裡麵動了手腳?”
勵圓頷首:“十有 ** 。
那人油頭粉麵,眼袋烏青遮不住,走路腳步虛浮,身子早被早年縱慾掏空了根基,腎水虧虛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