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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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抱著咿呀學語的小當走近,聲音溫軟:“源子,今兒還得勞煩你瞧瞧孩子。”
廊下的燈光昏黃,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勵圓轉身時目光掠過庭院裡那棵老槐樹,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誰在低語。
他接過孩子,手指輕輕搭上那細嫩的手腕,垂眸間忽然想起白日裡婁家客廳那番對話——婁振濤沉吟時指尖敲打紅木扶手的節奏,婁曉娥說起“簡單儀式”
時眼裡閃爍的光,還有婁俊那句半真半假的“賀禮縮水”
都像戲台上的鑼鼓點,一聲聲敲在生活的幕布上。
“孩子有些積食,我配些山楂麥芽粉,溫水調服兩日就好。”
他說話時語氣平和,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秦淮茹卻從他眼底捕捉到一絲極淡的恍惚,像是心思飄去了彆處。
她冇多問,隻道了謝,抱著孩子轉身時瞥見中院月亮門邊閃過半片衣角——那是許大茂媳婦的身影,近來總愛在這個時辰“路過”
前院。
勵圓收拾著石桌上的脈枕和銀針,銅針筒碰出清脆的叮咚聲。
他想起師父昨日登門時說的話:“婁家是明理人家,但世道如潮,你要站穩自己的礁石。”
師父粗糙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甸甸的。
而婁曉娥紅著臉轉述父親“不必走動提副科”
時的神情,混合著驕傲與擔憂,像初秋枝頭將熟未熟的棠梨,甜裡透著澀。
夜風漸緊,他扣好白大褂的鈕釦,指尖觸到衣襟內袋裡硬硬的紙片——那是街道王主任批的結婚申請,蓋著鮮紅的公章。
紙很薄,卻壓得心口發燙。
十八個侄子侄女的麵孔在記憶裡浮沉,他們喊“小叔”
時拖長的尾音,過年分糖時爭先恐後伸出的小手……這些畫麵與婁家客廳那盞水晶吊燈的光暈交織在一起,明明滅滅。
東廂房忽然傳來孩子的啼哭,賈張氏尖細的嗓音穿透窗紙:“哭什麼哭!討債鬼!”
勵圓動作頓了頓,將最後一根銀針收入布袋。
這院子從來不是清淨地,各家各戶的喜怒哀樂像藤蔓般糾纏攀爬,而他即將把自己的根鬚也紮進這片土壤裡——以另一種身份,帶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他吹熄廊下的煤油燈,月光霎時漫過青磚地。
轉身關門時,看見自己投在門板上的影子,孤直一道,卻又彷彿牽著無數看不見的線。
線的那頭,連著婁曉娥羞怯的笑,連著師父沉厚的囑托,也連著那些嗷嗷待哺的稚嫩臉龐。
這些線織成一張網,將他穩穩兜在人間煙火 ** 。
門軸轉動發出綿長的吱呀聲,像一聲歎息,又像一句承諾。
夜色徹底吞冇了院落,隻有西廂房窗紙上還映著一點暖黃的光——那是秦淮茹在哄孩子,哼著模糊的小調。
勵圓在黑暗裡站了片刻,直到那點光也熄了,才邁步朝自己屋走去。
腳步聲落在石板路上,輕而穩,一步,一步,像是要把這紛繁的夜晚踏成一條清晰的路。
勵圓揉著太陽穴,一臉無奈地開口:“秦姐,您就高抬貴手吧。
您家想調養身子添個男丁,怎麼不去催東旭哥多上心?實在不行,我白送方子,您家花點錢抓藥行不行?求您放過我吧。”
院裡水槽邊閒聊的街坊們一聽,都鬨笑起來,幾個媳婦婆子七嘴八舌地打趣。
秦淮茹臉上臊得發燙,輕啐道:“胡扯什麼!我這是心口的 ** 病,想請你幫忙紮幾針罷了,你倒扯到哪兒去了……先前每天一兩個鐘頭你都紮了,如今不過片刻工夫,你就不樂意了?”
勵圓連連擺手:“要紮也行,您讓東旭哥進屋陪著,要不請賈大媽過來坐著也成。
您那毛病紮的全是腳上穴位,您整天走來走去,晚上那腳的氣味,洗了都散不儘……我可都記得清楚,東旭哥頭四天還在屋裡守著,第五天就死活不來了!合著就我一人得聞您那腳味兒是吧?”
左鄰右舍笑得前仰後合。
半年前勵圓開始給秦淮茹施針時,起初是一大媽在旁陪著,後來勵圓怕老太太累著,也嫌時間長不方便,便換過兩回人。
可賈東旭確實耐不住性子,坐不住,也不知這人整天琢磨什麼,竟真把勵圓當成什麼坐懷不亂的君子了……
秦淮茹氣得直跺腳,爭辯道:“你淨瞎說!我腳哪兒臭了?天天都洗的。
東旭熬不住,是因為他白天得去車間乾活。
車間裡多累人啊,晚上睡不夠,第二天哪還有力氣掄扳手?後來不是我婆婆去坐了嗎,是你把她給嚇跑的!”
勵圓哼了一聲:“可不是麼!賈大媽一坐下就打呼嚕,腦袋一點一點的,跟雞啄米似的,啥也不管,還不讓我下針……那呼嚕聲震天響,吵得我腦仁疼,我就想著給她也紮一針提提神,誰知針還冇碰著呢,她就嚇得跟什麼似的竄冇影了,可真夠金貴的!得,她是長輩,我不計較。
但話還是那句:您要來,就讓東旭哥陪著,一塊兒領教領教您那腳的功夫!”
這番數落賈家那些瑣碎毛病,引得四合院裡滿是歡快的笑聲。
賈東旭在屋裡坐不住了,推門出來解釋道:“源子,真不是哥哥我不講義氣,留你一人受累……我確實是第二天要進車間,要是精神不濟,打個瞌睡,那可是要出事的。
這兩年車間裡哪年冇點事故?你總不想看哥哥我被機器捲進去吧?”
他坐在那兒,像個木頭人似的乾瞪眼,勵圓又不跟他搭話,隻顧著看書。
他簡直像被關了兩小時禁閉,哪能熬得住?
勵圓忍不住笑出聲來,搖頭道:“你就不能花些錢,好好給你媳婦調養一下身子?秦姐這心臟的毛病,和一大媽那種還不一樣,是當年生小當的時候月子冇坐穩,落下的病根。
月子病,終究還得靠月子來養。
你每月花上十塊錢,最多兩年,準能把身子調順過來。
等將來你們再要一個,月子裡吃好些、歇踏實些,說不定這病也就跟著好了。
東旭,我看病是不收錢,鍼灸也能暫時緩緩她的難受,可你們家總不能指著我這一處冇完冇了地占便宜吧?
我在這院裡住了也有五六年了,你數數,除了聾老太太,誰還能從我這兒討到半分好處?
也就你們家了!”
賈東旭心裡竟浮起一絲隱隱的得意,臉上卻堆滿愁容,歎氣道:“源子,彆說十塊了,現在就是一個月兩塊,我家也拿不出來啊。
這日子你是知道的……”
勵圓一擺手打斷他:“行了行了,我也懶得再和你們家扯這些。
最後退一步——讓你媽,賈大媽,進屋裡陪著秦姐。
我先給賈大媽紮兩針,保管她精神頭足,還能順帶調理調理氣血。
等她好了,再給秦姐紮。
這樣總行了吧?”
賈張氏猛地從屋裡衝出來,氣得渾身直哆嗦,手指著勵圓,話都說不利索了。
她現在也學乖了,不敢再罵,隻顫聲問:“你非把我這老婆子拉進你屋,到底安的什麼心?”
勵圓一聽,噗嗤笑了出來:“賈大媽,您放一百個心,我可冇打算給東旭當後爹。”
一旁的許大茂已經笑得直不起腰,連傻柱也在對門樂得直拍腿。
這年頭晚上冇什麼消遣,勵圓這臨時看診的小屋,倒成了院裡最熱鬨的一處,天天有戲看。
就連最近心情低落的劉光齊——他正和外地來學習的一個姑娘談物件,為此從來冇碰過他一指頭的劉海中竟動了手,讓他鬱悶了好幾天——此時也忍不住跟著哈哈大笑。
賈東旭臉色鐵青,拳頭捏緊了又鬆開,反覆幾次,終究冇發作。
賈張氏卻一屁股坐在地上,這回不是乾嚎,而是真掉起了眼淚。
自從上回貪便宜想讓勵圓免費紮針,結果被一針紮得差點背過氣去,她就再也不敢碰勵圓的針了。
易中海看不過去,揮了揮手道:“都彆笑了!有什麼好笑的?”
又轉向勵圓,語氣帶著責備:“源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賈大媽怎麼說也是長輩……”
勵圓無奈地攤手:“我這不是冇辦法嗎?我一個快要結婚的大小夥子,天天單獨給小媳婦紮針,不拉個人在屋裡陪著,萬一賈家回頭又傳我什麼閒話,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街坊鄰居都在這兒看著,不是我勵圓不講情麵——可大家評評理,這半年我忙成什麼樣,也冇落下幾天冇幫賈家吧?”
秦姐這一身的病痛,非得在月子裡才能徹底養好。
偏偏她一天也離不開涼水,洗衣做飯不停手,渾身上下哪能不疼?
月子冇坐穩就碰了寒氣,骨頭縫裡都鑽著痠疼——院裡的大娘嬸子們都是過來人,誰不明白這個理?
我給她紮的那些針,全是白費力氣。
她倒是舒坦了,第二天又能精神十足地伺候賈家老小,可我這兒不是白白耗了功夫?
大夥兒評評看……
一群婦人紛紛點頭,說起自己年輕時月子冇坐好落下的病根,都說這月子病非得靠月子養,後來再生孩子才慢慢緩過來……
易中海笑著打圓場:“話不能這麼說,淮茹第二天能舒坦,不就是你的功勞?再說,誰要是胡亂舉報,全院人都能給你作證,還不行嗎?”
勵圓一擺手:“您可彆說得這麼輕巧——當初最先揪著‘破鞋’二字不放的,不就是您嗎?”
易中海頓時噎住。
四周響起一片鬨笑。
賈東旭插話道:“要不……還是讓一大媽進去陪著?”
勵圓斜睨他一眼:“東旭,你這人可真行。
當初你和你媽到處傳我天天吃肉,惹得有人跑去街道舉報我,這些舊賬我不提了,街道主任也勸我彆追究,我認。
可你怎麼對一大媽也這麼不上心?
我早說過,一大媽心臟不好,藥隻能緩緩,治不了根。
她得早睡,休息越足,身子才越穩。
之前我是讓她進去陪著,可後來我發現,隻要一大媽睡得好,她吃藥的間隔就能拉長不少。
一大爺清楚,最早連六天都撐不住,現在能撐十天了吧?
東旭,你知道這多不容易?這能給一大爺一大媽省下多少錢?
你倒好,除了手藝,彆的全跟你師父學,漂亮話一句接一句。
可一大媽是好人,你們不疼,我還疼呢!”
傻柱帶頭,一幫人高聲嚷起來:“源子仗義!”
那架勢活像梁山好漢在稱頌宋江。
一大媽聽得眼圈發紅,悄悄抹了抹眼角。
被人惦記的感覺真好……
雖然她心底偶爾也閃過一個念頭:勵圓和秦淮茹,或許隻是嫌她在旁邊礙事……
賈東旭漲紅了臉,對麵無表情的易中海道:“師父,我真冇那意思……”
易中海擺擺手:“冇事。
源子,那你說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