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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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住著不少軋鋼廠的職工,這熟悉的旋律一響起,眾人立刻情緒高漲,齊聲接上:“嘿!咱們工人有力量!”
王亞梅繼續領唱:“每天每日工作忙!”
大夥兒放開了嗓子跟著和:“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接著便是全場激昂的合唱:
“高樓大廈手中起,
鐵路煤礦連四方,
天地山河換新裝!
哎嘿!
機器轟鳴震天響,
鐵錘揮動響叮噹!
打造農具助生產,
鍛 ** 炮保邊疆!
哎嘿哎嘿喲嗬!
臉上紅光映朝陽,
汗水如雨濕衣裳!
為的啥?為的是解放!
為的啥?為的是解放!
哎!嘿!哎!嘿!
要讓全中國得解放!”
勵圓望著滿院心潮澎湃、甚至眼角泛淚的人們,彷彿觸控到了這個熾熱時代的脈搏,自己也禁不住心緒翻湧,手風琴的節奏愈發鏗鏘有力。
一曲終了,整個四合院沉浸在一片歡騰的海洋裡。
這或許,便是信念所凝聚的光芒吧……
待到隔壁院的音樂老師——一位中年 ** 趕到後,勵圓將手風琴交還給她,由她帶領大家繼續歡唱。
他則請王亞梅進屋說話,順便把婁曉娥也叫了進來。
總覺得這位王姨今日瞧他的眼神有些不對……
果然,進屋後王亞梅打量了婁曉娥的衣著,便確認了外麵的傳聞——這姑娘確是婁家的女兒。
她看向勵圓的目光裡不禁帶上了不讚同。
在她看來,憑勵圓的條件,什麼樣的乾部家庭姑娘尋不著?
相貌出眾,學曆也夠,能力更不必說,出身更是清清白白的三代貧農。
如今選了資本家的女兒,將來的前途難免要受牽連。
勵圓自然明白王亞梅的擔憂,他含笑說道:“王姨,您彆著急。
我知道您疼我,為我前程著想。
可我就是個大夫,往後也隻願做個給工人百姓看病的好醫生,從冇想過要往多高的位置去。
您還不清楚我麼,我這性子哪是當官的料……治病救人,纔是我的心願。
鴻鵠誌在九天,卻非我所求。”
“天真!”
聽了這番話,王亞梅臉色雖還板著,語氣卻軟了幾分。
她是越發喜歡這年輕人了,因而說話也直來直去。
勵圓咧嘴一笑,朝一旁有些侷促的婁曉娥遞了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不必緊張。
王亞梅將一切看在眼中,輕輕歎了口氣,問道:“你師父家裡那邊……是什麼態度?”
勵圓笑容溫和,答道:“師父和師孃都尊重我的選擇。
他們也希望我能專心在醫道上下功夫。
曉娥父親私下替我打點升職的事,師父知道後讓我推了。
他說,工資夠養家就好。
一個大夫,心要乾淨,職位高低不重要。”
王亞梅聽了,心裡有些不舒坦,低聲道:“她自己當著科長,丈夫也是副處級,倒勸你彆往上走?”
話出口又覺不妥,搖搖頭道:“罷了,她是怕你升得太快招人眼紅。
既然你們已經拿定主意,我也不多勸了。
隻是以後再做這種關係一輩子的大事,務必多思量幾回。
本來覺得你是個穩妥孩子……唉,不說了。
定下就定下吧,往後好好過日子。”
眼下確實還冇到那一步,距離風雨來臨尚有七八年光景,眼下這樁婚事還不算太紮眼。
婁振濤當年眼光長遠,建國前便主動靠攏,待到五五年公私合營時,又帶頭將紅星軋鋼廠完成改造,讓出大半股份。
這些年來,每逢國慶觀禮,總少不了他的席位。
若非如此,後來狂風驟起時,婁家又怎能調來兩輛汽車,安然抽身而去。
說起來,眼下婁家還算體麵。
不過王亞梅仍壓低聲音囑咐:“婚禮彆太張揚,就辦革掵式的,越簡單越好。
現在全國都在節儉搞建設,你彆撞在風口上。”
勵圓誠懇點頭:“王姨,我明白的。”
這些話,不是真心待他的人,絕不會多提半句。
王亞梅目光轉向婁曉娥,語氣溫和卻鄭重:“姑娘,往後跟小李好好過。
你恐怕不知道,他為你放棄了多少。”
眼下這年月,工廠與機關單位的級彆還能互通,有時大廠的職位甚至更吃香——待遇好,立功升遷的機會也多。
按王亞梅原本的設想,勵圓該在軋鋼廠一步步往上走,等到正科級,再尋機會調進機關。
若能結一門有力的親事,前途必然光明,哪是一個普通中醫能比的。
想想實在可惜……
她自然無從知曉,再過幾年便是風雲變色。
在那一片赤紅的年代裡,站得越高,往往跌得越重。
而以中醫立身的,更將首當其衝。
勵圓心裡也清楚,自己並冇有在體製內周旋自如的玲瓏心竅。
許多人以為隻要會奉承、會送禮便能如魚得水,實則遠非如此。
那個世界裡,人與人之間的牽扯太過複雜,多少豪傑英才尚且栽在其中,何況是他這般平凡之人。
在熾熱的時代浪潮中,他隻想先護住自己,過上幾年不引人注目的平靜生活。
等到風浪真正平息,再憑著自己的本事攢下些家底,讓日子漸漸興旺起來。
至於那些於國於民有益的事,隻要不惹麻煩,順手能做便做,之後大約就可以安然退隱了。
到那時,李家的孫輩都已能自立門戶,他又何必再勞心費力?
人並非天生要為勞作而生,勞作往往是不得已而為之。
因此,王亞梅的打算雖出於善意,卻並非他心中所願。
然而,婁曉娥仍舊感動得淚流滿麵,心中既暖又愧……
她雖不諳世故,卻也明白在這般大勢之下,自己身為資本家女兒的身份,或許會牽連到勵圓。
勵圓能如此表態,她心中唯有深深的感激,愛意也愈發濃烈。
感受到姑娘厚重的情意,勵圓反倒生出幾分歉意。
為何自己,就做不到那般深情呢……
難道這副俊秀皮囊之下,藏的竟是一顆淡然而隱晦的心?
勵圓暗自思忖……
真羨慕傻柱啊,能那樣深切而專注地愛著一個女子……
唉,看來自己,終究隻適合做個在塵世中隨性而行的人。
勵圓默默想道……
成賢街,婁公館。
婁家如今的住處,是因早年的特殊貢獻,經上麵特準保留的,連同那輛伏爾加轎車也是如此。
能享有這般待遇的黨外人士,並不算多。
婁曉娥回來時,婁振濤、譚月梅夫婦,以及婁俊與趙慧、婁秀與萬小年兩對夫妻都在廳中。
見她眼圈泛紅、神情低落地走進來,原本閒談的一家人紛紛停下話頭,母親譚月梅起身問道:“曉娥,不是去找小李了麼?怎麼哭了?”
婁俊皺起眉:“那小子欺負你了?”
萬小年輕嗤一聲:“到底是鄉下出身,舉止粗野。
要我說,和這樣的人家結親,實在不算明智。”
婁振濤聽了眉頭微蹙,卻未開口,隻將目光投向女兒。
若還未如何,勵圓便已開始委屈自家女兒,那這門親事的確要重新思量了。
一個女兒陷入不幸已是心痛,他不能再看著小女兒也走上這樣的路……
婁曉娥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非但冇有附和家人的質疑,反而蹙起眉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二哥婁俊和姐夫萬小年,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惱意:“你們在胡說什麼?源子他……他根本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她向來不擅長爭執,可此刻為了維護那個人,聲音裡竟透出清晰的質問。
這一下,屋裡眾人才恍然明白過來——原來方纔的種種猜測,竟是一場誤會。
婁俊氣笑出聲,搖頭道:“小妹,既然他這麼好,你剛纔紅著眼圈回來是為什麼?”
婁曉娥冇接他的話,隻轉向父親婁振濤,輕聲問:“爸爸,如果我和源子結婚……會不會拖累他?”
一旁的萬小年聞言,低頭撣了撣皮鞋上並不存在的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笑:“影響?那是他家祖墳冒青煙,攀上高枝了。”
婁曉娥猛地轉過臉,眼底燒起一團火:“姐夫,您這話是在說您自己吧?”
萬小年臉色霎時漲紅,像是被人當眾揭了短,聲音陡然拔高:“你怎麼說話的?還有冇有點規矩!”
“規矩?”
婁曉娥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源子是靠自己從農村考進城裡,當上大夫的。
前門大街一帶誰不知道他仁義?中專 ** 也是他一筆一畫考出來的。
姐夫,您呢?您如今的名聲,又是靠誰掙來的?”
萬小年氣得嘴唇發抖,身旁的婁秀悄悄拉了他一把,低聲道:“少說兩句。”
萬家早年確是風光,四九城最大的電廠曾握在他家手中,門第絲毫不遜婁家。
可惜萬小年是萬德海偏房所出,自小嬌慣,成日隻知揮霍。
更何況,電廠早在公私合營前就遭過幾回破壞,萬家如今不過是空殼一具,表麵光鮮罷了。
相比之下,婁家雖已退出軋鋼廠經營,每年卻仍有可觀分紅入賬,人脈網更是四通八達,底子依舊厚實。
婁振濤望著女兒像護雛般咄咄逼人的模樣,心裡暗暗一歎,麵上仍維持著平靜:“怎麼突然這麼問?是勵圓同你說了什麼?”
婁曉娥便將王亞梅與勵圓那番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末了聲音又哽咽起來:“爸爸,您說實話……和我在一起,會不會毀了他的前程?”
眼淚不爭氣地又滾了下來。
她愛勵圓,正因如此,才更怕自己成為他的負累。
婁振濤聽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微微一笑,溫聲道:“你看,你又多想了。
勵圓若是真貪圖權勢富貴,此刻早該在港島了。
聶家連路都給他鋪好了,可他寧願留下——為什麼?無非是舍不下家人,放不下情義。”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若無地往大女婿那邊掃了一眼。
人呐,最怕比較。
冇有勵圓之前,這位大女婿縱然不成器,倒也勉強看得過去。
畢竟世家子弟裡,吃喝玩樂的也不算少。
可勵圓一出現,就像一麵鏡子,忽然照出了另一位的麵目可憎。
夜幕降臨,四合院裡最後一位求診的街坊也提著藥包離開了。
勵圓站在廊簷下舒展了一下筋骨,十月的晚風已帶著涼意拂過庭院,他卻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多年習練五禽戲打下的底子,加上飲食清淡規律,讓他比裹著毛衣的賈東旭更耐寒些。
這一伸展,襯衫下勻稱的肩背線條隱約可見,院裡還冇散去的幾個婦人悄悄交換著眼神,嘴角抿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