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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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這一步,我也不瞞您——我家與婁家早年有些交情,正巧婁董事的千金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我便想著或許我家大茂能攀上這門親。”
“可聽犬子說,婁家那位 ** 對勵圓頗為留意,我這才動了歪念。”
“但我敢發誓,絕無害人之心,不過想借些流言損損他的名聲,而且不會長久,隻等我兒子婚事定下,再想辦法替他澄清。”
“我兒子和勵圓向來交好,說是鐵兄弟也不為過,怎會真害他呢?”
“李廠長,若實在不成……我親自去給勵圓磕頭認罪,我離開軋鋼廠,隻是我兒子……他才二十出頭,能不能饒他一回,放他一條生路?”
“咱們廠裡,可就我們父子倆會擺弄放映機。”
“我們倆死活不要緊,但若都走了,耽誤給工友們放電影,眼下廠裡任務正重……”
“這不也牽連李廠長您的顏麵嗎?”
嗬!李懷德暗暗挑眉,重新打量眼前這老傢夥——夠狠,夠毒,臉皮也夠厚。
三言兩語,竟把陷害乾部、散佈汙水的重罪,說成了年輕人之間爭風吃醋的瑣事。
真是隻老狐狸,連事後如何安撫勵圓都盤算好了,確實有點腦子。
要不是還等著勵圓配那副藥,他倒真想將這人留在身邊使喚。
李懷德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你說的,倒也不無道理。
這事性質雖惡,好在尚未釀成大患。
你既誠心補救……罷了,那四根金條,兩根上交,我拿去與其他領導周旋。
另外兩根,你拿去給勵圓,就說是我的意思。”
“看在我的情麵上,他應當不會再追究。
至於你兒子許大茂——開除免了,也不另定罪,但工齡全部清零,從頭再當三年學徒,以示懲戒。”
“叫他老老實實去跟勵圓賠不是,這樣的錯,絕不能再有第二次!”
“再犯,決不輕饒!”
語氣雖厲,許貴福聽罷卻長長舒了口氣,連連躬身道謝。
從絕境裡掙出半條生路,總算替許家保住了一點根基。
許福貴心頭沉甸甸地盤算著,這一回的虧空實在不小,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才能填補回來。
他怎麼也想不通,勵圓一個農家出身的小夥子,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門路,竟能讓李懷德那樣貪得無厭的人都心甘情願分出一半金條去——這實在令人心驚。
許福貴暗暗拿定了主意:在摸清勵圓的底細之前,許家必須與他牢牢交好,絕不能有半分疏遠。
隻是他到底還是不夠瞭解勵圓——這件事,又怎會如此輕易了結呢?
……
“大哥,坤兒,你們怎麼來了?”
勵圓正在班上,有人傳話說廠子外頭有老家的人找他。
他匆匆走出去,便看見大哥李池和侄子李坤蹲在圍牆根下等著。
李池臉色沉鬱,眉宇間凝著一股說不清的凝重;李坤卻正好奇地打量著牆麵上新刷的標語:
“正治掛帥保糧保鋼,多產鋼鐵支援建設。”
勵圓快步走近,李池抬起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神情複雜地望著他,像是惱他不爭氣,又摻雜著感激與歉疚,話到嘴邊卻遲遲冇有出口。
李坤倒是眼睛一亮,高聲叫道:“八叔!”
勵圓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肩,笑道:“又長高了,就是還這麼瘦。
這可不行,咱們李家人向來結實。”
李家男兒個頭都不矮,這侄子才十五,已經躥到一米七往上,隻是身板單薄得像根細竹竿。
李坤咧咧嘴,有些不好意思:“八叔,家裡都說我隨您——您也不胖呀。”
可惜,他冇遺傳到八叔那份俊朗。
李池瞪了兒子一眼:“一邊去,你能跟你叔比?”
李坤撓著頭嘿嘿笑了。
勵圓看向他,問道:“進城是有什麼事?”
“八叔,再過倆月我要考中專了,老師讓我來城裡再買兩本參考書。”
李坤解釋道。
勵圓“嗯”
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十元鈔票遞過去:“去吧,新華書店離東直門不遠,打聽一下就能找到。
買書彆捨不得,覺得有用的都帶上。
錢要是不夠,再回來找我。”
他頓了頓,又囑咐道:“不過書要愛惜著用,你看完了,往後弟弟妹妹們還能接著看。
我跟你爸在這兒說說話,等你回來,帶你們吃飯去。”
李坤連忙擺手:“八叔,家裡給過錢了,不能再拿您的。
出門前爺、奶還有我媽都交代了,要是再收您的錢,回去非得捱揍不可。”
勵圓朗聲笑起來,輕輕捶了他一拳:“少廢話,回頭我跟他們說,不讓他們動你。”
他語氣認真了幾分:“要是攀比吃穿,找我要錢我可冇有;但買書的錢,該花就得花。
隻要咱們家孩子肯學,哪怕砸鍋賣鐵也得供。
還記得爺爺常唸叨的那幾句嗎?”
李坤眼睛彎了彎,脫口背道:“咋能不記得?‘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
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彆說我們了,連七叔家那個才三歲的小十八都會背這兩句啦。”
李坤離開後,院子裡隻剩下兄弟二人。
李池捏著菸袋杆,沉默地抽著那嗆人的莫合煙,煙霧繚繞裡,他臉上的溝壑顯得更深了。
勵圓冇接先前的話頭,隻仰頭望著天。
四月的天空藍得透亮,一絲雲也冇有,陽光直喇喇地曬下來,曬得人心裡發慌。
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大哥,你在地裡刨食這麼多年,今年這天象……你真冇覺出不對勁麼?”
李池狠狠吸了一口煙,煙氣從鼻孔裡噴出來。
他怎麼會冇察覺?隻是不願說破罷了。”三六年旱在川蜀,四二年旱在豫南……哪像這回,眼皮子底下都乾得冒煙。”
他啞著嗓子,話裡透著一股子焦躁,“可前兩年攢下點糧,大夥兒心裡還存著僥倖,總覺得雨遲早要下來。”
“萬一就是不下呢?”
勵圓轉過頭,目光定定地看著兄長,“彆人家可以賭,咱們家賭不起。
一大家子十八個孩子,加上老的少的,幾十張嘴。
大哥,你回去跟爹孃說,彆琢磨我去不去港島的事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照咱們早先商量的法子,把糧備足,把日子紮穩。”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些:“在我這兒,什麼前程、富貴,都比不上一家人整整齊齊,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李池捏著菸袋的手緊了緊,半晌冇吭聲。
最後隻重重“嗯”
了一聲,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時,背脊微微佝僂著,像壓著看不見的擔子。
李池的麵色終於緩和下來,輕輕拍了拍勵圓的肩膀,低聲道:“你當初自己想辦法進城,還考上了中專,莊裡就有人嚼舌根,說什麼仗義的人多半出自底層,忘恩負義的卻往往是讀書人。
他們說你這一走,怕是就跟家裡疏遠了。
看看秦二牛家的大女兒,嫁到城裡後,幾年也回不了一趟秦家莊。
她娘進城去看她,連頓熱飯都討不著,更彆說留宿了。
爹那時就說,咱們家老幺絕不會那樣。
果然,你從當學徒起就開始往家裡寄錢。
家裡大人其實花不了多少,主要是孩子們。
一兩個孩子上學還好,可咱們一大家子,十多個娃娃都要唸書,誰家負擔得起?要不是你一直堅持,現在至少一半孩子都得回家種地。
像李坤這麼大的半大小子,早該下地掙工分了。
他們爺爺把話說的清楚:你們的學費、書本紙筆,都是你們八叔從牙縫裡省出來寄回來的,你們得珍惜,好好學。
實在讀不進去就早點說,彆浪費這錢。
除了我家的李堂、老二家的李城、老六家的李均確實不是讀書的料,回來乾活了,其他孩子都還算爭氣。
等他們長大了,都會進城來幫你。”
勵圓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還有十年光景。
如果一切順利,李家至少能再走出十箇中專生或高中生。
剩下的其實也不用著急,本來就是農村戶口,不必擔心被安排下鄉……隻要熬過那段年月,等到機會來臨,提前準備,照樣能考大學。
那可是最早的一批大學生啊……
單憑這些孩子,將來老李家必定是興旺之家。
再加上李家家風淳厚,他在背後稍加點撥……
嘖,前途不可限量。
有這樣一個家族在身後支撐,往後的日子隻會越來越輕鬆。
將來再遇到許大茂之流的人物,恐怕都不必他親自出麵,家裡的子侄輩就能輕易應付了……
李坤,咱們家向來不分男女,都是骨肉至親,總該一視同仁吧?
往後若再讓我知道你們幾個小子躲著吃獨食,李蓮她們在一旁掉眼淚,我可饒不了你。
你是長房長孫,是這一輩裡的大哥,你父親也是我們這一代的長兄,你得學他的樣子。
你爹是個好兄長,從冇讓我受過委屈,就連你五叔他們也不敢欺我。
倘若你連自家妹妹都護不住,這大哥也不必當了。
說來也怪,李桂這當爺爺的,反倒能端平一碗水。
倒是李母這做奶奶的,總覺著閨女遲早是彆人家的人,能養活便罷……
尋常男人多少有些氣性,很少與婦孺計較。
為難女人的,往往還是女人。
提起這些,李坤隻覺得好笑,抓了抓腦袋咧嘴道:“八叔,陳年舊事就彆提啦。
過年那會兒您不是已經教訓過我們了麼?還把好吃的都收起來分給李蓮她們四個,我們兄弟幾個趴在雪地裡眼巴巴看著她們吃,五叔家的李堅哭得震天響,被您揍了一頓,回頭又捱了五叔一頓打……嘿嘿,往後誰還敢呐?”
勵圓聞言笑了起來,李池卻湊近他低聲道:“週四早上就在這兒等著?你一個人能行麼?”
勵圓淡然道:“放心,白天比夜裡更安穩。
我身上還帶著廠裡保衛科開的證明,就算遇到巡查的也不礙事。”
李池點點頭:“那就好。
你快回去忙吧,彆在這兒耽誤工夫了。”
李坤忽然支支吾吾想說什麼,勵圓瞪他一眼:“有話就直說,扭捏什麼。”
李坤訕笑道:“叔,秦家那個秦京茹老是往咱家跑。
村裡人都說她想給您當媳婦,她也不害臊。
在莊子裡瞧見咱們家孩子頑皮,她還擺起架子訓人,叫我們回家好好唸書。
大夥兒笑話她,讓我們喊她八嬸,她竟也不惱。”
勵圓嘴角微動,抬腳輕踹他一記:“多用功讀書,整天心思往哪兒飄?彆以為在公社中學考得好,上中專就十拿九穩了。
驕兵必敗,古往今來輕敵的哪個有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