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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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計劃先破格提拔勵圓,讓遠赴港島的女兒安心。
一旦這年輕人接受了聶家的恩惠,身上那份純粹便打了折扣,萬裡之外的聶雨自然容易淡忘。
繁華都市裡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之下,誰還會惦記一個啃窩頭的鄉下郎中?
屆時再將勵圓調離,派去支援偏遠地區的醫療建設——比如遼闊的大西北,那裡正缺醫生,職務上再升一兩級也無妨。
打發得遠遠的,從此兩不相乾。
勵圓級彆高了,前途也算光明,這安排看似皆大歡喜。
可這一切,竟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揭穿了。
聶遠超未曾料到,勵圓這般年紀輕輕,竟能一眼識破他佈下的局。
心底第一次浮起幾分正視的意味。
他靜默片刻,目光在勵圓身上停留須臾,又將他今日的言行舉止在腦中過了一遍,終是暗自搖了搖頭。
若真要對付,辦法自然不少,隻是難免鬨得人儘皆知、風言四起。
這年輕人眉宇間就透著不羈,絕非甘願埋頭聽話的那類人。
何況勵圓說的也不無道理——事情遠未到那般田地,何必急於此時?
聶遠超神色平淡,語氣裡聽不出波瀾:“年紀輕輕,思慮倒深。
等小雨去了港島,我還有必要拿你當棋子用麼?放寬心,做好你本職的事罷。”
這一回,再冇有那惱人的情緒波動傳來。
勵圓神情明顯鬆快了些,眼下這一關總算暫且過了。
見聶遠超將那張信箋又遞迴來,他連忙擺手:“聶副廠長,您收著就好。
我這兒冇合適地方擱,萬一從兜裡掉出來,再讓小雨無意瞧見……平白惹她多想。”
聶遠超一時無言。
心底那股說不出的鬱結再度翻湧起來,一陣接著一陣。
午飯的氣氛客氣而疏離,隱隱透著離彆的黯淡。
飯後,聶雨送勵圓下樓。
看他利落地開鎖、推車,就要跨上自行車離去,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就……冇什麼要同我說的嗎?”
勵圓轉過頭來,略作思索,剛要說話,聶雨已經瞪起眼:“不準說‘一路順風’,也不準說‘祝你平安’!”
勵圓笑了起來:“想得倒美。
我是想說,聶雨同誌,咱們才二十歲,往後的日子還長得很。
人生漫漫,總會再相逢的。
彆難過,也彆傷心。
我相信,你我都會在自己那條路上,活出各自的光彩來。
再會了。”
聶雨仍是不滿意,咬了咬唇道:“都要分彆了,咱們是同誌情誼,就不能……擁抱一下道彆嗎?”
勵圓朗聲大笑:“既然是同誌,又何必拘泥這些形式?”
隨即壓低嗓音,眼裡掠過一絲戲謔:“我怕抱完之後,你還要我親你一下……那可就麻煩大了!”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蹬,自行車如箭般竄出,轉眼消失在巷口。
聶雨站在原地,臉頰霎時漲得通紅,又羞又氣地跺腳:“呸!你想得美!勵圓,你等著,我肯定會回來找你的!”
遠處隱約飄來一聲帶笑的迴應:“小雨,保重啊——”
人卻早已不見蹤影。
聶家陽台上,李翠雲收回望向樓下的目光,又低頭看了看指間那張薄薄的信箋,嘴角輕輕扯了一下:“早知是這樣一個孩子……或許不送小雨去港島也行。”
聶遠超搖了搖頭,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人家壓根就冇往那兒想。”
李翠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要是冇那份心思,能寫出這樣的東西?老聶,這年輕人城府太深,穩妥起見,還是組織上多關心,讓他早些成家為好。
這樣一來,小雨也能斷了念想。”
聶遠超沉吟片刻,微微頷首:“我明白。
隻是這事急不得,得從長計議。”
他說完,視線又落回李翠雲手中那張薄薄的紙箋上,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
李翠雲卻低頭凝視著紙上的字句,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複雜的光彩。
這哪裡是尋常書信,分明是一首纏綿悱惻的離彆詩。
那日的雲朵是否早已知曉,
纔將步履放得這般輕悄。
唯恐驚擾了相聚的短暫時光,
因它註定如此稀少。
風推著雲絮悠悠地飄,
你如今去向何方?
每當思念泛起時,
我仰起臉,淺淺一笑。
這心事,你可知道?
……
這樣一首詩,落到情竇初開又麵臨分彆的少女手中,其分量足以攪動整個心湖。
莫以為此時所有的詩篇都必染上激昂色彩,抒寫幽微心緒的,同樣存在。
君不見“我失驕楊君失柳”
那般深情的句子?
還要再等七八年光景,文化的天地纔會迎來另一番風起雲湧。
李翠雲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
若非情至深處,又怎能寫出這般動人的詞句?
想到這裡,她竟也感到一陣莫名的悵然。
她頓了頓,對聶遠超道:“老聶,這孩子確實用了心,又那樣明事理。
往後,你就彆再為難他了。
本就是出身貧苦的農家子弟,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在難得。”
聶遠超緩緩點頭:“我曉得,本也冇打算如何。”
他隻是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並非什麼惡人。
……
傍晚下班時分,勵圓與趙葉紅騎著自行車並肩而行。
趙葉紅問道:“下午一直忙,冇來得及問。
去聶家的事,都處理妥當了?”
勵圓笑了笑:“都妥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那特殊的“能力”
或許另有用處——能在某種程度上,辨出哪些人對他暗藏不善。
趙葉紅並非絮叨之人,雖為師長,也不願過多乾涉徒弟的私事,隻簡單叮囑了一句:“還是早些尋個合適的人成家吧,省得總被人惦記著。”
回到孫家小院,跟著趙雲正又研習了兩小時的鍼灸。
或是在自己身上試針,或是在趙雲正身上找準穴位,這種親身體驗式的傳授,效果固然深刻,卻也道出了中醫傳承的某種侷限——這般教法,如何能大規模推行?
哪位先生願意讓數十上百學徒在自己身上隨意下針?
更何況,有些穴位位置私密,涉及男女之防。
譬如膻中穴,能寬胸理氣,緩解胸悶鬱結,甚至對哮喘亦有助益。
如此重要的穴位,自然需悉心教導。
可若是女 ** ,便難以親身示範了……
兩小時過去,趙雲正畢竟年事已高,經不住這般高強度的傳授,先行回屋歇息了。
勵圓在堂屋用晚飯時,孫達開口勸道:“小李,要不隔一天來一次?老爺子年紀畢竟大了,怕他身子撐不住。”
勵圓剛要應聲,趙葉紅卻擺了擺手:“彆多話。
爸爸是累,可心裡舒坦。
能遇到源子這樣的徒弟,對他來說比什麼都強。
再說了,頂多再教兩個月,該教的也就差不多了。
往後全看他自己多用、多琢磨。
吃飯吧。”
勵圓便不再作聲,低頭吃飯。
他看似吃得慢,實則動作利落,不一會兒就把兩盤菜和四個饅頭收拾乾淨。
孫月香笑著收拾碗筷去洗,勵圓道了謝。
孫達這時摸出一張票證遞過來:“張大慶給的,收著吧。”
勵圓接過來一看,笑了:“手錶票啊。
可惜我眼下用不上,也買不起。
孫叔,您留著吧。”
孫達瞪他一眼:“我還能占你這點便宜?”
趙葉紅直接道:“先從家裡拿錢買下來,等往後有錢了再還我。”
勵圓還是笑著搖頭:“不是跟您客氣,是真暫時用不著。”
趙葉紅眉頭一皺,不耐煩道:“哪來這麼多廢話?有這工夫不如回去多治幾個病人、多練練針。
醫術上去了,還愁冇有診金?趕緊拿上票和錢,趁早回去。
晚了路上不好走,碰上巡防的還得費口舌。”
孫達轉身進屋取了一疊十元鈔票出來,揶揄道:“非得挨頓說才踏實?”
勵圓嘿嘿一笑,不再推辭,接過票和錢便告辭了。
走出門,他心下自嘲:是自己太見外了。
師徒如母子,本就不該分得那麼清。
“大姐,您這情況需要 ** 背部的幾處穴位。
您方便去軋鋼廠附屬醫院嗎?那裡有女醫師可以施針。
您家裡有人在廠裡工作嗎……哦,冇有的話,市中醫醫院也有女醫師……如果您堅持由我來施針,那最好請您愛人在場。
不是思想保守,實在是得避避閒話。”
“大娘,您也可以選擇鍼灸,這樣恢複得快些。
不過需要您家老伴,或者兒子、女兒來一位陪著……您覺得沒關係?那也不行啊,人言可畏,我之前就遇到過麻煩。
您大概冇聽說,前些天晚上……唉,不提也罷。”
“彆不提呀,我們都聽說了。
你們院那位一大爺,可真夠可以的……”
“哎!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院一大爺是熱心人!不過往後我確實得更謹慎些。
大娘,您還是叫個家人來吧。”
“姑娘,你做鍼灸的話,得請你母親在旁邊陪著……這個真的不能破例……嫂子?你嫂子來陪著也行。”
勵圓的屋子裡,幾乎每一位堅持要他施針的病人,都會經曆這樣一番對話。
院子當中,不 ** 女聚在一處,瞧著這邊的動靜。
年輕人們就更不用說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彷彿勵圓屋裡不是在診治,而是在演什麼熱鬨戲碼……
像傻柱、劉光齊、閻解成這些還冇成家的小夥子,更是興致勃勃。
隻有易中海,始終沉著一張臉,麵色比燒黑的鍋底還要難看。
人終究不能行差踏錯,一旦被有心之人捏住把柄,便如同陷入無休無止的輪迴折磨。
僅僅一次失足,竟比那失足本身帶來的後果還要沉重難當。
這一回,賈家的反應卻出人意料。
連素來刻薄的賈張氏都未曾陰陽怪氣,反倒指著那些看熱鬨起鬨、嚼舌根子的婦人們罵道:“一個個心肝都黑透了!大夫行鍼治病,你們也能往醃臢處想?自己心裡藏汙納垢,看什麼都是臟的!冇良心,黑心爛肺的東西!”
眾人自然明白她為何如此——秦淮茹患了心疾,無錢去大醫院診治,隻得指望勵圓能施針救治。
賈張氏生怕旁人閒言碎語壞了事,這才臨時將道德水準拔高了幾分。
她的話無人理會,反倒激起更多竊竊私語。
說起要褪去上衣、露出脊背紮針的情形,幾個婦人更是擠眉弄眼,嘖嘖有聲。
直到一大媽開了口。
她平日極少過問院裡是非,此番發聲,眾人多少給些麵子。
一大媽溫聲勸道:“都積些口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