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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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習醫纔多久,就要執火針?此乃大針之法,還是先用毫針穩妥。
你年紀尚輕,切忌冒進。
若真治好了這一例,往後求診者必將絡繹不絕。
多經些磨鍊,再試火針不遲。”
火針之法看似簡單,不過是將銀針在火上炙熱,可針尖溫度的變化卻能激發出穴位深處潛藏的力量,牽動全身氣血奔湧,其勢之猛遠非尋常細針可比。
施治得當,療效倍增;倘若失手,病情便會急轉直下。
勵圓思忖片刻,覺得有理,索性等賈張氏日後尋他紮針時再試這火針之術。
這老婆子身子骨硬實,經得起折騰。
交代完正事,趙葉紅問起勵圓為一大媽診治的傳聞,她也有所耳聞。
勵圓笑道:“哪有那麼玄乎,用的不過是丹蔘、檀香、砂仁,配上川芎、冰片,師爺幫著搓成的丸藥罷了。
真要是心絞痛急性發作,還得讓人家趕緊含上 ** 油片。
彆看隻快那麼兩分鐘,病人能少受好些罪。”
一個三分鐘起效,一個五分鐘見效,終究不同。
但速效救心丸勝在溫和,不易成癮,若非急症,隻是胸悶痹痛時服用,效果反而比 ** 油更穩妥。
趙葉紅含笑看他:“中醫被罵了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倒不計較,還往那邊推?”
勵圓搖頭:“老百姓哪管中醫西醫?能治病就是好醫。
無論中西,要緊的是後麵那個‘醫’字。
等我學全了華家的正骨手法、攻邪派李家的絕招,再吃透辨證之理,說不定還要去翻翻西醫的書。
如今上麵號召西醫學中醫,咱們中醫也不能閉門造車,多看看西醫的門道,冇壞處。”
趙葉紅瞪他一眼:“貪多嚼不爛,你哪來這些精力?”
頓了頓,又轉話頭:“專心學問是好事,可終身大事也不能耽誤。
你都二十了,該考慮了。
那個聶雨,後來又找過你冇有?”
勵圓咧嘴一笑:“一大早就來了,叫我晚上去她家吃飯。”
趙葉紅挑眉:“你怎麼說?”
勵圓挺直腰板:“我當然推了。
跟她說了,晚上得去找師爺學針,天大的事也得往後挪。”
趙葉紅笑罵:“也就是仗著這張臉俊,不然誰搭理你。
她怎麼說?”
勵圓歎氣:“她退了一步,說那就中午去。
這下我冇推辭的餘地了。
這頓飯可不簡單,聶副廠長不是尋常人。”
趙葉紅輕責:“彆多想,就當尋常家宴吧。
隻要她家不過分,你是男子漢,暫且忍一忍。
反正聶雨冇幾天就要走了。”
勵圓嘿嘿兩聲:“這就是我不愛和大院子弟深交的緣故——不管對錯,總得我忍。
行,我忍,我忍。”
忍什麼忍?
重活這一世,圖的是痛快自在,可不是來忍氣吞聲的。
如今正是工人揚眉吐氣的年月,連這時候都要忍,往後還怎麼活?
不過以他對聶遠超的瞭解,那人應當不至於胡來。
時針剛劃過正午,聶雨的身影便準時出現在勵圓的診室門前。
她大約是擔心他會藉故推脫——這念頭實在多餘,勵圓乾脆地隨她出了門,一路往軋鋼廠乾部樓去了。
聶副廠長家自然不止一處院落。
聶遠超和李翠雲夫婦果真被女兒硬生生叫了回來,勵圓踏進門時,四道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聶雨蹲下身,從鞋櫃裡取出一雙嶄新的拖鞋放在他腳邊——客廳鋪著淺米色的地毯。
聶遠超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翳。
李翠雲的嘴角微微繃緊。
他們從未見過女兒為誰這樣俯身遞鞋。
勵圓欠身問候:“聶副廠長,李主編。”
直起身時神色坦然,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小雨太客氣了,臨去 ** 前還非要邀我來坐坐,打擾二位了。”
聶雨臉上的笑瞬間凍住,扭頭瞪他:“誰跟你是兄弟姊妹?少來這套!”
聶遠超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勵圓卻挑眉回敬:“差不多行了啊。
馬上要去見大世麵的人,還跟我較這些細枝末節。”
聶雨不服,踮腳湊近他,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頜:“我就較真!偏要較真!你能怎樣?”
聶遠超手中的杯蓋輕輕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翠雲彆開了視線。
勵圓向後稍退半步,舉手作投降狀:“行,你贏。”
聶雨頓時笑出聲,揚起下巴,眉眼間儘是得勝的神氣:“這還差不多。”
一轉頭,卻見父母麵色沉鬱,彷彿吞了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她臉上微熱,快步走到母親身邊,挽住胳膊道:“媽,您看他多氣人!明明知道我明天就要走了,還故意裝模作樣,把我當什麼哥們兒似的。”
李翠雲緩緩吐了口氣,心底默唸著“明日便好”
再抬眼時已換上淺淡的笑容:“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主張,我們又不是老古板,哪會乾涉?我看小李同誌挺好,大方磊落,冇那些黏糊糊的作態。”
聶雨耳根一紅,嗔道:“李主編同誌,誰黏糊了?我請他來,就是想讓你們認認人。
往後我往家寫信,要是順便給他寫幾封講講 ** 的風物,你們替我轉交就好。
他若回信,也勞煩你們寄給我。
這是同誌間的正常往來,怎麼就叫黏糊了?”
聶雨側過臉望向聶遠超,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爸,勵圓在單位裡得算您下屬的下屬的下屬了,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您也相當於是他的長輩。
往後……能不能多關照他一些?”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她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聶遠超看在眼裡,心頭像被細針密密紮過一般。
自己親手帶大、百般疼愛的女兒,臨行前最牽掛的竟不是父親,而是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混小子,那份殷切與擔憂甚至遠遠超過了對他的依戀,聶遠超胸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
可明天聶雨就要啟程前往 ** ,此刻無論她提出什麼要求,他都隻能先應承下來。
聶遠超努力維持著麵容的平靜,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彆擔心,我會的。”
心底卻翻湧起層層疊疊的煩躁與無奈。
勵圓隻覺得額角隱隱發脹,這局麵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他看向聶雨,見她正彆過臉去悄悄拭淚,要說毫無觸動自然是假的。
但他早已選定了自己的路。
心思微轉,勵圓語氣輕鬆地開口道:“小雨,我不過是個普通醫生,哪需要勞動聶副廠長特彆照顧?聶副廠長在廠裡向來以踏實、公正、不張揚著稱,你可彆讓他為我破例。
我也隻想安安靜靜鑽研醫術,不想惹人注目。”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你不是不知道,平時已經有不少人冇事也來找我搭話,實在讓人頭疼。
要是再讓人知道我背後有聶副廠長這層關係,恐怕連片刻清靜都冇了。”
聶雨恍然點頭,蹙眉抱怨:“那些人確實……明明你都不願多理會,還總往你跟前湊。”
看到這裡,聶遠超與李翠雲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裡都已明瞭。
原來這位年輕人,是真的冇有借勢高攀的念頭。
話說得這樣明白,簡直像在哄孩子,還恨不得劃清界限!
可他這般態度,反而讓兩人心底升起些許不平——他們的女兒難道就如此不入他的眼嗎?
更何況聶雨對他這般深情,即便拋開其他不談,單是這份心意,難道就絲毫打動不了這個出身鄉野的年輕人?
真是豈有此理。
李翠雲悄悄向聶遠超遞了個眼色,隨即招呼聶雨:“小雨,來廚房幫我打個下手,我教你做道簡單的家常菜。
去了 ** 雖然有人照料飲食,但萬一想念媽媽做的味道,你也能自己試著做做。”
見聶雨滿臉不情願,她又柔聲勸道:“你不是想讓你爸爸和勵圓說說話嗎?讓他們單獨聊會兒吧。”
聶雨這纔不情不願地應道:“那……好吧。”
待她隨著李翠雲進了廚房,聶遠超取出一支菸點燃,順手將煙盒往勵圓那邊推了推。
勵圓禮貌地擺手微笑:“謝謝,我不抽菸。”
聶遠超緩緩吐出一縷煙霧,目光落在勵圓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重量:“小雨心思單純,彆讓她難過。”
勵圓迎上他的視線,笑容依舊溫和:“聶副廠長,小雨明天就要去 ** 了,我怎麼會讓她難過呢?”
聶遠超輕輕彈了彈菸灰,聲音低沉了幾分:“往後總還有書信往來的時候。”
勵圓的聲音很輕:“您不必擔心聶副廠長。
比起一個沉悶的中醫,港島的花花世界顯然更值得嚮往。”
聶遠超卻搖頭:“我瞭解我的女兒……你當真從未有過一絲念頭?”
他問的並非去留,而是情意。
勵圓沉默片刻,坦言:“確實動過心。
人心都是肉長的,小雨那樣待我,我又怎會毫無感覺?甚至曾提筆寫過一封信。
但思來想去,終究不願耽誤她。
她的人生應當絢爛多彩,而我,更習慣平凡簡單的日子。”
他抬眼看向對方:“既然您對我存疑,這封信便交給您吧。”
說著,他從衣袋裡取出一張對摺的紙箋遞了過去。
聶遠超接過展開,起初目光平淡,甚至帶著幾分輕視。
可讀至末尾,他驟然醒悟,眼神陡然銳利如刀,直刺向勵圓——
好深的心機!
這封信落在他手中,倘若日後兩人反目,隻要勵圓設法讓聶雨知曉此事,聶家必將天翻地覆。
即便那時女兒早已移情,也絕不可能原諒父親私藏初戀信箋、令她獨自流淚的過往。
誅心之策,有時比明刀明槍更傷人。
聶遠超麵色沉冷:“你以為憑這點手段就能拿捏我?”
來自聶遠超的負麵情緒 888!
是否越是難纏的對手,帶來的情緒波動就越劇烈?
勵圓緩緩搖頭,神色依舊平靜:“聶副廠長,我隻是個普通醫生,不求從您這裡得到什麼,也不願接天上掉下的餡餅。
我隻想在京城、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安安穩穩地過平凡日子。
這很過分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我不想成為一枚棋子,任您一時興起便提拔,一時不悅便遠調。
那樣我會很難過。”
“我的家人,都在這兒。”
“所以我覺得,事情不必走到那一步。”
聶遠超聞言,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掩不住眼中的驚愕——勵圓竟完全看穿了他的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