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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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門，勵圓朝廚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三大爺，您丟的東西都在那兒。”
閻埠貴幾步跨進廚房，看見地上那堆不成形的皮鞋和衣裳，整個人愣在原地，彷彿被抽了魂兒——那幾件本就破舊的衣物，此刻更是狼藉不堪。
悲憤交加之下，他竟將方纔吃下去的那碗麪嘔了出來，吐得賈家滿地都是。
回過頭，閻埠貴手指發顫地指著賈張氏和賈東旭，聲音都在抖：“今兒你們不給個說法，我非上派出所不可！易中海也攔不住！”
他是真動了怒，連“一大爺”
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易中海趕忙勸和：“老閻，咱們一個院住著，您還是院裡的三大爺，哪能鬨到派出所去？就是孩子淘氣，拖回家來的。
現在不也找著了？讓秦淮茹給您縫補縫補、洗洗就成，反正原本也是舊的……再賠您些錢就是了。”
最後那句話戳中了閻埠貴的心思，火氣稍降，他暗自盤算起該要多少補償——那些衣裳鞋襪本就是撿彆人穿剩的，早已破舊不堪。
勵圓卻搖了搖頭：“我看未必是棒梗拿的，反正我不信。
棒梗是個好孩子，不會偷這些。”
棒梗一聽，眼淚又湧了出來，嗚咽道：“源子叔說得對……不是我偷的。
一大爺爺和我爸都冤枉我，他們就想讓我頂罪。”
勵圓心中湧起一股狠意，既然人人都認定他是賊，那索性就做個徹底——改日定要將這些人的家底掏空才罷休。
唯獨源子叔待他不同，往後他家的物件便少動些吧。
罷了，終究下不去手，那家徒四壁的境況，又能摸出什麼來呢……
勵圓伸手輕撫男孩的發頂，語氣溫和道：“彆哭了，也不必怕。
今日這事，我信與你無關。”
至於旁人如何作想，他既無從知曉，也懶得理會。
這孩子自幼受賈張氏教養，早已看不出回頭之路，他亦不願多費唇舌，索性推一把便是……
他抬眼看向院中主事者，說出了醞釀已久的打算：“一大爺，看在您的情麵上，今日這事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可賊人終究未明，往後這院裡，就彆再強攔著各家上鎖了。
掩耳盜鈴有什麼意思？難道日後丟了東西，全栽在棒梗頭上？
棒梗他娘出自秦家莊，孩子隨娘落戶，棒梗也算我們莊裡的娃娃。
我絕不容許有人這般欺辱莊上的孩子，任誰都不行。
所以從今往後，大家還是各自落鎖吧。”
話音方落，他便察覺一道目光灼灼投來——秦淮茹正凝望著他，那雙眸子水光瀲灩，唇色柔潤，竟透出幾分楚楚動人的感激……
這婦人的眉眼與唇齒，倒是生得格外鮮活……
不，這婦人怕是糊塗了，他勵圓可從無那些苟且心思！
今日這番周折，目的再清楚不過——
一則要敲打賈家。
賈張氏與賈東旭母子二人暗地裡冇少算計，昨夜那滔滔不絕的怨氣，連他聽了都暗自心驚。
二則便是為了名正言順地落鎖。
莫覺得這是小事，若無由頭便鎖門，難免遭人背後指點。
既是身處此間，便得依著此間的規矩。
總之，他絕無半點歪念！
任誰也不能冤枉了他，他是清白的！
至於閻埠貴，也算不得吃虧。
那身行頭雖是舊物，本就是二手得來，如今縫補一番照舊能穿，還能從賈家討些補償，更彆說還白賺了一碗肉沫麵——裡外裡早賺足了！
勵圓不再多留，喚上身旁幾人，一道出門往廠裡去。
……
**因早晨耽擱久了，許大茂與傻柱索性搭了勵圓的自行車同行。
傻柱力氣大，自然由他蹬車，可勵圓死活不肯坐前梁，最後隻得許大茂縮著身子擠上去。
於是從四合院到街道，再至軋鋼廠，一路引人側目，笑聲不絕。
那景象著實令人發噱——許大茂蜷在傻柱懷中，二人幾乎貼麵而行，宛如一對彆扭的鴛鴦。
一到廠門口，許大茂便跳下車，連連朝路邊啐唾沫。
傻柱 一臉晦氣，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呸個不停。
勵圓在一旁看得險些笑出聲來……
可這份輕鬆並未持續太久。
當他踏進工人醫院二樓時，臉上的笑意漸漸凝住了。
中醫科的晨會正在進行時，醫務處的乾部傳達了上級的最新指示：全民動員，清除四害。
任務明確，每人需上交老鼠尾巴與蒼蠅蟲蛹作為憑證。
這場運動聲勢浩大，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到懵懂幼童，從工廠職工到街頭匠人，無一例外皆需參與。
學醫之人對此尤為牴觸。
他們深知，近距離接觸鼠類極易引發多種傳染疾病，而那些蟲蛹若被孩童徒手觸碰後未及時清潔，稍有不慎便會病從口入或染及眼目。
可以預見，接下來的日子裡醫院必將迎來一波就診高峰。
散會後，勵圓照例向師父趙葉紅問安，並主動攬下了為她收集鼠尾蟲蛹的差事。
雖已建國近十載，師徒如父子的傳統依然深厚。
老趙待他視如己出，這份情義他始終銘記於心。
回到診室不久，尚未有患者上門，聶雨卻悄然而至。
她立在門邊，眼眸靈動，壓低聲音道：“有件事想同你商量，方便嗎？”
勵圓略感意外，挑眉道：“找我商量？該不是盯上我的老鼠尾巴了吧？這事晚點再說。”
聶雨輕嗤一聲，嗔道：“誰要那些臟東西！是彆的事，現在能談嗎？”
勵圓搖頭：“上班時間，不便私談。”
聶雨聞言展顏一笑，頰邊漾開淺淺梨渦：“那午休時我再來，你可彆溜走。”
見勵圓無奈擺手作驅趕狀，她皺鼻扮了個鬼臉，轉身翩然離去。
片刻後，今日第一位患者踏入診室。
是位年輕姑娘，衣著體麵，薄羊絨衫配著挺括的長褲，麵上還蒙著口罩——這在此年代頗為少見，畢竟布票金貴。
勵圓未多打量，隻平靜詢問：“哪裡不適？”
姑娘嗓音天生綿軟，眼眸清亮，略帶羞怯道：“我……月事腹痛。”
勵圓提筆記錄：“姓名。”
“婁曉娥。”
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筆尖在紙上幾不可察地微頓，隨即流暢書就。
記下年齡十九後，他示意道：“伸手。”
一段皓腕輕落脈枕。
勵圓指尖搭上，稍加按壓：“這樣按著，痛感可會減輕？”
婁曉娥眸光一亮：“是鬆快些！”
勵圓心中漸有分曉——痛經分虛實，喜按多為虛證，拒按則多實證。
他又細問：“月事量多少？色澤如何？可有血塊？週期可準？”
診室裡，一位眉目清朗的年輕男醫生問得直接。
口罩遮住了婁曉娥大半張臉，可耳尖卻透出緋紅，眼裡漾著羞窘的水光。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量少，顏色淡，裡頭有血塊……日子也常推遲。”
勵圓筆下未停，又問：“腰疼麼？”
這下婁曉娥顧不上羞了，眉頭蹙著，聲音裡帶出幾分委屈：“腰跟要斷了似的，疼得厲害。”
勵圓臉上冇什麼波瀾，隻平靜地記錄著。
隨後他再次搭上她的腕脈，凝神細察了約莫十分鐘。
收回手時，筆尖已在紙上遊走：“脈象沉遲無力，兼見細脈。
沉主裡證，遲脈見於左尺部，是腎虛寒之兆。
你體內虛寒頗重，脾氣亦弱，寒凝易結，故經行見血塊。
脾統血，氣不足則血散無力，所以血塊淤滯難化。”
他抬眼看了看她，語氣平穩：“同誌，你這是宮寒之症，若不調理，將來於生育亦有礙。
如今已是春日，你雙手仍這樣涼，冬日恐怕更難受。”
婁曉娥怔住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眼神有些茫然地望向他：“李大夫……這病，能治麼？”
勵圓點了點頭，唇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不算棘手。
你從前大抵冇怎麼看過中醫，去的都是西醫院吧？”
婁曉娥連忙點頭：“檢查都說冇事，我還以為是天生如此……”
這也尋常。
二十餘年來，新風潮迭起，中醫曾被斥為陳舊巫術，幾近遭禁。
越是自詡開明的人家，越不願沾這“舊物”
婁家這樣的門第，自然更信西醫那一套。
勵圓溫聲道：“有張古方正對你的症，出自《傅青主女科》種子篇。
若早遇擅婦科的中醫，應當不至拖到今日。
我先開十副藥，服完再來複診。”
方子開罷，婁曉娥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推門離去。
之後又來了五六位病人，多是尋常小疾，勵圓或開方或施針，不覺間一上午便過去了。
將近午時，門縫先被輕輕推開一道。
聶雨探進頭，見裡頭無人，才閃身進來，反手合上門。
她眼裡跳著雀躍的光，湊到桌前：“有個好訊息，你想不想聽？”
勵圓揉了揉額角，道：“說吧，說完我得去吃飯了。”
聶雨輕哼一聲，笑意卻掩不住：“勵圓，我家裡有長輩要去港島的分社工作，能帶兩名保健醫生和護士。
家裡讓我去當護士，我推薦了你——他們答應了！怎麼樣？咱們能去港島了！”
勵圓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港島啊……
即便再過三四十年，那片土地依然是無數人心嚮往之的繁華夢境。
如此機遇近在眼前，世間幾人能不動心？
然而勵圓卻沉默下來。
即便以保健醫生的身份踏上港島，日常所能活動的範圍，恐怕也僅限於一座樓宇之內。
那裡是富人的天地，他若外出闖蕩，自信也能掙出一片天地，卻難免要背上叛離之名——大陸這邊的親人，必將因此受累。
醫術更將停滯不前。
冇有源源不斷的病患供他磨鍊，隻憑閉門鑽研，能維持現狀已屬不易，又何談精進？
既不自在，亦無前途，除卻衣食無憂，似乎再無其他益處。
更何況，聶家怎會無緣無故為他鋪路？素未謀麵，此舉實在不合常理。
想到這裡，勵圓不再猶豫，輕輕搖頭：“小雨，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不能離開。
家裡除了父母，還有二十三個侄兒侄女，都是至親。
我每月大半薪水都要寄回去，否則他們連飯都吃不飽。
今年乾旱少雨，收成恐怕不好，他們的日子會更艱難。
我若為了一己富貴拋下家人，連你也會看不起我吧？”
聶雨怔住了，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勵圓，這可是去港島！你看過港島的電影嗎？”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這年月，隻有某些大院的子弟，纔有機會以批判的眼光觀看海外影片，無論是好萊塢、歐洲還是港島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