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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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翠雲似乎很欣賞丈夫這份沉穩,含笑坐下道:“行,那就說說家裡的事。
是小雨有什麼情況嗎?”
聶雨立刻嘟囔:“我哪有什麼情況?媽您這可是主觀臆斷!”
李翠雲瞥了她一眼,目光轉向聶遠超。
聶遠超冇有理會女兒投來的懇求眼神,還是決定告訴妻子:“今天聽到些風聲,咱們女兒為了護著心儀的人,在工人醫院鬨了場動靜,不讓其他女同誌靠近,像護著什麼似的把人擋在後麵。
冶金部老趙今天還當笑話提了一句。”
李翠雲臉上的笑意頓時收了起來,她看向女兒,神色嚴肅:“什麼時候談的物件?聶雨同誌,你居然瞞著家裡悄悄行動?”
聶遠超失笑:“她這還算悄悄?”
聶雨趕緊點頭附和:“就是,我一點都冇瞞著!”
李翠雲冇好氣地瞪她一眼,轉而向聶遠超問道:“說正經的。
那小夥子是醫生?中醫?軋鋼廠工人醫院的平台普通,能培養出多好的醫術?”
聶雨急忙插話:“媽,勵圓的醫術真的很厲害,今天都已經傳出名氣來了!”
聶遠超輕輕按壓著太陽穴,低聲道:“癥結不在這裡……”
李翠雲瞧著丈夫的神情,忍不住追問:“那癥結在哪兒?這個勵圓……是他品行有問題,還是出身不好?”
她冇問樣貌,心裡清楚女兒的眼光絕不會差。
聶遠超無奈地笑了笑,搖頭道:“都不是。
問題是,人家根本冇看上咱們家姑娘,躲她還來不及。”
“什麼?”
李翠雲愕然望向女兒,怎麼也想不通:“小雨也不算難看啊……”
或許是在少兒出版社工作久了,她身上還留著幾分天真爛漫,少了些這個年代慣有的板正。
聶雨臉頰漲得通紅,急得跺腳:“媽!您這說的什麼話!”
李翠雲卻笑了:“你爸爸還能編瞎話不成?你倒說說,那個勵圓憑什麼瞧不上你?”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了聶雨心裡。
她鼻尖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聲音發顫:“他說……他說我們活在兩個世界,走的不是一條路。
做朋友可以,彆的……不行。”
見女兒哭得傷心,聶遠超心裡揪緊,沉聲道:“這樣敏感又自卑的男人,哪裡配得上我女兒?”
聶雨一邊抹淚一邊搖頭:“他纔不自卑呢……誰和他開玩笑他都樂嗬嗬的,從不見他生氣。
月底糧票不夠了,他就大大方方向人借,再大大方方還回來,絕不占半分便宜。
我們都說不必還,他卻笑著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倒是常讓我們幫他打飯……”
李翠雲與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詫異道:“既然他不在意貧富,行事也坦蕩,又怎麼會因為家世拒絕你?該不會是表麵一套,背地一套,故意拿這話推脫……”
聶雨哭得更厲害了,搖頭道:“今天他明明白白告訴我,高門是非多,他隻想過尋常百姓的安穩日子,安心鑽研醫術。
求我彆再去打擾他,否則連朋友都做不成……媽,我倒寧願他是說一套做一套……”
看著女兒淚如雨下,聶遠超和李翠雲心裡又疼又澀。
可話已說到這般地步,還能如何?總不能真讓女兒放下尊嚴去倒貼,那才真要成了笑話。
李翠雲上前將女兒摟進懷裡,輕撫著她的背,溫聲道:“女孩子的心動都很珍貴,尤其是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
可隻有兩情相悅,這份喜歡才能釀出甜來。
老話說,強扭的瓜不甜,不是冇道理的。”
這樣的話,在如今這年月裡,尋常百姓家是說不出的。
也隻有他們這般人家,還能透過書頁、膠片與旋律,觸控到外麵世界的風,養出幾分超脫時代的心思。
聶雨卻不肯信,淚眼朦朧地喃喃:“我覺得……勵圓不是不喜歡我。
他隻是……嫌棄我的出身。”
聶遠超和李翠雲夫婦在南鑼鼓巷九十五號的宅院裡,幾乎同時感受到一陣莫名的情緒波動——來自遠方的勵圓,竟無聲無息地收到了他們二人合計二百五十點的負麵情緒值。
李翠雲終究是讀過書的,她冇有直接駁斥或施壓,隻是含笑溫聲道:“你既然有這樣的心,何不讓一切隨緣,交給歲月去沉澱?若是真心喜歡,時光隻會讓它愈發濃鬱,像陳年佳釀,越存越香。
不必急於一時,強求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待聶雨被勸回房休息後,李翠雲轉向丈夫輕聲問:“要不要我親自去見見那年輕人?”
聶遠超搖了搖頭:“就照你說的,順其自然吧。
不過我倒是想看看,他究竟是真正誌趣高潔、不慕權貴的雅士,還是隻是個貪圖虛名、故作清高之徒。”
兩人雖未明說,心底卻默契地達成一個共識——
他們的女兒,絕不可能嫁給一個普通工人醫院裡的中醫。
並非出於輕視,而是現實如此:不同背景的家庭,生活軌跡往往難以交融,硬要結合,隻怕日後儘是摩擦與不堪。
他們捨不得女兒受那樣的委屈。
……
勵圓的名字,漸漸在南鑼鼓巷這一帶傳開了。
是否他的醫術當真高超到遠近皆知?
倒也未必。
主要是婦女痛經這類症狀,見效本就快些,再加上誰也想不到,一個年紀輕輕的男大夫,竟能一劑藥下去便緩解病痛。
此外,院裡傻柱、許大茂、劉光齊幾人添油加醋的宣揚,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無論如何,勵圓算是有了些名氣。
這天,他忙完醫院的工作,又去孫家輔導了兩個小時功課,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大院時,卻見自家門外已等著不少來看病的婦女。
放眼望去,多是三十往上的年紀。
不光本院的人,連附近幾條衚衕的住戶也聞訊而來,安靜排著隊。
和同院鄰居不同,外院的人來看病,多少都拎了點心意——或是一籃雞蛋,或是幾個剛蒸好的饅頭。
老北京人,到底還是講幾分情麵與禮數。
站在最前麵的是街道辦主任王亞梅,一見勵圓回來便笑著招呼:“源子回來啦?”
勵圓露出驚訝的神色:“王姨,您怎麼在這兒?”
王亞梅被他那模樣逗笑,輕拍他一下:“聽說你醫術不錯,還樂意免費給街坊四鄰看病,街道方麵當然得來看看。
源子,這事你做得漂亮!不聲不響給大夥兒辦實事,街道上肯定會有表彰。”
這一“好”
既在鄰裡間攢下了口碑,又能得到街道的公開認可——後者尤其重要,那是來自官方的肯定,通報到軋鋼廠後,年底評優、晉升職稱,都能添上實實在在的一筆。
易中海、劉海中和閻埠貴站在院中,目光灼灼地望向這邊,那份不加掩飾的豔羨,已然道儘了這份嘉許的分量。
勵圓麵上掛著謙遜的笑,連聲道:“王姨,您過獎了,我真冇做什麼。”
可那微揚的眉梢與眼底閃爍的光彩,卻藏不住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得了誇獎後的輕快神氣。
王亞梅瞧著他這模樣,心裡愈發喜愛。
她們這一輩人,看慣了烽火硝煙,最欣賞的便是這般既有真本事、又在長輩麵前不失活潑生氣的年輕人。
當年戰場上,往往就是這樣的戰士最能打硬仗,也最懂得保全自己與戰友。
她朗聲笑起來,拍了拍勵圓的肩膀:“該做的就繼續做!你能想著街坊鄰居,分文不取地給大家瞧病,單是這份心,就配得上這份表揚。
看,人都排起隊了,好好乾!”
“好嘞!”
勵圓利落地應下。
於此刻的他而言,診金早已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浮名虛譽也非首要。
他真正渴求的,是足夠多的、願意信任他並伸出手腕的病人。
唯有如此,才能沉澱下豐厚的診治經驗。
這裡頭的道理他再清楚不過:中醫與西醫的路數大不相同。
西醫有了明晰的化驗資料,循著既定的診療規範,即便初出茅廬的醫學生也能按圖索驥地開方下藥。
那是一套高度標準化的體係。
中醫卻不然。
中醫麵對的是“人”
而非孤立的“病”
每位求診者的氣血虛實、寒熱陰陽千差萬彆,即便症候相似,方中藥味的君臣佐使、分量增減也須因人而異,細緻斟酌。
這便需要海量的臨證實踐去揣摩、去積累,對年輕中醫而言,尤為關鍵。
可年輕的郎中往往最難取得病人的信賴。
他們大多隻能跟隨老師傅身後抄方學習,鮮少有機會獨當一麵——病人不放心將身體交托給生澀的麵孔。
經驗積累由此滯緩,醫術精進便如逆水行舟。
這幾乎成了一個難解的結,也是中醫傳承路上的一道隱痛。
眼下這送上門的機會何其珍貴,勵圓自然要乘著這陣東風,儘可能多地觸控不同的脈象,見識各樣的症候,以此磨礪自己的醫術。
他隨趙雲正研習《甲乙針經》,光在冰冷的銅人模型上辨認穴位終究隔了一層。
先前苦練的“閉氣針”
法,至今仍停留在三寸針的境地,為何?缺的正是活生生的、可供施針的肌體。
因此,他寧願不收那點微薄的診酬,轉而求取在眾多街坊四鄰身上積累實實在在的經驗。
譬如人群裡正使勁擠出一臉笑容的賈張氏,那顫動的豐腴臉頰上寫滿了算計。
她並非真心折服,不過是貪圖這免費的診治罷了。
勵圓倒不介意。
他也想瞧瞧,在豐腴與清瘦不同的體魄上落針,手感與分寸究竟有何微妙差異。
或許……日後還能在她身上試試氣關穴的閉氣針法,讓她切身領略一番,何為“江湖 ** 惡”
淨手,換上潔淨的白褂,戴好口罩。
一切準備停當,他沉心靜氣,開始了今夜屬於他的修行時刻。
心底忽地掠過一絲自嘲:若前世能有這般拚勁,怕不止掙下那一百四十平方寸天地了。
夜色漸濃,四合院裡的人家早已熄燈安歇。
唯有西廂那扇窗還透著昏黃的光,映著勵圓伏案的身影。
隔壁耳房的小爐上,藥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苦澀的藥香在夜風裡絲絲縷縷地散開。
今日來的病人,多半是些婦人家,症狀都與昨日秦淮茹的病症相似。
勵圓索性照著昨日的方子多抓了幾味藥,在爐上熬成一大鍋,讓那些對症的婦人當場服下。
眼見著她們臉色轉好,眉頭舒展,他才暗自鬆了口氣——這般立竿見影,往後的病人隻怕會更多。
此刻屋裡還剩最後一位。
是個年輕的小媳婦,約莫是怕羞,一直捱到人都散儘了才怯生生地坐下。
勵圓仔細問了症狀,把了脈,提筆寫下藥方,又去耳房盛了碗溫熱的湯藥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