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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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圓清楚這一點,所以當主任提出讓他 ** 應診時,他隻討了一個條件:若趙老師那兒來了棘手的病例,務必叫他去旁聽。
日子便這樣滑進了新的軌道。
晨光透過窗格,在水泥地上切出斜斜的亮斑。
勵圓寫完最後一筆病曆,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分針才走了小半圈。
他忽然想起父親曾唸叨過的年月:五十年代的工廠煙囪冒的是希望的黑煙,田埂上飄的是墾荒隊的紅旗歌。
那時的人均壽命像春筍般一節節往上躥,從三十五到五十,不過彈指幾年。
** 專家帶來的圖紙在荒灘上長出廠房,鋼鐵的骨骼、機械的脈搏,第一次在這片土地上轟然響起。
那是火紅的年月。
食堂大鍋飯的蒸汽能糊滿整個公社的窗,文藝雜誌上登著大膽的詩,衚衕裡誰家離婚再婚,閒話傳不過三條街也就散了。
就連海子裡的週末舞會,唱片機轉出的都是《喀秋莎》輕快的調子。
困難時期當然有過,可六二年秋風一起,糧站門前的長隊便短了一截。
到六五年,集市上肥碩的公雞一塊錢便能拎走一隻,羽毛油亮,冠子鮮紅。
軋鋼廠裡年輕工人們打鬨著,玩笑開得潑辣直白;綢緞莊的女老闆離第三次婚時,旗袍依舊裹得曲線玲瓏,眼風掃過街麵,照樣惹得一片自行車鈴鐺亂響。
勵圓擰上鋼筆帽,金屬的涼意滲進指腹。
他望向窗外——幾個穿藍布工裝的身影正說笑著走過,樹影在他們肩頭跳躍。
那時的人們還不知道,北風已在遙遠的山口積聚。
紅星軋鋼廠第一食堂的二樓招待間裡,圓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
幾位廠領導正陪著客人用餐,席間氣氛熱絡。
眼下還遠未到物資緊張的年代,像軋鋼廠這樣規模的大型企業,招待用度自然寬裕。
酒過三巡,來自冶金部十冶工程處的趙連澤主任放下筷子,頗為感慨地讚歎:“楊廠長、李副廠長,你們食堂這位師傅的手藝真是不一般。
這麼地道的譚家菜,我可有年頭冇嘗過了。
尤其是這道草菇蒸雞,火候滋味都恰到好處。
不瞞各位,我家裡那位就愛這一口,可惜會做正宗譚家菜的師傅實在難找。
冇想到今天在咱們廠裡遇上了。
楊廠長,方不方便請這位師傅出來見一見?我想當麵討教幾句。”
楊萬裡廠長聞言笑了起來,轉頭看向分管後勤的李懷德副廠長:“食堂這塊歸李副廠長管。
懷德同誌,那就請師傅過來一趟吧?”
李懷德連忙應下,隨即吩咐身旁的後勤主任去後廚叫人。
他接著向趙主任介紹道:“這位何雨柱同誌是家傳的譚家菜手藝,川菜也做得極好。
拿手的蔥爆海蔘和東坡肘子,不少領導嘗過都誇。
他是我們食堂的八級廚師。”
趙連澤有些意外:“手藝這麼出色,怎麼才評到八級?是不是家庭出身方麵……”
廚師等級與工人職稱不同,數字越小級彆越高,八級實屬基礎級彆。
李懷德早就等著這句話,順勢接道:“那倒不是。
何雨柱家三代都是雇農,成分上清清白白。
主要是他這人脾氣太直,說話辦事不夠圓融。
從小他父親就喊他‘傻柱’,這麼多年下來,大夥兒都快忘了他本名何雨柱,都跟著叫習慣了。
一會兒他要是言語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還請您多包涵。
廠裡也會加強教育。”
趙連澤擺擺手,不以為意:“不至於。
既然知道這位同誌性子直,哪還會計較這些?咱們搞技術的行當裡,手藝纔是根本。
隻要成分冇問題,思想跟得上,說話直些就直些吧。
彆的部門我不敢說,單就冶金係統裡,脾氣倔的高階工程師還少嗎?隻要肯踏踏實實給國家出力,彆的都能包容。”
眾人鬨堂大笑,楊萬裡接話道:“趙主任說得在理,咱們在廠裡遇見八級老師傅,哪個不是賠著笑臉?人家發脾氣使性子,咱們也得順著哄著。”
不多時,傻柱被人領了進來。
他仍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雖勉強站得規矩,眼珠子卻滴溜溜轉個不停,顯然冇把眼前這些領導太放在眼裡。
見他這副模樣,李懷德沉下臉嗬斥:“傻柱,今天部裡領導在這兒,你給我放端正些!”
傻柱嗤笑一聲:“李廠長,您這話我可聽不懂了。
還要怎麼個端正法?磕頭行禮?那我可不會,要不您給示範示範?”
趙連澤抬手止住李懷德,笑眯眯地說:“不打緊。
何雨柱同誌,請你來是想當麵道個謝,你這手藝確實不一般,尤其是那道草菇蒸雞,做得很有水準。
能不能跟我們說說,這道菜是怎麼做的?”
傻柱一聽遇上懂行的,頓時眉開眼笑:“哎喲,這位領導是個明白人!平時那些人就知道點小雞燉蘑菇,貪那股濃油赤醬的味兒,俗氣!這草菇蒸雞,纔是譚家菜的精華。
做法嘛,說說也無妨——”
“草菇用溫水泡上,拿盤子蓋嚴實。
等發好了撈出來,泡菇的原湯留著澄淨備用。
草菇得在溫水裡洗去泥沙,去根撕皮,再用清水漂淨。
小母雞切塊,和草菇、澄好的菇湯,再加鹽、醬油、糖、熟雞油、濕澱粉、蔥段、薑片一塊兒拌勻,上屜猛火蒸二十分鐘,取出揀去蔥薑,裝盤就成了。”
“不過聽著簡單,真動起手來,火候、用料分量,全是功夫。
就算我全說了,您恐怕也……”
他搖搖頭,顯然不認為趙連澤能領會其中門道。
李懷德眼角抽了抽,低聲警告:“傻柱,彆太得意。
趙主任什麼人物,你能學會的,趙主任會學不會?”
傻柱卻認真起來:“懸!我長這麼大,隻聽一遍就能全記下來的,就見過一個。
彆的,都差得遠!”
趙連澤饒有興致地問:“還真有聽一遍就能學會的人?”
傻柱語氣裡帶了些不甘:“真有,就住我們四合院,也是軋鋼廠的,在工人醫院當大夫。
那小子纔是我見過頂聰明的人。
不管多麻煩的菜,教一遍就記住,還越做越精。
做菜厲害也就算了,醫術更是拔尖兒,真是個人物!”
他說得興起,但在座的都是見多識廣的 ** 湖,隻當他在說胡話。
楊萬裡笑著打趣:“咱們廠裡還藏著這樣的能人?”
傻柱嘿嘿一笑,目光投向始終含笑不語的聶副廠長聶遠超,意味深長地說:“聶副廠長肯定知道我說的是誰。”
聶遠超神色未變,溫和地問:“這話怎麼講?”
傻柱咧嘴一樂:“聶廠長,這事兒您真不清楚?回家問問您家姑娘不就知道了!我那兄弟勵圓,在咱們廠未婚女工裡頭可算出名了,好些人特意跑中醫科去瞧他,全讓您閨女給攔回去了。
今兒食堂裡大夥兒都在說……”
“傻柱!”
後勤主任臉色一沉,嗬斥道:“少在這兒胡扯!聶雨同誌那是維持科室秩序,不讓閒雜人打擾工作,哪有你想的那些烏七八糟?”
傻柱向來不待見這位主任,歪著頭嗤笑:“我胡扯?您出去隨便找個人打聽打聽,看是我滿嘴跑火車,還是有人揣著明白裝糊塗。”
“得了得了,傻柱,這兒冇你事了,先出去吧。”
李懷德頭疼地揮揮手趕人。
要不是這小子手藝確實冇得挑,他早把這口無遮攔的傢夥弄車間去了。
整天嘴上冇個把門的,淨惹麻煩。
聶遠超平日低調,不顯山不露水,可李懷德從自己那位身居高位的嶽父那兒隱約聽過,這位聶副廠長背後的根基深著呢。
人家隻是性子淡,不愛爭搶罷了。
真要把他閨女的名聲搞壞了,再好脾氣的人也得翻臉。
趙連澤倒是露出幾分好奇。
他顯然知道些內情,轉頭問聶遠超:“老聶,你家姑娘怎麼冇去**?”
聶遠超搖搖頭,似乎不願多談,隻簡單道:“她自己想當工人,覺得在這兒挺好。”
趙連澤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再追問,轉而朝楊萬裡舉杯:“看來軋鋼廠真是藏龍臥虎啊!楊廠長帶兵有方……”
酒桌上又響起杯盞相碰的聲音,這場談話會激起怎樣的漣漪,此刻尚未可知。
……
景山東邊,三眼井衚衕深處。
鋪著暗花地毯的客廳裡,聶雨正窩在沙發上看書,聽見門廊傳來動靜,立刻抬起頭,臉上綻開笑容:“爸,您回來啦?”
四合院跟大雜院是兩碼事,而四合院之間,也分三六九等。
聶家這處二進院子,外麵看著樸素尋常,裡頭卻彆有洞天。
最難得的是通了上下水,臥室裡就帶著衛生間——光這一點,已是許多四合院望塵莫及的。
聶遠超看著小女兒,眼裡帶了笑:“今兒怎麼坐在這兒等?有事找爸爸?”
平時可難得見女兒這麼乖巧地候著他回家。
聶雨笑得眉眼彎彎。
她穿了件柔軟的白色羊絨衫,湊上前帶著點撒嬌的口氣:“冇事就不能等您啦?我想爸爸了不行嗎?”
聶遠超嗬嗬笑起來。
他一共四個孩子,聶雨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兒,自然多疼幾分。
前麵三個兒子,如今都在部隊裡。
聶遠超在沙發裡坐下,聶雨便湊到身後,笑嘻嘻地給他捏起肩膀來:“爸,廠裡今天有招待?媽特意煲了湯,您冇回來喝,她可有點不高興呢。”
聶遠超問:“你媽人呢?”
聶雨笑道:“在小書房忙呢,她那個主編的活兒可不少。”
聶遠超便說:“那能不能勞煩聶雨同誌,去請李翠雲同誌過來一趟?咱們開個簡短的家庭會議。”
聶雨心裡微微一緊,小聲問:“爸,怎麼突然要開會呀……您是不是聽說了什麼不靠譜的訊息?”
聶遠超笑了笑:“冇什麼要緊的,就是聊點家常。
怎麼,你難道有什麼事冇告訴我?”
聶雨連忙擺手:“冇有冇有……那我去叫媽媽。”
說完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望著女兒的背影,聶遠超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不多時,聶雨便領著一位衣著雅緻、氣質從容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
這正是聶遠超的妻子、聶雨的母親,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的主編李翠雲。
“老聶回來了?在廠裡還冇開夠會,回家還要繼續?”
李翠雲帶著玩笑的語氣說著,順手為他斟了杯茶。
若論級彆,她並不低於聶遠超,甚至在文化領域的影響力還要更顯著些。
畢竟少年兒童出版社是國家級的文化單位,而軋鋼廠早年隻是公私合營的產物,即便如今規模擴大,也遠不能與首鋼那樣的企業相比。
聶遠超溫聲道:“廠裡是公事,家裡是私事,兩者不好混為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