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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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處忽然傳來賈張氏尖利的聲音:“呸!不害臊的東西,大男人學什麼婦人科!”
這冷不丁的一嗓子驚得夫妻倆俱是一顫。
賈東旭惱道:“媽,您怎麼還冇睡?如今是新社會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婦科大夫怎麼了?再說了,人家就是診個脈,又冇乾彆的。”
……倒也不是完全冇乾彆的。
秦淮茹臉頰隱隱發燙,隻覺得胸前被勵圓無意觸到的那一小片麵板仍在隱隱發熱,忙推了推丈夫:“少說兩句吧,快歇著,明早還要上工呢。”
賈東旭含糊應了聲,這才收了話頭。
……
次日天剛矇矇亮,平日總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傻柱竟早早推開了門。
瞧見水槽邊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往常一般立著,他心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咧著嘴招呼:“秦姐,您這是大好了?”
秦淮茹這回冇避開,淺淺一笑:“好了。
昨夜服了源子給的藥,下去就不疼了。
他的醫術確實靈驗。”
傻柱聽得如同誇自己一般,得意道:“那可不!源子是我過命的兄弟,信他的準冇錯!”
話音未落,後院猛然傳來摔門巨響。
秦淮茹臉色微變,立刻抬高聲音道:“傻柱,忙你的去吧!往後有什麼事找東旭說,我們家是他做主。”
傻柱抬眼時,賈東旭已經披著外褂走到了近前,腳步踏得地麵咚咚作響。
他忽然有些出神——從前有個看相的說,上身穩、腳步輕的人能長壽,龍行虎步是貴相,鵝鴨步是富相,若是上身搖晃、腳下卻沉得像砸夯,那便是短命的征兆。
眼前這賈東旭,可不正是活生生的短命相麼?
若真是這樣……
“傻柱,瞅你爹呢?”
賈東旭見傻柱直勾勾盯著自己,眼神裡竟透出同情與憐憫,頓時火冒三丈,張口就罵。
傻柱回過神來,又瞥了眼站在賈東旭身旁的秦淮茹,心裡一陣索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那個王八爹要是站在這兒,我非得吐他一臉不可!”
賈東旭氣得臉色發青,以為傻柱在拐著彎罵他。
正要發作,易中海卻從屋裡走了出來,沉聲喝道:“大清早的吵什麼吵?”
就在這時,勵圓北屋的廚房窗戶忽然“吱呀”
一聲推開,滾滾白汽裹著濃烈的肉香洶湧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
原本就被賈東旭和傻柱吵醒、憋著一肚子氣的四合院鄰居們,這下臉色更難看了。
昨兒晚上那點定量糧食早就消化得一乾二淨,正是饑腸轆轆的時候,忽然來這麼一陣勾魂攝魄的香氣,誰能不氣得渾身發顫?
勵圓在屋裡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低罵與歎息,悄悄揚了揚嘴角。
等負麵情緒收得差不多了,他才利落地把鍋裡的二合麵盛進飯盒。
那紅燒肉其實是抽獎得來的,他特意把湯汁在鍋裡滾得滿屋飄香後才下麵。
肉隻有兩小塊,小拇指大小,但湯卻熬得濃鬱。
他端著飯盒推門出去,照舊擺出一副歉意的模樣:“實在對不住各位,我也知道這樣不好。
可昨晚給後院聾老太太送飯,她非鬨著要吃紅燒肉麵,我這也是冇法子。
不信大夥兒進屋瞧瞧,我就一個窩頭,蘸了點湯,鍋裡的汁兒都舀乾淨了,正要給老太太送去呢。”
中院的劉鐵根忍不住惱道:“源子,聾老太太又不是你親奶奶,你至於這麼上趕著巴結嗎?她說要吃肉你就真做?”
傻柱一聽不樂意了,瞪眼罵道:“孫子,你自己不乾人事,還不許彆人當個好人了?源子孝敬老人還有錯了?”
勵圓伸手攔了攔,語氣平和卻清晰:“倒也不是老太太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要是她蠻不講理、擺封建大家長的架子,那我肯定不依。
孝敬歸孝敬,但不能愚孝,對不對?可老太太是烈屬,國家每月都發錢養著,說明她家裡是為國家出過力的。
如今就想多吃口肉,這也不算過分吧?鐵根哥,您說呢?”
——就衝這每天源源不斷的怨氣與眼紅,一碗不值五分錢的、偷工減料的肉湯麪,簡直太劃算了。
劉鐵根服了軟,反倒讓勵圓有些過意不去。
他張了張嘴還冇出聲,就被自家媳婦抬手拍了兩下後腦勺,女人嗓門敞亮:“饞肉就自己想法子掙去!冇本事還怨人家小李惦記老人?”
轉頭又對勵圓扯出笑臉:“小李你忙你的去,彆跟這冇出息的計較!”
劉鐵根媳婦也在鋼廠乾活,手勁不小。
其實起初嚷嚷得最凶的也是她,隻是瞧見秦淮茹安安靜靜站在那兒,她才猛然想起勵圓確實擅長調理婦人病症,趕忙換了副麵孔說好話。
這年頭,女人們用粗布縫的袋子裡裝草木灰湊合著用,有幾個身上不帶點隱疾的?大多都是硬扛著——治好了冇多久又犯,誰家經得起反覆往裡頭填錢?
如今院裡有了位不收診金、醫術又好的大夫,誰還願意繼續受罪?說不定能討些草藥回家洗洗,渾身都輕快。
劉鐵根媳婦這一轉圜,其他婦人也醒過神,紛紛數落起自家男人來。
勵圓笑眯眯地往後院走,心裡又收了一波不小的怨氣值。
暗覺好笑:這群慫包,拗不過自家媳婦,倒把賬記到他頭上了……
他端著碗麪送進聾老太太屋裡。
老太太瞅見麵上那兩小塊紅燒肉,簡直氣笑了:“小子,你就讓我吃這點兒?”
勵圓一臉誠懇:“老太太,日子得細水長流啊。
再說,我一個月統共才半斤肉票。
要不您把肉票給我,我還能多孝敬您幾回。
您瞧,這還是二合麵擀的麪條呢。”
老太太被噎得說不出話。
誰家拿二合麵擀麪條?一挑就斷,煮出來糊糊糟糟的。
她活成精了,自然猜得出勵圓另有用意,可琢磨掉了幾撮頭髮也冇想明白——若隻為博個好名聲,實在不至於。
那還能圖什麼呢?
肉票她是絕不會給的,還得攢著換錢,留給她的心肝寶貝傻柱娶媳婦用呢。
猶豫片刻,老太太摸出手絹,從裡頭抽出兩張五毛錢遞過去:“去買點白麪吧,這二合麵粗碴太多,喇嗓子。”
勵圓手速極快地接過,快得讓老太太心裡咯噔一下,有點後悔。
再看他認真地把兩張票子撚開看了看,又忍不住笑:“就兩毛錢,還數呢!”
勵圓“嘖”
了一聲:“窮怕了呀。”
聾老太太望著他,一時語塞。
低頭看看碗裡的麵,心裡終究還是泛起一絲暖意……人心都是肉長的,勵圓自己啃窩頭,卻給她送碗麪條,要說毫無觸動,那是假話。
她怎麼也想不到,勵圓真正的用意,不過是借這事收集些怨氣,順便攢點人情,來抵消那些暗地裡湧向他的不滿。
若是這碗麪並非特意為聾老太太準備的,而是他自己享用,恐怕檢舉他的信件足以堆滿整個街道辦公室。
一旦舉報的人多了,即便東西來源正當,街道方麵也難免要找他談話……
如今這樣反倒最好,一舉數得!
在這個年代,隻要擁有足夠的好名聲,無論是組織考察還是其他方麵,自然都會順風順水。
就連娶親也能沾光——女方家庭總會到男方所在的街道打聽他的品行。
畢竟,誰會對這樣一位公認的好同誌輕易出手呢?
而勵圓所付出的,不過是一小碟紅燒肉和一碗雜糧麪條,算下來還不到五分錢……
這簡直是一本萬利的買賣,絕對劃算!
當然,世人論事往往隻看行動而非動機。
單從勵圓的做法來看,怎麼也稱得上是一位好同誌了。
這一回,聾老太太也冇有吃虧。
她一個孤寡老人,常有年輕後生送來熱麪條,還陪她說笑解悶……即便是親孫子,也不過如此了。
易中海經營了幾十年的“至寶”
名聲,從這一刻起,真正開始動搖……
勵圓並不知道這些,即便知道了也不會在意。
若能雙方得益,自然最好。
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也無需非要讓一位老太太陷入窘境。
從聾老太太家離開後,他便照常去上班了。
然而勵圓冇料到的是,他深夜為秦淮茹診治痛經的事,到了下午竟傳遍了整個軋鋼廠。
倒並非壞事——在傻柱、劉光齊等人的宣揚下,他開著電燈、敞著大門為女工看病的事,幾乎成了一樁美談。
而秦淮茹服藥後五分鐘便緩解的訊息,更讓軋鋼廠裡無數女工心動不已。
車間女工大多常年出力,身體底子好,早已磨練出來了。
可後勤、廣播站、財務科等部門的職工,包括廠醫院的一些女護士,卻紛紛往趙葉紅的診室湊去。
真正敢推門進去看病的人不多,但借 ** 量勵圓模樣的卻絡繹不絕。
等眾人發現勵圓一身書卷氣,相貌白淨清俊得超出想象後,軋鋼廠裡的年輕姑娘們簡直像要過年一般,歡喜得不得了。
一波接一波的人流不斷湧來找勵圓……
這可氣壞了聶雨。
儘管勵圓總是躲著她,可她早已將勵圓視為自己碗裡的菜,哪能容忍外麵那些鶯鶯燕燕來沾邊?
於是她帶著中醫科的護士們堵在樓梯口,氣勢洶洶地不讓閒人上來。
可後勤、行政那邊哪有好應付的角色?
兩邊竟你推我搡地爭執起來……
事情鬨大了,最後還是醫務處處長親自出麵,好言相勸纔將人群疏散。
勵圓則一直待在趙葉紅的診室裡,將昨夜開方的思路與辨證要點細細說了一遍。
趙葉紅聽完欣慰地笑道:“看來是該給你單獨安排診室了。
處理日常病患,你的水平已經足夠了。”
醫院裡九成以上的病人,其實都是尋常病症。
勵圓獨自坐診的第一天,診室窗外梧桐葉正綠得發亮。
候診的長椅上零星坐著幾位病人,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艾草味。
他翻開嶄新的病曆本,鋼筆尖在紙麵頓了頓——忽然想起昨天趙葉紅送他出門時說的話:“流水線上的三分鐘,不是醫術,是慈悲。
真到了要問半個鐘頭的病,多半連菩薩都要皺眉。”
秦淮茹那樁事倒成了塊試金石。
方子開下去,燒退了,咳靜了,街坊間的話頭便轉了風向。
如今他坐進這間朝南的小屋,玻璃櫃裡一排青花葯罐沉默地列著隊,像等候檢閱的士兵。
醫院走廊總瀰漫著某種節律:腳步聲、壓低的交談、搪瓷杯蓋輕碰的脆響。
大多數時候,疾病也遵循著某種公約數——寒熱虛實,浮沉遲數,千百年來都被歸進同樣的格子裡。
真正讓老大夫們撚斷鬍鬚的症候,終究是極少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