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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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能藥證相合,往往立竿見影,甚至一劑湯藥便能扭轉危重之症。”
言罷又緩聲補充:“隻是婦人用藥須得平和,妊娠期間更當謹慎,溫燥寒涼、峻烈滑利之品皆易損胎元,務必再三斟酌。”
勵圓鄭重應下,將方箋遞予患者,細細囑咐服法。
那麵龐浮腫的婦人接過藥方,抬眼端詳勵圓清俊的眉眼,不由笑道:“小大夫,跟著師父好好學。
嚴師出高徒,將來定能成大器。”
若非勵圓生得一副好相貌,病人怕早失了耐心。
換了旁人,或許已遭埋怨。
勵圓含笑領受這份善意:“承您吉言。
願您早日康複,若有不適隨時再來。”
候在一旁的丈夫乾笑兩聲,忙攙起妻子往外走,心中暗忖:往後絕不再踏進這診室半步。
一個男人生成這般模樣作甚?
呸!
……
“師公,您竟還通曉丸劑煉製?”
晚間歸至孫宅,勵圓被趙雲正喚至倒座房。
聽聞當日要授此技,他眼中頓時漾開驚喜。
前世求學時,中醫與中藥早已涇渭分明。
趙雲正嗤道:“若連製藥都不會,豈敢妄稱中醫?小子,彆以為天資聰穎學得快就了不得,你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這半月來,趙雲正真切體會到女兒趙葉紅所言“妖孽般天賦”
是何意味。
勵圓並非施今墨那般觸類旁通、一點即透的奇才。
可但凡某種手法被他初窺門徑,此後每次施針,皆能見其穩步精進。
雖不及施今墨、蕭龍友等被奉若神明的四大名醫那般驚豔絕倫,但在趙雲正這般老練的醫者看來,勵圓這種紮實漸悟的資質,反而更顯綿長後勁。
距鍼灸大成雖仍有漫漫長途,他所欠缺的,無非是光陰與勤勉。
而這兩樣,勵圓從不缺少。
鍼灸技法本身並不繁難,難在心手相應、針氣合一——尤其是對“氣感”
的領會與掌控,那是一條永無止境的路。
趙雲正起初並未指望勵圓能將他從《甲乙針經》裡囫圇學來的針法真正領悟,可眼下看來,這年輕人或許真能接下他這一脈的薪火。
傷寒派趙家這一支的醫術傳承,眼看有了延續並光大的可能,老人心底那份欣慰難以言表,教起東西來也愈發傾囊相授。
“丸、散、膏、丹,是中藥成型的四類根本。
其中,尤以丸藥最為考驗功夫。”
“泛製丸藥不單耗力氣,更磨人心性。
將一斤藥粉均勻裹成細小的藥丸,往往得花上兩個時辰。”
“起模、添水、加藥、泛製、過篩——全憑這一方藥匾,靠的是手臂來回搖動的巧勁。”
“仔細看好,趙家製丸的獨到之處,便在這藥匾滾動的法門上。
以腕帶臂,以臂牽身,腰背隨之而動,看似隻是搖晃,實則差之毫厘便謬以千裡。
力道若有偏斜,藥粉分佈不均,藥效也就失了準頭。”
“我年輕時也曾取巧,試過各種省力的法子,折騰數年,終究明白:勁道差上一分,這丸藥便製不成。”
“何時你能將這搖匾的手法學到家,纔算摸著了製丸的門檻。
每種藥材特性不同,搖的時辰、用的勁道,皆有微妙分彆……這裡頭的學問深著呢,得一步步來。”
勵圓不再多言,脫下外衫,捲起袖口便動手嘗試。
這些關竅,若非行家點破,外人縱然苦思冥想也難以窺見門徑。
所謂不傳之秘,便是如此。
他做得投入,老爺子在旁指點得也越發細緻。
老人所言不虛,這活計聽來隻是重複的體力勞作,真做起來卻處處是學問。
中醫之道果然精微,診脈要辨其勁道,下針須體察氣機,就連泛製丸藥,也講究力道均勻如一。
難怪此法難以像西醫那般藉由學院廣泛傳授,對心性與天賦的苛求,實在太高。
勵圓埋頭搖了近三個時辰,連飯也顧不上吃,終於汗流浹背地將一匾左金丸製成,換來的卻是師父的搖頭。
“左金丸出自《丹溪心法》,能瀉火、疏肝、和胃、止痛。
方子雖妙,用藥卻簡,不過六分黃連配一分吳茱萸。
即便成丸,也須大致合此比例。
你且取幾顆嚐嚐,可還勻稱?”
趙雲正語氣裡帶著責備,眼底卻藏著讚許——這徒弟已比他當年強上許多。
之所以選左金丸試手,正因為黃連苦而吳茱萸辛。
若搖製不勻,丸藥便苦辣各異,一試即知。
勵圓拈起幾顆依次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片刻,麵露慚色:“確實不均。”
有的丸藥苦得鑽心,有的則辛氣衝喉。
趙雲正笑嗬嗬道:“不打緊,年輕人多練練自然就熟了。
我當年也花了半個月才摸透門道。”
勵圓點頭稱是,問道:“師爺,藥匾哪兒能買到?藥鋪就有吧?我想買些生藥回去自己練手。”
藥鋪裡常見的多是加工過的飲片,便於煎煮;而生藥則是從山中采來,隻經曬乾或陰乾處理。
趙雲正笑容淡了幾分,勸道:“彆自己瞎琢磨。
製藥試藥不是兒戲,萬一出了岔子,你師父非得找我算賬不可。
還是來我這兒慢慢學吧。”
他心裡暗想:要是讓這小子回去猛練,冇幾天就學會了,自己這老臉往哪兒擱?
勵圓皺眉道:“可這會耽誤練針……罷了,我還是回去練針吧。”
趙雲正神色嚴肅起來:“認穴你已熟練,要緊的是針對不同病症施針的手法。
你現在經驗尚淺,切不可隨意對人下針。”
勵圓笑著應道:“我明白,性命關天的事絕不敢大意。
師爺,時候不早了,您還冇用晚飯呢。”
趙雲正擺擺手:“我晚上本就吃得少,偶爾不吃也無妨。
雖說不是嚴格過午不食,但夜間少食確有益處。
隔段日子辟穀一次,對身體隻有好處。”
勵圓一臉欽佩:“師爺境界高深!那您繼續辟穀,我去吃兩個饅頭墊墊。”
趙雲正一時語塞,心頭莫名竄起一股悶氣。
走進北屋,八仙桌上竟還留著一碟小菜,旁邊的饃筐裡白布蓋著四個饅頭。
孫月玲正趴在桌邊寫字,抬頭見勵圓進來,眼睛一亮:“源子哥忙完啦?快坐下吃飯,該餓壞了!”
勵圓也不客氣,洗淨手回來,見孫月玲還貼心備了碗熱茶,道謝後便坐下大口吃起來。
不多時,趙葉紅和孫達夫婦聽見動靜也過來了,孫月香帶著女兒小慧也從裡屋出來。
隻有孫建國不知野哪兒去了,天黑還不著家。
勵圓忙要起身,被趙葉紅按回凳上:“坐著好好吃,吃完趕緊回去,都這麼晚了。”
孫達笑道:“要不就和建國擠一宿。
你師爺呢?”
勵圓咬了口饅頭,含糊道:“師爺還在琢磨今天教的東西,大概想精進教學功夫。”
門外立刻傳來趙雲正的罵聲,可老爺子並冇進屋,轉身回耳房歇著了。
勵圓偷笑起來。
孫月玲覺得他總挨訓怪可憐,小聲問:“源子哥你這麼靈光,乾嘛不自己學呢?”
勵圓搖頭:“中醫這門學問,講究從無字處見真章,從無言處悟深意。
它不是能閉門造通的東西,非得有師父領著、講著才行。
很多時候,你能走到多高,全看帶你入門的那位先生站在哪兒。”
趙葉紅嘴角揚起一抹譏誚:“可不是麼,往後若是醫術不精,倒能把責任推給師父了。”
滿屋子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勵圓剛將一整盤菜和四個饅頭掃進肚裡,也跟著咧開嘴笑了起來。
他轉向趙葉紅道:“師父,我爹孃昨兒個來了,捎了不少東西。
說是下禮拜還來,要進山打些野味。
到時候我拿些過來,您和師爺、師公也嚐嚐山裡的鮮氣。”
孫達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你家裡開始存糧了冇有?”
勵圓點點頭:“存了些,不過不多。”
趙葉紅瞥了孫達一眼,道:“你要有路子,就幫他張羅些。
他家裡光親侄子、侄女就有二十三個。
真到了荒年,把勵圓拆了熬湯也喂不飽這麼些嘴。”
孫月玲聽得一驚,孫月香也倒吸一口涼氣:“二……二十三個?”
勵圓隻是嘿嘿笑著,趙葉紅歎了口氣,冇再往下說。
孫達也覺得頭皮發麻,道:“我這邊能聯絡上的,有三百斤苞穀,你要不要?”
勵圓立刻笑道:“要,當然要。
磨成棒子麪,夠我家裡對付五六天了。”
孫達一時語塞。
孫月玲眼裡滿是同情,望著勵圓道:“源子哥,你家裡那麼多口人,都得靠你養活嗎?”
勵圓搖搖頭笑道:“那倒不至於。
他們各自都有定量的口糧。
按說一人一年能有三百六十斤,可真要鬨起糧荒,這數兒怕是難保住。
我能做的也就是儘量貼補些,全包下來不可能,家裡也不需要。
如今我家裡也開始存糧了,想來問題不大。”
孫月香聲音溫軟,輕輕道:“二十三個孩子……生養這麼多,真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
勵圓笑道:“窮有窮的活法,富有富的過法。
一家人互相拉扯著,隻要餓不死,總能熬出頭。”
聽他這般說,孫達與趙葉紅對視一眼,心裡那點念頭也徹底熄了。
他們欣賞勵圓不忘本、顧念親情,從鄉下走出來還一心為家族籌謀。
可若是換作自家女婿這般,他們卻是不願的。
人終究是自私的,這原是常情。
而勵圓壓根冇往那處想,又說了幾句閒話,便樂嗬嗬地蹬上自行車,往家的方向去了。
他在孫家吃了晚飯,原本要留糧票,卻被趙葉紅訓了一頓。
眼下還冇到山窮水儘的地步,況且孫達是工人醫院醫務處的副處長,趙葉紅是中醫科科長,加上她和趙雲正常常外出診病,收些診金,孫家的家底遠比尋常人家厚實。
尋常百姓的愁苦,在孫家這兒不算什麼難題。
自然,再厚的家底也經不起李家那超過一個連的人口消耗,這已非人力所能及。
但照應勵圓一個,卻是綽綽有餘……
……
回到自家院門前時,天色早已黑透了。
夜色漸深,四合院裡各家為省些燈油,早已熄了燈火。
勵圓若是此刻扯開嗓子喊上一聲——隻怕滿院的怨氣會如決堤洪水般湧來。
他自然不會這麼做。
倒不是忽然心軟,隻是院裡好幾戶人家還有繈褓中的嬰孩。
大人受些驚嚇無妨,稚子卻經不起這般折騰。
推門進屋,撚亮油燈,地上晨間撒的那圈驅蟲粉已淩亂不堪,顯然白日又有人進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