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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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圓微微一笑:“我自然歡迎,不過中醫科的護士也得懂些中藥知識,要背不少方子、認不少藥材……”
話冇說完,兩個姑娘已連連擺手:“那還是算了!”
隨即又轉開話題,聲音軟了幾分:“李醫生,你怎麼穿得這麼單薄呀?都四月了,京城還時不時倒春寒呢,聽說昨晚西山那邊雪下得不小。”
勵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普通的黑色中山外褂,確實比旁人裹著的厚棉襖輕簡許多。
衣裳乾淨整齊,襯著他身上那股書卷氣,倒顯得格外清爽。
至於為何不怕冷……
他總不能說,裡頭穿著加厚加絨的保暖內衣。
那是來自後世的物件,商家為了爭市場,恨不得把保暖內衣織成密實的毛衣,暖和得很。
但這些冇法解釋,勵圓隻笑了笑:“我身體底子好,不怕冷。”
兩個護士不知想到什麼,臉上微微一紅,互相看了一眼,吃吃笑了起來。
三人一同往樓裡走,剛到二樓樓梯口,就見一個同樣穿著護士服的姑娘叉腰站在那兒,瞪著眼道:“林霞、穀紅,你們不在住院部待著,跑我們中醫科來乾什麼?”
林霞或許是被“傾慕”
衝昏了頭,竟也叉起腰來:“我們送李醫生上來,不行呀?”
牛氣不過一瞬,話剛撂下便朝勵圓揮了揮手,轉身與穀紅笑鬨著奔下樓梯,消失在放工的人潮裡。
這姑娘她們可招惹不起。
樓梯轉角處立著的那位,模樣生得格外打眼——柳眉彎似月牙,唇若含朱,一雙杏眼圓睜著,眸子裡漾著嗔惱的光,就這麼“瞪”
著勵圓,活像在瞧一個四處拈花惹草、不知檢點的薄情郎。
勵圓倒是笑嗬嗬的。
這護士名叫聶雨,按理說該不是大院裡頭長大的孩子,畢竟那樣出身的人,多半不會到一家工廠附屬醫院來做護士。
可她父親偏偏是廠裡的聶副廠長,背景深得很,比李懷德還要硬上幾分——往後許大茂就是栽在這位手上的。
但也正因如此,勵圓並不願與這樣的姑娘牽扯太深。
倒不是自覺配不上,隻是他心底更偏愛溫順乖巧、家世尋常、性子也柔和些的女孩。
並非說高門大戶的姑娘不好,隻是對於想過得輕省自在的他來說,到底不太相宜。
身為穿越而來的現代人,他心裡也怵那“仙女拳”
的厲害……
好不容易重活這一回,何苦為難自己。
至於什麼靠山背景,他其實並不很在意。
他是正經登記在冊的京城工人乾部,尋常那些欺壓百姓的惡霸、草菅人命的官吏,普通老百姓日夜憂心的事,一般落不到他頭上。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挑一種最舒坦的活法呢?
何況婚姻從來不隻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個家庭某種程度上的交融。
但高門顯戶,又豈會樂意與李家融到一處去?
換作他是對方,恐怕也不情願。
人之常情罷了。
勵圓臉上掛著客氣而疏離的微笑,朝聶雨大方打了聲招呼:“早啊。”
隨即側身繞過她,徑直往趙葉紅的診室去了。
聶雨站在原地,氣得臉頰緋紅,眼眶裡一陣酸熱,淚珠兒直打轉。
她始終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竟讓勵圓避她如蛇蠍!
身後的護士長瞧見這情形,輕輕歎了口氣,上前溫聲勸道:“小雨,不是勵圓覺得你不好,是你這家世,給他壓力太大了。
你也是老北京長大的,難道還不明白這個?彆的甭提,你幾時見過衚衕裡的孩子跟大院子弟混作一團的?
就連那些同樣淘氣闖禍的,名頭都不一樣——衚衕裡叫‘頑主’,大院出來的叫‘老兵’,從來是井水不犯河水。
照他們的話說,一個是瓦罐,一個是瓷器,打眼一瞧就不是一局裡的人。”
聶雨不服氣地抿嘴:“勵圓又不是一般的衚衕串子。”
護士長聽得直搖頭:“你聽聽,你自己聽聽。
連你都管衚衕裡長大的男孩叫‘衚衕串子’了,這是好話嗎?小雨,聽我一句勸,不是一個路數的人,彆硬往一塊兒湊,兩邊都難受。
得啦,快去配藥吧。”
“衚衕串子”
這詞兒,麵上是指那些在衚衕裡閒逛遊蕩、無所事事的人,可暗裡也常指涉嫖客之類的下九流,從來不算什麼好稱呼。
聶雨素來心氣高傲,尋常巷弄裡的男子從入不了她的眼。
即便麵對來醫院求診的工人,她也隻是按著職業章程淡淡問幾句,末了還要在心裡將自己這番“恪儘職守”
感動一番。
唯獨勵圓不同——那青年總是收拾得清清爽爽,眼神澄澈,相貌也生得端正。
隻有在他麵前,聶雨才肯暫且放下對衚衕與鄉野的成見,不由自主地想走近些。
正是年少氣盛的時候,護士長的勸誡她哪裡聽得進去。
聶雨抿了抿唇,轉身便走,心裡暗暗較著勁:
咱們往後瞧。
勵圓走進趙葉紅的診室時,師父還未到。
桌案已擦得明淨,地麵剛拖過,泛著微微的水光。
兩隻搪瓷杯擺在桌角,滿盛著熱水,白汽嫋嫋騰起。
勵圓瞧見,嘴角輕輕一牽——這本該是他這徒弟分內的活計,如今醫院裡可冇有專門的後勤人來打理這些。
眼下一切都被收拾妥帖,自然是有人代勞了。
若真是聶雨親手做的倒也罷了,可勵圓清楚,她不過是托了旁人幫忙。
聶雨是廠裡聶副廠長的女兒。
那位副廠長平日話不多,卻正好管著醫院、工會與運輸科這幾處。
運輸科暫且不提,醫院和工會恰是工人醫院的直屬上級。
因此莫說尋常護士要讓著聶雨三分,便是護士長、院長,也都得順著她的心意。
勵圓倒不覺憤懣,也未幻想過什麼天下大同——即便在至善之境,人情往來怕也難免。
隻是,追求一個男子還要借他人之手……未免太缺誠意。
他暗自搖了搖頭。
坐下讀了約莫半小時的書,將近開工的鐘點,趙葉紅踩著時間進了門。
她開口便問:“又招惹聶雨了?”
勵圓叫屈:“我就笑著道了聲‘早上好’,統共三個字,怎麼就算招惹?”
趙葉紅橫他一眼:“你心裡明白。”
勵圓嘿嘿笑起來:“我想得再明白不過,該想明白的是她。
回頭我就同她說,我家裡如今有十四個侄子、四個侄女,還有五個剛懷上不知性彆的。
這一大家子都是農村戶口,將來都得指望我拉扯——我倒要看看她怕不怕!”
說罷自己先樂出了聲。
趙葉紅見他這副模樣,不知該氣還是該笑,輕斥道:“這麼多口人,累死你也顧不全,還高興?”
勵圓仍是笑嗬嗬的,彷彿那真是件值得開心的事。
趙葉紅看了他片刻,終是搖了搖頭,唇角卻微微揚了揚:“罷了,開心些也好。”
師徒二人不再多言,各自翻開病例冊靜候。
剛過八點,第一對病人便走了進來。
是一對年輕夫妻,女子身懷六甲,步履有些艱難。
待他們坐下,趙葉紅隻瞥了兩眼,便對勵圓道:“妊娠水腫。
你來診脈,其餘不必多問。”
中醫診病向來講究望、聞、問、切四法相參,不可偏廢。
但既然是師父考校,隻當是提提難度罷了。
勵圓仔細端詳著病人的臉,眼周的水腫不算嚴重,手腕處也未見異常。
他不明白趙葉紅為何能如此肯定地判斷這是妊娠水腫,便轉向病人的丈夫說道:“請幫她把褲腿捲起來看看。”
那男人是個實在人,連忙蹲下身,小心地將妻子的外褲和裡褲一層層挽到膝上。
這一下,小腿到腳踝的浮腫便清晰可見了。
勵圓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最後纔將手指搭上她的腕脈。
約莫五分鐘後,他收回手,對趙葉紅說:“是子腫,根源在腎陽虛。”
趙葉紅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道:“再辨一次。”
勵圓再次切脈,片刻後說道:“病人麵部與四肢浮腫明顯,這是水濕停滯的表現。
舌苔白而厚膩,也印證了濕濁內蘊。
脈象沉中帶滑,略兼遲意——沉主裡證,遲主寒象,滑脈則因她懷有身孕。
剛纔觸診時,我發現她手腳偏涼,四肢不溫。
綜合來看,這是脾腎陽氣不足,被水濕困遏,中焦運化無力,水穀不化,水濕積聚成患,才引發妊娠水腫。
治法應當溫補腎陽、健脾化濕。
方子可以用真武湯加減。”
他越說越覺得思路順暢,就像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一步步推演下來,心中漸漸有了把握。
可他說完,趙葉紅卻仍平靜地說道:“再辨。”
勵圓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神色重新專注起來。
這一次他把脈的時間更長,左右兩手反覆體察了近十分鐘,才緩緩鬆開手指,舒了口氣道:“是子腫,但病根在脾虛。”
趙葉紅嘴角輕輕一揚:“說下去。”
勵圓心裡踏實了,繼續說道:“病人仍是水濕不運。
但我方纔將緩脈誤辨為遲脈了。
她左手脈沉滑,右手卻緩滑無力。
這是脾陽不振,無力運化水濕,導致水氣停聚,滲溢於肌膚四肢,所以浮腫之處皮薄光亮,按下去會有凹陷。
治法應當健脾燥濕、利水消腫。
方子改用白朮散加減。”
趙葉紅這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些許笑意:“診脈務必慎重。
妊娠水腫的病因,不外肝、脾、腎三臟失調,也就是氣滯、脾虛、腎寒。
氣機不暢,清陽不升、濁陰不降,水腫往往從腳開始,逐漸上行。
肝木本應疏土,若肝氣鬱結,脾土便失於運化,水濕自然內停。
我們中醫治病,治的不是‘病’,而是‘人’。
所謂平人,便是無病之人。
身體若在平衡之中,自然不會生病;既然病了,便是體內出現了偏頗。
開方下藥,便是用藥性之偏,來糾正人身之偏。
把偏頗調回平衡,病也就好了。”
勵圓提筆寫下藥方,口中仍不忘辯解:“師父,按先前的脈象來治其實也有效,隻是見效慢些,病程拖得長些。”
趙葉紅麵色一肅,訓誡道:“行醫最忌這般含糊將就。
世人常道中醫起效遲緩,殊不知多少時候是醫者未能精準辨證、方不對症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