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
“王主任,您好。
我是九十五號院的勵圓。”
勵圓邁進辦公室,直接尋到了街道主任。
住房調配的事,終究需主任點頭方能落定。
王主任年約四十出頭,一身深色中山裝襯得人精神利落。
雖隻是街道辦的負責人,卻是實打實的處級乾部。
她抬眼打量站在麵前的年輕人——勵圓穿著件漿洗得挺括的黑色外褂,裡頭毛衣領子雪白,連頭髮絲都透著清爽勁兒,心裡便先添了三分好感。
這年頭能把外衣收拾齊整不算稀奇,但凡勤快些的主婦都能做到。
可內裡的毛衣也能保持這般潔淨的卻不多見,尋常人家一冬才捨得洗一回毛衣。
至於頭髮……冬日裡女效能每月洗一次頭已算講究,男子就更不必提了。
勵圓這頭清爽短髮,還得歸功於他先前偶然得來的一瓶洗髮露。
每次隻用少許,三日以清水沖洗,七日認真清潔一回,這才養出瞭如今的模樣。
“我記得你,街道裡少有的中專畢業生。”
王主任語氣裡帶著讚許,“是去年畢業的吧?”
她多看了兩眼,暗自思忖:瞧著眼神清亮,舉止端正,倒不像旁人傳的那般滑頭……
勵圓從布包裡取出房產證明和檔案,含笑遞上:“王主任,我在軋鋼廠附屬醫院工作,今日剛通過考覈正式轉正。
這是單位分配住房的手續,勞您過目。”
王主任接過材料細看,不由笑道:“你們院那位易師傅帶著賈家老太太來了三四趟,非要爭這兩間房,鬨得我們辦公室不得安生。
可賈家隻有一個城鎮戶口,工齡短、級彆低,實在不符合分兩間房的政策。
現在好了,房子有了主,我們也省心了。”
她取出公章在房本上蓋了印,又在本冊上登記清楚,這纔將證件交還。
“小李啊,既然你是大夫,往後街坊鄰居有個頭疼腦熱的找你,可得多費心。”
王主任說著看了眼牆上的掛鐘。
勵圓連忙應道:“這是應當的。
隻是還有件事想請您幫忙——院裡賈大娘性子急,今天食堂打飯時,何雨柱同誌還提醒我,說分了這房怕是要惹麻煩。
我倒不是怕事,隻是眼下剛轉正,師父能親自帶教的時間不多了,隻想抓緊鑽研醫術,實在分不出心神處理鄰裡糾紛。
能否請您順道去賈家說和說和……”
王主任瞧著他誠懇的神情,又瞥了眼時間,笑道:“難得見你這樣肯鑽研的年輕人,街道理應多關照。
正好也快下班了,我順路走一趟便是。”
“太感謝您了。”
勵圓誠懇地道謝。
王主任起身朝外走去,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邊走邊問:“小李啊,你是三八年的吧?今年整二十,按說也到了成家的年紀。
如今房子有了,各方麪條件都合適,個人問題該提上日程了。
要不要街道給你牽個線?保準找個條件相當的。”
勵圓笑著應道:“王主任,多謝您費心。
我還年輕,這事不急。
眼下正是要緊時候,得跟著師父踏踏實實學本事,將來做個能治病救人的好大夫,總不能糊裡糊塗混日子。
等我把本事學紮實了,再勞您介紹物件,那時候我條件好些,您臉上也光彩。”
眼看困難時期就要來了,多一口人吃飯倒不算什麼,可許多事情瞞著枕邊人實在不便。
萬一哪件事說不清楚,惹出麻煩來,被身邊人當成可疑分子舉報上去,那可就糟了……
勵圓這話倒也不全是推托,他是真打算好好鑽研醫術。
前世曆經動盪,太多中醫傳承斷了根脈,以至於後來這門學問幾乎奄奄一息,連青黃不接都談不上……如今機會難得,況且彆的活計他也做不來——進工廠擰螺絲?他嫌太累。
所以,他是真心想學出個樣子。
王主任聽了,越發欣賞這個有誌向的年輕人,笑容更親切了:“好,有誌氣!也彆總叫王主任了,你也是乾部崗位,這麼叫顯得生分。
往後啊,你就叫我王姨吧。”
勵圓自然從善如流,立刻改口:“好嘞,王姨!”
兩人說著話走進了四合院。
這院子據說是從前王府宅邸的一部分,房屋比尋常大雜院的要高出不少。
隻是歲月磨蝕,風雨侵淩,如今隻剩下一扇斑駁的舊門,門柱上的漆早已褪得辨不出原色,屋頂的瓦片也殘破了許多。
剛進前院,就看見一個頭戴舊毛線帽、架著玳瑁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兒。
這人正是前院的管事大爺,閻埠貴。
勵圓在這院裡住了幾年,算是親眼見識了這位三大爺精打細算的功夫——和傳聞裡一模一樣。
這年頭,一個人要養活六七口人,算計些不算過錯,可算計過了頭,難免叫人心裡不太舒服。
不過說到底,他人品還不算壞。
而且正因為這份算計,勵圓冇少從他那兒收穫些幽怨的情緒——每回算計落空後,那股子怨念可真叫一個綿長不絕……
“喲!王主任,您怎麼這個點兒過來了?”
閻埠貴眯著眼笑嗬嗬地迎上來,目光在勵圓身上打了個轉。
看見他,勵圓心裡不由一樂。
這院子裡三位大爺裡,就數這位雖然私心重,卻從不存害人的念頭。
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在錢糧上寸寸計較,幾乎到了癡迷的地步,甚至能六親不認……
王主任指了指身旁的勵圓,笑道:“這不是小李轉正了嘛,軋鋼廠給他分了房,我帶他過來跟你們說一聲。”
勵圓隨著人群往裡走時,身旁響起一道帶著酸意的聲音:“喲,源子,現在可是正經八百的乾部身份了!”
勵圓擺擺手,神色謙和:“就是個普通辦事員,哪算得上乾部。
不管在什麼崗位,都是為人民服務。
我師父和王姨都叮囑過,要踏實低調,繼續學習進步。”
王主任在一旁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不驕不躁,總是好的。
一旁的閻埠貴心裡卻暗暗嗤笑。
他可太瞭解勵圓了——兩人同住前院,勵圓就住在門廳改的那間小屋裡,做了五年鄰居,閻埠貴連一丁點便宜都冇占到過。
不但冇占到,有好幾回自己反倒吃了暗虧,想起來就憋悶。
所以看著勵圓那副誠懇含笑的模樣,他半個字都不信。
此刻勵圓目光朝他一掃,閻埠貴心頭莫名一緊。
早些年勵圓剛從鄉下來城裡,要麼是學徒,要麼是學生,氣勢還冇那麼足,那時候就已經不好對付了。
如今正式轉成乾部編製,豈不是更難纏?他僵硬的臉上趕緊擠出一點笑容,冇再吭聲,隨著眾人進了中院。
中院正是最熱鬨的時候。
下班的工人、放學的孩子、忙著做飯的婦女,人來人往,喧嘩一片。
洗菜的水聲、搬煤的動靜、打水的鐵桶碰撞、潑水的聲響,還有孩童追跑笑鬨的聲音混在一起,滿是煙火氣。
一路有人跟王主任打招呼,勵圓則拿著鑰匙徑直走向西廂房。
西廂房一共兩間,南屋住著賈家一家,北屋還空著,連著旁邊一個小耳房,如今都分給了勵圓。
他開啟北屋的門,裡麵空蕩蕩的,收拾得倒乾淨。
三十多平的空間隻剩下一鋪舊炕。
耳房更小些,不到二十平,同樣空空如也。
之前有人住過,所以不算潮濕,牆壁雖舊得發黃,卻冇有大片剝落。
傢俱自然早就搬空了,連生火做飯的爐子也冇留下——這年頭,爐子也是要緊物件。
不過也冇什麼,暫時能住人。
正好有兩間房,修整的時候可以輪流住著。
“哎喲!這是乾什麼?誰讓你們開這屋門的?”
一個胖墩墩的婦人急匆匆走過來,手裡還揮著一把火鉤子,一雙眼睛圓中帶勾,眼尾向下彎著,看人時帶著一股潑辣的勁兒。
相書上說這種眼相的人心硬,為了利益能六親不認——當然這話未必可信,但眼前這位顯然不是好惹的主。
見她揮著火鉤子就要嚷嚷,閻埠貴趕緊喝道:“賈張氏你安靜些!冇看見街道王主任在這兒嗎?”
王主任神情不悅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婦人。
她認識對方,是院裡那個姓賈的寡婦,年紀四十出頭,獨自將兒子賈東旭拉扯大,六七年前給兒子娶了東郊秦家莊的姑娘做媳婦。
這婦人向來蠻橫,最會撒潑糾纏。
賈張氏惡狠狠地剜了閻埠貴一眼,啐了一口,轉頭衝著王主任嚷道:“王主任,這房子不是我們家先遞的申請嗎?我和一大爺前前後後找您跑了三趟,怎麼倒讓彆人占了去?做事總得講個先來後到吧?”
看那架勢,已是火冒三丈。
王主任語氣平靜:“你們家條件不符合政策規定。
再說了,這房子也不是街道分配的,是軋鋼廠直接撥給勵圓的。
這處院子,原本就歸軋鋼廠所有。”
賈張氏一聽,頓時跳腳大罵:“軋鋼廠就能欺負老百姓了?我們家五口人擠在一間屋裡,怎麼冇見哪個有良心的來體恤我們孤兒寡母?那小子從鄉下來的,就是個種地的,身子骨還弱,指不定哪天就斷了香火,憑啥分他兩間房?我不服!我非告他去不可!”
王主任臉色一沉,厲聲道:“賈張氏,你再這樣胡攪蠻纏,我現在就讓人帶你去學習班。
勵圓早就轉了非農戶口,如今還是正式的乾部崗位。
倒是你們家,全家就一個城市戶口。
要是不想在城裡待,現在就可以回農村去。
幾次三番看你們不容易冇跟你計較,你倒得寸進尺了!小李,去街道叫人來……”
勵圓應了一聲,抬腳就往外走。
“等等!”
勵圓剛邁出兩步,一個紮著雙麻花辮、身穿碎花襖的年輕婦人抱著嬰孩匆匆擠進人群。
她眼裡泛著水光,連聲道:“王主任,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我婆婆不是那個意思……”
王主任卻看也不看她。
這位作風正派的女乾部,最見不得這般作態,哪裡聽得進這些軟話?
勵圓腳步未停,卻忽然被人拉住了胳膊。
他回過頭,對上一雙泫然欲泣的眼睛。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年輕小夥子竟冇有半分心軟,一把甩開那隻手,轉身就要穿過月亮門。
勵圓感到腦海中驟然湧起一陣強烈的負麵情緒——顯然有人已經氣急敗壞。
王主任看在眼裡,心中寬慰:果然是個好孩子,冇被那股子嬌媚勁兒迷惑。
看來傳言終究不可信。
就在這時,十來個工人風塵仆仆地走進了院子。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麵相敦厚、留著平頭的中年男子,遠遠便朝王主任笑道:“王主任,院裡這些事交給我來處理吧。
要是辦不好,您儘管拿我是問。”
這人正是中院的管事大爺、軋鋼廠的八級鉗工,也是四合院裡威望最高的易中海。
他身旁,何雨柱一把摟住勵圓的肩膀,嘿嘿笑道:“兄弟,我說什麼來著?鬨起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