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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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當初他初來乍到、臥床將養的那一年裡,連三歲的小侄女都攥著捨不得吃的雞蛋,非要喂進他口中。
這份心意,勵圓覺得不能不記掛。
“瞧了瞧”
那方天地中,曆經四載已塞得滿滿噹噹的兩間內室,勵圓心頭又是一鬆。
這真是個教人懷抱期待的歲月啊。
他並無貪求,不圖大富大貴,隻願過得舒坦自在,順心遂意,順便親眼見證這赤誠而恢弘的年月。
勵圓整了整斜挎在肩側的帆布包,耳畔激昂的歌聲陣陣,他挺直腰板,步履生風地踏入了紅星軋鋼廠工人食堂的大門!
……
紅星軋鋼廠下設三處軋鋼車間、一座汽車板簧分廠,共計四條產線。
早年尚屬 ** 時,便有兩三千職工;自公私合營改製完成,又合併了周邊數家鐵廠,如今的紅星軋鋼廠已是擁有上萬工人的大廠,自設工人醫院、職工子弟小學與中學,另有保衛、後勤等處室,單是食堂便有六座。
食堂視窗的嘈雜聲浪裡,勵圓將鋁製飯盒輕輕擱在檯麵上。
正午的鈴聲還在廠區上空迴盪,他從洗得發白的挎包裡摸出糧票和零錢,對著視窗裡模糊的人影道:“兩個饅頭,一份白菜熬油渣,一份醋溜土豆絲。”
簾子猛地被掀開,探出張寬臉來——小眼睛眯著,頭髮剃得短而齊整,像頂了個瓜皮帽。
那人咧開嘴,嗓門洪亮裡摻著股說不清的酸味兒:“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李大夫居然親自來打飯,不使喚你那幫小護士啦?”
勵圓嘴角彎了彎,眉眼間仍是那副溫和神色:“柱子哥,今天冇去醫務室,剛考完級回來。”
何雨柱——廠裡人都喊他傻柱,握著鐵勺的手頓了頓。
他目光往飯盒裡瞟了瞟,忽然覺得剛纔舀的那勺菜似乎太實在了些,湯也淋得多了點。
他喉結動了動,試探著問:“那……考上了?”
“菜先盛穩當再聊也不遲。”
勵圓聲音不高,卻帶著笑,“全院百來口人,可就我還規規矩矩叫您一聲柱子哥。
連雨水不都成天‘傻哥、傻哥’地喊麼?您要是這會兒給我顛勺,明兒起我可也跟著喊傻柱了。”
何雨柱訕笑兩聲,趕忙將勺裡的菜湯穩穩倒進飯盒,鐵勺磕在盒沿上噹啷一響。”彆介!您可是文化人,哪能跟那幫糙漢子學?”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壓低聲音,“這麼說,轉正了?”
勵圓接過沉甸甸的飯盒,點了點頭:“七級辦事員,月薪三十七塊五。
房子也分了,就上月劉師傅騰出來的那兩間——廂房挨著賈家,耳房離您家屋簷不過三步遠。”
視窗裡,何雨柱臉上的笑容滯了滯。
傻柱嘴角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低聲嘟囔:“姥姥,還是讀書有出息。
我在食堂忙活了七八年,好不容易纔掙到三十七塊五。
您瞧瞧您,實習剛滿一年,轉正就拿這個數,還白得兩間房——嘿!這得讓多少老北京人眼紅幾輩子啊。”
他忽然又湊近些,帶著幾分戲謔壓低聲音:“源子,今晚回去可得留神賈家那孃兒倆。
他們惦記北廂房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夢裡恐怕都在盤算呢!
你想啊,賈東旭家就他一個城市戶口,隻分到一間屋,如今擠著五口人——賈大媽、東旭、秦姐、棒梗,連不到一歲的小當也算上,轉身都費勁!”
勵圓輕輕挑眉:“小當纔多大點兒。”
傻柱“嘖”
了一聲,樂道:“再小也是張要占地方的嘴,夜裡一哭,全家跟著醒!你冇見東旭這半年眼圈黑得像炭?火氣都憋著呢。”
勵圓拎起飯盒笑了笑:“不打緊。
昨兒半夜我去東單市場排隊割了肉,今晚搬完家,請聾老太太吃碗紮實的肉絲麪。”
那位聾老太太在院裡被管事的易中海捧成了活菩薩,簡直成了道德標杆。
與其讓易中海舉著這麵旗指點四方,不如自己先借來用用。
還得謝謝易中海同誌辛苦“栽培”
這尊佛呢……
傻柱拍腿大笑:“源子啊源子,數你機靈!得,我算是服了!”
若不是腦海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的負麵情緒提示,勵圓幾乎真要信了這人是真心替他高興。
論親近,傻柱到底還是和他的“秦姐”
一家更鐵……
這位爺表麵憨厚,心裡卻亮堂得很,巴不得賈家能多占兩間房,往後做鄰居更熱絡。
說不定到時候連床都恨不得貼牆擺,夜裡做夢都能笑醒。
勵圓隻淡淡一笑,冇再多話。
吃完飯洗淨飯盒,便往工人醫院那座小樓走去。
傻柱望著他背影躊躇片刻,最終決定先不向賈東旭透風——鬨也白鬨。
人家如今是乾部了,房本兒都揣懷裡,再折騰又能怎樣?
……
“師父,我回來了!”
踏進二樓中醫科辦公室,勵圓對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女醫生朗聲招呼。
他運道確實不錯:當初來工人醫院獻方時,就被時任中醫科科長的趙葉紅一眼相中。
幾紙家傳的孤本方子讓她眼底透出光來,當即收了勵圓做徒弟。
隻是那時趙葉紅任務繁重,抽不出手親自帶人,得知勵圓功課紮實後,便推薦他去考中醫學院。
一來能係統學理,打好底子;二來也能掙個乾部身份——後者甚至比前者更要緊。
勵圓冇有辜負期望,成功考入中專。
在校三年間,隻要一有空閒,他便趕往工人醫院,跟隨師父繼續研習。
這份勤勉與執著,讓趙葉紅越發看重這名學生,最終將他收作關門 ** ,悉心教導,毫無保留。
趙紅葉抬起眼,目光落在勵圓身上,隨手合上麵前的病曆,含笑問道:“考覈都過了?”
勵圓笑著點頭:“過了。
孫叔還幫忙聯絡了後勤處房管科,重新調配了住房。
師父,謝謝您和孫叔。”
趙紅葉輕輕一笑,溫聲道:“如今轉正手續辦妥了,住處也安頓好了,往後就靜下心來,好好工作、好好學習吧。
軋鋼廠職工上萬人,連同家屬,規模不下數萬。
再加上週邊相關廠區的職工和家屬,有時也會到這兒看病,患者數量隻多不少。
工作雖然繁重,但對你是大有益處的——不經曆大量臨床實踐,醫術就很難真正提升。
理論若脫離實際,學了也等於冇學。”
勵圓神色鄭重,應道:“我明白,師父。
我一定沉住氣,認真工作、努力學習。”
在醫術鑽研上,他並無什麼捷徑可走,全得靠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地積累。
不過,憑著前世打下的基礎,再加上穿越這四五年間的刻苦用功,如今的他也已不算生手了……
趙紅葉點了點頭,未再多言。
她清楚這徒弟的品性——雖說外麵有些不著調的傳聞,將他描述得頗為不堪,但流言未必可信。
至少在她眼中,勵圓始終是個踏實肯乾的好苗子。
她接著說道:“這樣便好。
你再跟我學三年吧。
其實以你現在的水平,已經可以 ** 接診了,但多積累些經驗總不是壞事。
中醫這一行,師父領進門遠遠不夠,修行終究靠個人。
來,看看這份病例……”
勵圓並不急著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診室。
能再跟著師父學習三年,遠比獨 ** 索十年更有價值。
這也多虧了趙葉紅的關照——若不是師丈擔任醫務處副處長,他恐怕早就被安排進臨床一線,難有這樣的跟師深造的機緣。
機會難得,自當珍惜。
勵圓搬過一張木凳,在旁靜心坐下,全神貫注地學習辨證思路。
五年時光,早已將他曾經離不開網路、短視訊與浮躁喧囂的那顆心,沉澱得沉穩而專注。
直到傍晚五點半,見勵圓奮筆疾書寫完最後一條筆記,趙紅葉滿意地頷首道:“你的起點,自然比不上那些自幼隨師學習、或出身中醫世家的孩子——人家從小辨認百草、互點穴位,同齡人剛接觸醫理時,他們已在名家身邊浸染十多年了。
但你有個極難得的優點:學東西特彆快,而且一旦掌握,同樣的錯誤絕不會犯第二次。
這一點,尤為可貴。”
勵圓,用心鑽研,你將來必定有所成就!”
勵圓站起身,恭敬答道:“師父,我會加倍努力,絕不辜負您的栽培。”
趙紅葉瞥了眼腕錶,含笑說道:“你向來踏實,我自然放心。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明天週日,正好收拾搬家。
我也冇什麼好送的——上月你師公拿到一張自行車票,留在我這兒也冇用,你拿去用。”
見勵圓似要推辭,她擺擺手打斷道:“彆客套了,有這工夫不如多讀兩頁醫書。
去吧。”
勵圓隻得雙手接過車票,道謝後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穿過走廊時,他與幾位熟悉的護士一一打過招呼,隨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紅星軋鋼廠坐落在東直門外。
從東直門向西,一條筆直的大路延伸而去,走得快些四十分鐘便能抵達南鑼鼓巷,慢行則需一小時有餘。
若是騎上自行車,不過一刻鐘的光景。
沿途滿是奔跑嬉鬨的孩童。
這時的街上汽車稀少,連公交車也不多見,反倒不及馬車來往頻繁。
自行車雖偶有掠過,卻也並非尋常景象。
北新橋十字路口的水泥墩上,一位紮著綁腿的交通員正閒散地踱步張望。
街上行人絡繹不絕,正值放學時分,滿眼皆是揹著書包的學生。
這年月不比後世,莫說中學生,連年幼的小學生也無人接送,儘是三五成群、笑鬨著竄過街巷。
家境稍寬裕的孩子,或許能摸出五分錢,在路邊換一串紅豔的糖葫蘆或一隻亮晶晶的糖人,解解饞意。
但多數孩童隻能圍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嚥下無聲的渴望。
五分錢——已能買上一斤多白菜,尋常人家孩子多、口糧緊,誰又捨得這樣花費。
勵圓斜挎著帆布書包,一路小跑回到南鑼鼓巷,徑直趕往街道辦事處的院子。
所幸還未到下班的鐘點。
院裡頗為清靜,進出的人影稀疏。
自建國初推行群防群治以來,各院便有了三位“管院大爺”
協助管理。
雖非常設職務,卻握著實實在在的話語權——街道為圖省事,多數時候也願採納他們的意見。
如今暗處的 ** 漸息,加之有管院大爺調和瑣事,街道的工作日益輕省。
鄰裡爭執、家常糾紛,大多在院內便得了結。
街道的重心,漸漸轉向更緊要的事務:工作分配、住房安排、乃至牽線說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