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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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軋鋼廠工人醫院的會議室裡,白牆映著晨光。
幾張漆色半褪的木桌後,四位穿白褂的人 ** 著,目光聚在屋子 ** 站立的青年身上。
窗上貼著紅字標語,牆間掛著相框,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提問的是唯一的女醫生。
她約莫三十出頭,麵容清肅,聲音平直無波。
“說說看,女子月事因何而來?”
青年身量頎長,麵容乾淨,眼神裡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略一沉吟,開口時語速平穩。
“古書裡講,女子二七之年,腎氣充盈,天癸通達,衝任二脈氣血旺盛,月水便按時而至。
這是臟腑、氣血、經絡共同調和的結果,胞宮得以定期疏泄,故而形成月信。”
“衝脈與任脈,各司何職?”
“衝脈為血海,起自胞中,上行至頭,與諸陽經相連,下行至足,彙通三陰,又合於足陽明胃經。
它如同江河總彙,是十二經氣血往來之要道。
任脈主一身陰血,亦起於胞中,司掌精血津液,濡養胞宮。
任脈通暢,月事胎孕方能正常。”
女醫生聽罷,神色未動。
身旁三位男醫生交換了一下目光,無人插話。
“若遇血崩急症,該用何方?”
青年並未遲疑。
“常用方劑不少,如獨蔘湯、生脈散、清熱固經湯、失笑散等。
急症需急治,宜武火快煎,隨煎隨服,以防氣隨血脫。
具體用方須先辨證——氣虛當補氣固攝,重用參、芪;血虛宜加阿膠、旱蓮草以養血止流;血熱則添仙鶴草、地榆涼血清熱;血寒可佐艾葉炭、炮薑溫經散寒;若有瘀滯,便配蒲黃、三七化瘀止血;若出血勢猛,還需煆龍骨、赤石脂等固澀收斂。”
話音落下,室內一時安靜。
女醫生垂眼看了看麵前的紙張,未再發問。
她身旁一位年長的男醫生輕輕點頭,指尖在桌麵上點了點。
陽光從窗外斜斜切進來,落在青年洗得發白的衣領上。
他站得筆直,姿態謙和,卻自有一股沉定的氣度。
牆上“偉大的思想,戰無不勝”
的標語紅得鮮明,與這間樸素房間裡的問答聲隱隱呼應著,彷彿是兩個不同時空在此輕輕交疊。
女醫師輕輕頷首:“底子打得還算牢靠。
診脈的本事學到幾分?”
青年麵露赧然,低聲道:“連入門都談不上,隻粗略知曉些三部九候的皮毛。”
這般謙遜姿態,頗得幾位年長醫者好感。
果然,話音落下,幾位醫師眼底都浮起笑意。
連那位麵容清冷的女醫師唇角也彎起極淡的弧度,溫聲道:“方纔實操考校時,你脈象辨得其實尚可,雖無出彩之處,卻也穩妥周全。
以你這般年紀,能練到這一步已屬不易。
勵圓同誌,我在此宣佈,你通過考覈,予以轉正。
望你日後勤勉工作,踏實鑽研,既為醫道傳承儘心力,也為國家建設添磚瓦。”
名叫勵圓的青年眼中亮光一閃,躬身行禮:“多謝唐主任,多謝各位老師栽培。”
女醫師微微點頭,忽而話鋒一轉:“勵圓,你可願考慮去京城中醫院任職?”
勵圓顯然意外,略作遲疑便搖頭道:“唐主任厚愛,我心領了。
隻是我編製在軋鋼廠,還是想留在廠裡效力。”
女醫師聽罷不再多言。
這青年資質尚可,但眼下也僅止於“尚可”
二字。
她與勵圓的師父私交甚篤,那位師父又恰精於婦科,方纔提問多少存了照拂之意……然而勵圓的答覆,卻讓唐主任身旁那位髮際線頗高的男醫師展露笑容。
他朗聲道:“這就對了!咱們工人隊伍最光榮!勵圓,我冇記錯的話,你是五四年憑著獻方招工進廠的吧?那會兒還是農村戶口,進廠後才考的中專?”
勵圓含笑應道:“孫處長記得清楚。
連我現在住的屋子,都是當年廠裡分配下來的。
所以心裡一直念著廠子和各位領導的照拂——我讀中專那三年,廠裡每月照發十八塊學徒津貼,讓我能安心唸書。
如今學成了,正是回報單位的時候。
隻要組織冇有調令,我個人絕不願離開軋鋼廠。”
這位醫務處的孫副處長聞言更是開懷,環顧左右笑道:“瞧瞧,這就是咱廠自己培養出來的好苗子!”
又轉向勵圓,語氣殷切:“所以你中專一畢業就回來了嘛!工廠就是咱工人的根!趙醫生一直誇你肯鑽肯學,進步快。
往後還得保持這股勁兒。
恭喜你了,勵圓,從今天起,你就是紅星軋鋼廠工人醫院中醫科的正式醫師了。”
勵圓再次鄭重道謝。
孫處長繼續說著:“你從中專出來,一上崗就是乾部身份,拿二十六級三十三塊錢,算是八級辦事員。
今天轉正,工資調到二十五級三十七塊五,升為七級辦事員。
往後還得加把勁評職稱——中專生和高中生工作滿四年,就有資格申報科員了。
好好乾!”
勵圓臉上露出笑容,應聲道:“是,謝謝孫處長提點!”
孫處長笑了笑,壓低聲音道:“聽你師父提過,你剛進廠那年,房管科給你安排的是門廳改的那間輔房,又矮又破,冇窗冇光,常年陰冷潮濕,住久了傷身子。
所以我今早特意跑了趟房管科,找宋科長問了問。
他說你們那院子裡月中院空出兩間屋,一間廂房一間耳房,一大一小,剛好符合乾部崗的配房標準。
你現在就去房管科拿鑰匙,再到街道辦登個記,那兩間就歸你了。”
說著,他眼角餘光悄悄瞥了瞥旁邊的女醫生,雖知這位不好招惹,可眼下論起福利實惠,外麵多少單位也比不上廠裡。
他是醫務處副處長,也是勵圓師父趙葉紅的丈夫。
對妻子看重的這個踏實肯學的年輕人,自然樂意多照應一些。
原來繞了一圈,都是自家人。
……
走出考場,勵圓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雖然早知道能過,可轉正的訊息真落到手裡,還是忍不住心頭一熱——好日子,總算要開始了。
他冇多耽擱,徑直往廠辦房管科去。
房子的事,一刻也耽誤不得。
果然,有醫務處副處長事先打過招呼,一切順利得出奇。
鑰匙和房本輕輕鬆鬆到手,冇起半點波折。
接下來隻要再去街道辦登記一趟就行了。
從房管科出來,眼看快十二點下班,勵圓腳步輕快地轉向食堂方向。
廠區的大喇叭正播放著《東方紅》的旋律,幾輛帆布頂的嘎斯卡車轟隆隆駛向對麵倉庫。
駕駛座上的司機個個叼著煙,昂著頭,神情裡帶著那個年代駕駛員特有的傲氣。
這年頭,就算在八級工裡,司機也是個頂個的金飯碗,說是拿個縣官來換都未必肯換的職業。
又見廠保衛處的人揹著槍,騎著騾馬在廠房之間巡邏。
勵圓抬頭望瞭望天。
前些日子京城刮過一場沙塵,各處還蒙著層薄薄的黃塵,但天空依舊藍得透亮,吸一口氣,肺腑都是清冽的。
這是一九五八年的初春,春節剛過,寒氣還未散儘。
冬意將儘,春尚遙遠。
但這些,都絲毫冇影響勵圓心裡那陣輕快的暖意……
和從前在書本裡讀到的刻板印象不同,來到這裡的五年,勵圓的日子其實一直過得不錯。
一九五八年,京城郊外的風裡還帶著泥土的氣息。
秦家莊東頭那戶李姓人家,雖不是村裡的大族,卻因一門八子而顯得格外硬氣。
老幺勵圓生來體弱,自小便是全家的心頭肉——上頭七個哥哥與雙親寧肯自己啃窩頭,也要把細糧、雞蛋和肉沫省給他。
一大家子日子過得緊巴巴,走在村道上卻挺直腰板,冇人敢小瞧這窩“金剛”
第二年,最不似莊稼漢的勵圓離開了田地,進城吃上了商品糧,還進大廠當起了大夫。
李家的擔子頓時輕了不少,飯桌上偶爾也能見著點油星。
如今街巷間仍瀰漫著建設的熱氣,色調卻不單一。
百貨大樓的綢緞櫃檯前總有女客徘徊,老莫餐廳的早晨飄著麪包蘸果醬的香氣。
隻是這些地方多半屬於大院裡的年輕人,尋常百姓即便揣著錢,也少往那兒湊。
早些年光景鬆快時,雞鴨魚肉隻要手裡有票子就能買著;這兩年雖收緊了些,但因著前些年的豐收底子,尋常人家還能將就度日。
若不是知曉即將到來的凜冬,勵圓幾乎要沉醉於這簇新的時代了。
他骨子裡還留著上一世的記憶——那個碌碌庸常的現代靈魂,讀了十幾年書隻考上個二本中醫,蹉跎到中年纔在五線小城攢出首付,卻為钜額房貸夜夜難眠,最後竟在刷劇的恍惚間跌回了五十年代的鄉土。
從水電齊全的樓房墜入煤油燈照亮的農舍,起初處處不適。
可時日久了,竟品出幾分陌生卻踏實的滋味。
前世活得太趕,眼裡隻有數字堆成的山;這一世,他想慢下來,在奔騰的洪流邊尋一處淺灘,靜靜看水波如何映出天光。
哪怕周遭儘是揮汗如雨的身影,他仍想悄悄退後半步,按自己的節拍呼吸。
勵圓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知,即便經曆了這場離奇的際遇,他心底深處仍是個尋常百姓。
所幸命運並未薄待他,該有的那份“機緣”
終究還是來了。
若無這份機緣,勵圓明白,往後的三年光景他怕是難以捱過。
隻是這機緣,說來總透著幾分不羈。
勵圓不是打心底裡盼著逍遙快活麼?
行,那就讓他逍遙快活。
可逍遙快活也得依著天地間的道理,講究個收支相抵。
勵圓想多得一分享樂,便須得從旁人那兒勾出等量的鬱結煩悶,如此方能兩下扯平。
倒應了那句古話:一人之歡欣,常是他人之愁苦墊底。
勵圓的這份機緣,正是將他人的煩悶鬱結化作滋養自身的愉悅。
每積滿一千點數,便能換來一次“開匣”
之機,教他暢快淋漓。
隻可惜那匣中之物也未必儘如人意,無非是他前世曾擁有過、且於眼前世道波瀾不驚的尋常物件……
譬如,剛來此世時他戰戰兢兢,言語間忍不住帶刺兒,幾回招惹得兄長捶打、村人側目,足足熬了一個月才攢夠那一千點數。
頭一回開匣,得來的竟是:
前世那套尚未裝點的空蕩屋舍!
屋內淨寬一百四十四平,舉架二丈八尺,攏共四百零四個立方的隨身天地。
可惜不是良田美圃,也不是琳琅貨棧……
四百零四個立方能容下什麼?
能盛四百零四噸清水,或二百一十擔麥粉,亦或六百七十四石稻米……
總之,若能將這空屋填滿糧食物資,勵圓便足以踏踏實實度上數載安穩光陰,還能幫襯著秦家莊的親人勉強餬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