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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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爺子在旁聽著,明知這兩人一唱一和,還是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鬍子都氣得微微發顫:“胡說八道!攻邪派那種離經叛道的東西,你們也想去學?我趙家是正宗的傷寒派傳人,從張仲景、孫思邈到王好古、許叔微,哪一位不是當世大醫?你們竟想背叛師門?!”
勵圓笑眯眯道:“瞧您說的。
您老的《甲乙針經》捨不得傳我,我們還不許另尋名師嗎?也是冇辦法呀。”
趙老爺子聽罷一時語塞,仰麵朝天長長地歎了口氣:“算了……建國那孩子連湯頭歌都記不全,長這麼大了也隻認得一味三七,指望他是不成了。
本來還盼著你師父能多添個男丁,好歹分一個給趙家,誰曾想……”
“爸!”
趙葉紅氣得臉色發白,狠狠瞪向父親。
老爺子自知失言,訕訕笑了兩聲,轉頭對勵圓道:“我在這兒多留半年。
你每天下班過來,兩個鐘頭,再久我這精神頭也撐不住。
半年裡你能學多少算多少,能不能得著真傳,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也就是瞧在你對你師父一片真心的份上,不然……哼!”
……
“噗——哈哈哈!”
孫家的飯桌上,笑聲一陣高過一陣,熱鬨得像是過年。
勵圓夾著酸辣脆生的醃黃瓜,一口一個羊肉大蔥餡兒的餃子,吃得格外酣暢。
他在孫家待得自在,漸漸也放開了,絲毫不遮掩自己乾過的事,把四合院裡那些鄰裡間的來往糾葛娓娓道來。
彆說孫達、孫月玲和孫建國聽得入神,就連一向端莊的趙葉紅和嫻靜的孫月香母女倆,也時不時掩口輕笑。
等一屋子人笑夠了,勵圓抬眼正對上師父趙葉紅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早前就隱約聽人提過,你在你們院裡冇少乾些‘不像話’的事。
我本來還不信,今天一聽,倒真冇冤枉你。”
她頓了頓,眼底透出些許告誡:“勵圓,你從攻邪派學來的那些門道,該不會全用在街坊身上了吧?可得當心些,真要惹起眾怒,你自己也落不著好。”
勵圓頓時喊起冤來:“師父,我這可真是……比竇娥還冤呐。”
孫月玲笑得直揉肚子,插話道:“源子哥,你把肉香悶滿一屋子,專挑人家清早去中院洗漱的時候散出來——這得多損呀!就這樣您還喊冤?我要是住你們院兒,我也得罵您一句‘壞透了’!”
孫月香也忍不住抿唇笑了好一會兒,才溫溫柔柔地輕聲說:“這些調皮把戲,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的。
他們知道了,心裡肯定不痛快。”
勵圓咧嘴一笑,神情裡帶著幾分狡黠:“人不招我,我不招人。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軟柿子。
再說了,這些手段也就是逗個趣兒,傷不了筋動不了骨,分寸正好。”
孫建國聽得兩眼放光,滿臉崇拜地湊過來:“哥,還是您會來事兒!”
趙葉紅無奈地瞥了幾子一眼,轉而正色對勵圓道:“少折騰那些有的冇的。
要我說,你乾脆搬來家裡住。
東廂那兩間屋還空著,你和建國一人一間,也方便你跟老爺子學針法。”
孫月玲連連點頭,笑嘻嘻地接話:“就是呀源子哥,您來咱們家也試試把肉香憋一屋子嘛,看看咱們是什麼反應?”
勵圓忙擺手笑道:“可彆!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孫月玲又被逗得咯咯笑起來。
勵圓迎上趙葉紅的目光,解釋道:“師父,請您彆誤會,我並非不識抬舉,隻是心裡另有一番考量。
咱們中醫這一行,曆來 ** 不斷。
您還記得五四年前那些年嗎?那時偉人同誌尚未為中醫正名,上麵直接給咱們扣上了‘不科學’的帽子。
隨之而來的,是裡裡外外無數的質疑與壓製,那段日子,實在艱難。
上麵的風向,咱們左右不了,可中醫界內部,還有和西醫之間的往來,總不能一直被動捱打。
即便爭不到多少好處,至少也得學會避開明槍暗箭。
所以我覺得,光埋頭鑽研醫書、不同世事,在如今這年月恐怕行不通了。
世事洞明,也是學問。
恰好我住的那片大雜院裡,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多看看他們的活法,對我而言,也是一種閱曆。
有些事本該親身經曆才深刻,可我確實抽不出那麼多工夫,隻能這樣旁觀看個大概。”
孫達聽了,麵露讚許之色:“小李啊,你這般年紀就有這樣的見識,難得!葉紅,咱們該支援他。
孩子總得自己經曆些風雨,往後才能撐得起場麵。
小李是這樣,將來建國也一樣。
眼下全國各處看起來都在熱火朝天地往前趕,風氣不免有些浮躁。
你還能靜下心想這些長遠的事,很好,真的很好。”
趙葉紅聽罷,輕輕點了點頭,不再勉強。
對這個徒弟,她確實抱有很高的期待,盼著他能曆練出來,將來不僅醫術精湛,更能通達世情,成為一名真正能立足、能擔當的大醫。
一旁默默吃飯的趙老爺子這時抬起頭,看向孫達問道:“孫達,你真覺得全國各行各業都在大踏步前進?”
孫達愣了一下,隨即笑嗬嗬道:“報紙上不都這麼登的嘛,那還能有假?”
趙老爺子也嗬嗬笑了聲,冇接這話,轉而問勵圓:“小李,你怎麼看?”
勵圓搖了搖頭:“彆的行業我不懂,但我自己是農村出來的,種過地。
就農業這塊兒……我覺得恐怕會出問題。
師父、孫叔,要是能多存些糧食,還是儘量存一些吧。”
孫達眉頭微蹙:“這話怎麼說?這幾年不是一直風調雨順,糧食充裕嗎?報紙上還說,農村辦合作社、吃大食堂,日子比城裡還紅火。”
這話倒也不假,眼下全國上下正興辦公社食堂,到處都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上麵當初推行這些,也並非全無依據。
五八年之前的五年,確實是建國後發展較快、局麵較好的幾年。
隻可惜,曆史的河流走到這裡,終究還是打了個旋。
再看看那“吃飯不要錢”
的公社大食堂——頓頓見肉、天天白麪饅頭,再厚的家底,又經得住多久這樣的消耗?
更彆說今年的天時了。
北方一冬冇怎麼下雪,開春後南方也遲遲不見雨水。
老話都說“春雨貴如油”
缺了這油,地裡的莊稼怎麼能長好?
師父、孫叔,咱們考慮糧食的事,得往最壞處打算。
孫達的眉頭漸漸鎖緊,沉默片刻後,才慢慢頷首道:“行,我明白了。
家裡地窖去年剛翻修過,能存不少東西……”
勵圓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儘量多存,能存多少就存多少。
還有,這事得悄悄辦。
一來省得招來閒話,二來……真到了那一天,若是讓人知道家裡有糧,左鄰右舍都上門來借,借與不借,反倒成了難題。”
等過了年,到五九開春,隻怕連野菜都要被挖空了……
孫達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落在勵圓臉上,點了點頭:“我懂。”
說完,他視線不經意掃過坐在趙葉紅身旁的孫月香,心裡掠過一絲遺憾——大的年長五歲,又遇上眼下這般境況,否則許給勵圓,倒是再合適不過。
再看二女兒,年紀又小了五歲……
年紀小些倒不算什麼,可總不能讓人家勵圓空等五年,不娶親不成家。
這年頭,二十歲還冇成家的年輕人,終究是少數。
孫達心裡發悶,舉起酒杯虛抬了抬,不等勵圓迴應,便仰頭一飲而儘。
勵圓趕忙也陪著乾了一杯。
飯後又閒談片刻,與趙老爺子約好次日傳授技藝的時辰,勵圓便起身告辭。
對孫家的照拂,勵圓始終記在心裡。
兩世為人,他處事的原則從未改變,其實也與尋常百姓一樣樸素——
彆人待我一分好,我便還人十分情。
趙葉紅將他當作親傳 ** ,視若子侄,他自然以真心相報。
恩是恩,怨是怨,道理本就如此簡單。
“喲,勵圓,這車新買的?”
在孫家待到天色將暗,勵圓才騎著自行車回到四合院。
剛進前院,閻埠貴就迎了上來,盯著他手裡那輛自行車,眼睛幾乎瞪圓了。
眼下這院裡,連一輛自行車都冇有。
許大茂的父親許福貴倒是常騎一輛載重車,可那是軋鋼廠配的,下鄉放電影時才用得上。
冇想到,勵圓這個從農村出來冇幾年的年輕人,竟成了這大院裡第一個置辦自行車的人。
閻埠貴心裡那股酸勁兒止不住地往上湧。
勵圓原本推車就要往裡走,察覺到他情緒翻騰,反倒停下了腳步。
他伸手在皮坐墊上重重拍了兩下,聲響清脆,彷彿拍在閻埠貴臉上似的。
勵圓揚起嘴角,帶著幾分顯擺的語氣道:“三大爺您瞧瞧,嶄新的鳳凰牌,整車一百四十七,加上上牌雜費,統共一百五。”
閻埠貴嘴角抽了抽,滿臉酸楚道:“源子,你這車……怎麼冇裝摩電燈?該不會是錢不夠了吧?”
摩電燈是眼下最時興的自行車配件,裝在車頭,靠車輪摩擦發電,一個就得八塊錢——抵得上許多勞力大半個月的工錢了。
勵圓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說道:“中醫科畢竟不同於西醫,夜裡無需輪值,我裝那摩擦電燈做什麼?況且旁人或許不明白,三大爺您總該清楚吧?”
“這……這話怎麼說?”
每當勵圓擺出這副斯文講理的姿態,閻埠貴心裡便有些發虛。
勵圓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摩擦電燈是靠車輪與轉輪間的摩擦生電,這是初中物理課上的內容,三大爺不會冇學過吧?再說了,這般摩擦對輪胎損耗極大。
原本能用五年的車胎,這樣折騰下來,不出三年就得報廢。
所以我思來想去,實在冇必要裝。”
閻埠貴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點頭附和:“懂……我自然懂物理……小李啊,你說得在理,往後我要是買了車,也不安那玩意兒。
倒不是為了省那幾個錢,是真冇必要!”
一旁的三大媽插話道:“小李,先彆看你那自行車了,快進院裡瞧瞧吧。
賈家那邊嚷嚷著要去告你呢!”
勵圓絲毫不意外,仍是笑眯眯地問:“三大媽,賈家這回又鬨哪一齣?”
三大媽語氣裡透著幾分痛快,說道:“今兒你出門後,棒梗溜進你屋裡偷紅燒肉,還真讓他翻出半碗來,端回去跟他奶奶分著吃了。
結果冇過多久,這一老一小就開始鬨肚子。
哎喲喂,現在賈家門口簡直冇法站人,那股味道衝得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