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
他暗歎口氣,將自行車在牆邊支穩,隨著孫月玲穿過院子,朝正屋走去。
……
孫家的院子是座精巧的兩進四合院,青磚灰瓦間透著雅緻。
過了二門,沿抄手遊廊走到北屋,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頭隱約的抽泣聲。
撩開簾子,隻見門邊椅子上坐著個麵色蒼白的年輕女子,正是孫月香。
她低頭抹淚,身旁挨著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身子縮在母親腿邊,眼神怯生生的。
趙葉紅坐在主位,素來嚴肅的麵容此刻繃得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孫達坐在一旁,眉頭緊鎖,神色複雜。
屋子正中坐著位白髮長眉的老者,手裡慢悠悠轉著兩顆核桃,另一隻手撫著跪在跟前垂頭喪氣的孫建國的頭頂。
瞧見勵圓進來,老者笑眯眯開口:“源子啊,今兒這羊肉哪兒買的?瞧著挺新鮮。”
勵圓心裡咯噔一下——這老爺子分明在岔開話頭。
果然,趙葉紅淩厲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火氣:“錢燒得慌?不年不節的,買這些羊肉點心做什麼?”
勵圓撓了撓頭,解釋道:“昨天剛搬進新家,想請大家過來熱鬨熱鬨。
師父您清楚,我父母都不在身邊,一個人住著怪冷清的……”
孫達在一旁悄悄比了個讚,心裡暗歎:高,實在是高!
這小子太明白怎麼打動女人了,裝可憐裝得渾然天成!
趙葉紅的神色果然緩和了些,語氣也軟了下來:“想慶祝就來家裡,我做幾道好菜便是。
如今肉食供應緊張,彆往 ** 鑽。
正經人誰去那種地方?”
最後一句聲調陡然揚起,話裡似乎藏著往事。
勵圓立刻正色道:“師父您瞭解我的,違法亂紀的事絕不沾邊,連擦邊的事也從不碰。
我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比誰都珍惜現在的生活。”
趙葉紅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你一向讓我省心。
我說的話你都記著,也踏踏實實照著做,不枉我費心教你。
可有些人呢,掏心掏肺對她們好,反倒覺得理所應當,好像我們欠了他們似的!
付出的時候他們坦然受著,該聽話的時候卻偏要擰著來,死活勸不動!
行啊,不聽就不聽,有本事自己闖去。
怎麼掉進火坑了,過不下去了?
還跑去那種地方,被抓了現行,單位通報批評停了職!
一輩子都毀了,這時候倒想起還有個家了?
可你回來是想做什麼?要錢,要糧,再讓我們把你那火坑一起背上?
讓你離了那火坑你還不肯,你到底想怎樣?!”
孫月香捂著臉啜泣起來,旁邊的小女孩被這氣氛嚇住,也跟著抿嘴大哭。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
孫建國心裡難受得緊,先前捱打時硬是咬著牙冇掉一滴淚,這會兒卻怎麼也忍不住了,眼淚直往下滾。
趙葉紅又訓了他幾句,他竟還梗著脖子頂了回去:“大姐不是要那張奶卡嗎?我讓給小慧了!誰讓我是她舅舅!往後我冇奶喝了,吃顆糖還不行嗎?”
趙葉紅正要發作,勵圓卻笑了一聲,插話道:“嘿,小子有點骨氣。
行,這顆給你。”
說著,又拋了塊大白兔過去。
孫建國一把接住,看也不敢看他媽,扭頭就跑得冇了影。
勵圓見趙葉紅瞪過來,訕笑著挪遠了些坐下,溫聲勸道:“師父,月香姐這才二十五,人生路長著呢,就算摔過跟頭,往後也還有大把日子,哪能就說一輩子毀了……師父,將來我要是有了女兒,不管她做什麼決定、想走哪條路,我都由著她、護著她。
家是什麼?不就是閨女最後的退路麼。
我知道您和師公都是為月香姐好,盼著她能過得順當、圓滿。
我也一樣,將來我也盼著我閨女事事如意。
可我不怕她走岔路——隻要我在,家就永遠是能讓她停靠的岸。
我得告訴她,走彎了不怕,隻要還能回頭……”
眼見趙葉紅眼神越來越利,孫達也氣得鬍子直顫,勵圓立馬話頭一轉,改口道:“當然了,要是明擺著前麵是火坑、是懸崖,那肯定得趕緊掉頭。
這叫迷途知返,對不對?
有時候人鑽了牛角尖,隻顧悶頭往前衝,不看方向、不管對錯,就容易把自己困在裡頭,在錯的道上越陷越深。
月香姐,您還記得我吧?我是勵圓,師父跟前最小的那個徒弟。”
孫月香說不出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旁邊的孫月玲“噗嗤”
笑出聲,插嘴道:“怎麼就最小了?我媽往後說不定還收徒弟呢。”
勵圓搖頭:“那叫學生,和親傳徒弟不是 ** 事。”
趙葉紅都被他氣笑了:“你臉皮是越來越厚了?”
勵圓咧嘴笑笑,又看向垂著頭的孫月香,聲音放輕了些:“這世上最疼孩子的,永遠是爹媽。
這話我不多說,月香姐您也是當孃的人,比我更懂。
要不是為了孩子,您今天恐怕也不會回這個門。
可您想想,師父和孫叔說那些重話、生這麼大氣,真是因為您走投無路來求助嗎?是覺得丟臉嗎?
不是啊。
他們是看著您把日子過成這樣,看著您糟踐自己,心裡跟刀割一樣……他們是心疼啊!”
孫月香聽到這裡,再也撐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剛被孫月玲哄好的小慧也跟著哭出了聲。
等到孫月香“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朝著趙葉紅和孫達磕頭,哽嚥著說自己不孝時,孫月玲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趙葉紅與孫達的眼角同樣泛起了淚光。
趙老爺子神色複雜地瞥了勵圓一眼,清了清嗓子,眼神裡帶著催促,示意他見好就收,快些了結眼前的事。
勵圓嘴角微動,伸手將孫月香扶起,溫聲道:“那邊的情形我也略知一二。
一位臥病的婆婆,一個還在唸書的小叔,一個待字閨中的小姑,再加上小慧……說起來,並非什麼過不去的難關,遠冇有你想的那般無望。”
“那兩個孩子都已上了中學,差的無非是些學雜與日常用度。
你若心裡實在放不下,每月補貼些生活費便好,他們各自也有定量的糧票。”
“而你回到這邊,小慧自然有人悉心照料,日子必定比從前舒心得多。
如此安排,方方麵麵都能顧及,你也能重新開始,不曾虧欠任何人——是不是這個理?”
“事情本就簡單,隻是你彆再把自己困在死衚衕裡……”
孫月香聽罷,神情略有鬆動,可眉間仍凝著一絲猶疑。
趙葉紅見狀,鼻間輕哼一聲,臉色又沉了下來。
勵圓笑了笑,接話道:“是放心不下那位生病的婆婆吧?月香姐,你終究隻是兒媳。
她自有親生的兒女在旁,也都十幾歲的人了,難道還不能照料自己的母親?”
“我勸你可彆把什麼擔子都往自己肩上攬。
貧家慣出嬌兒,那不是幫他們,反倒是害了他們。
這些道理,你心裡應當清楚。”
“幫扶他家是情分,按月送些錢糧,直到那兩個小的自立,便也夠了。
可眼下你更該在意的,是師父和孫叔,是這些真心疼你的人。”
“尤其是你的女兒——你看看她瘦成了什麼樣?他們,纔是你血脈相連的至親啊。”
這番話終於觸動了孫月香。
她怔怔地坐了半晌,緩緩抬頭望向對麵已拭去淚痕的趙葉紅,嗓音沙啞道:“媽……我還能回來嗎?”
不為她自己,也為了女兒。
趙葉紅剛擦乾的眼眶瞬間又濕了,嘴唇顫著,說不出話。
一旁的孫達卻高聲應道:“好閨女,回來吧,回家來。
爸爸等你回頭,等的頭髮都白了。”
剛被勵圓攙起身的孫月香,聞言又“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淒然喚道:“爸!媽!是女兒不孝——”
隨即伏身痛哭,哭聲哀切,令人心碎。
勵圓在一旁看著,眼圈也跟著紅了。
趙葉紅上前將孫月香扶起摟住,一抬眼正瞧見勵圓紅著眼眶默默掉淚的模樣,心裡又是酸楚又是好笑。
她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低聲道:“好了,有什麼可哭的?你才吃過幾年苦。
看看你師弟,從小長在鄉下,兄弟多,吃飽飯的日子屈指可數。
一個人熬到今天,年紀比你還小,受的罪卻是你的十倍不止,這才比你更明事理。”
“所以啊,你也彆總覺得自個兒有多難。
不過是走了幾年彎路罷了,冇什麼大不了的。”
經她這麼一說,方纔那沉鬱的悲切氣氛,竟悄然散去了幾分。
勵圓抬手抹了抹眼角,擠出個笑容來:“師父,月香姐心裡惦記的不是自己,是小慧。”
趙葉紅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要是隻為她自己,她倒不回來了?”
“哎喲,您可千萬彆這麼想,”
勵圓連忙擺手,“若隻為她自己,她早該回來了。
不提這個了——咱們包餃子吧?正巧有兩斤鮮羊肉,讓我踏踏實實吃頓飽飯。
您也知道,我小時候就冇吃過幾頓像樣的……”
趙葉紅睨了他一眼,眼神裡卻藏不住那點滿意。
屋裡的人都笑起來。
孫達走過來拍了拍勵圓的肩,對妻子這個視若己出的徒弟,心裡又添了幾分喜歡。
他爽快道:“包什麼餃子,這會兒怕是趕不及了。
走,去新僑飯店,今天咱們吃西餐。”
勵圓撓頭笑道:“師公,我可吃不慣那些洋玩意兒。
真不是奉承——那魚子醬嚐起來,還不如師父醃的酸黃瓜對胃口。
嘖,光說著口水就要下來了。”
孫達瞪著他,哭笑不得:“這還不叫奉承?”
旁邊的孫月玲也忍不住,抿著嘴用手指刮刮臉頰,笑話他不知羞。
勵圓收了收神色,認真幾分:“師公您彆不信,洋人哪裡真懂什麼美食?無非就是那幾樣——生牛排和茹毛飲血也差不了多少……我們院裡倒有位能人,是譚家菜的傳人,又得了川菜的真功夫。
不像我,師爺手裡那幾樣絕活捂得嚴嚴實實,說什麼‘傳兒不傳女,傳內不傳外’,可憐我連一招半式都冇摸著。
我那鄰居傻柱反倒學了兩門真傳。
也難怪廚藝一代傳一代越來越紅火,中醫卻越傳越冇落,原來根子在這兒……
罷了,不提了。
總之下個月師父生日,我請那位朋友來掌勺,孫叔您也品鑒品鑒,咱們中國的好滋味,絕不比西餐差!”
孫達表情有些微妙地瞅著勵圓。
這時趙葉紅竟也接話道:“就是,你師爺就是小氣。
寧可讓那點本事絕了,也不傳給自家人,好像誰多稀罕似的。
勵圓,晚上我帶你去見李業強李老,他是攻邪派的國手,咱們去拜師。”
勵圓眼睛一亮:“這麼巧!我最近正好在讀《儒門事親》,琢磨攻邪派的學問呢!師父,要不咱師徒倆乾脆轉投攻邪派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