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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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賈張氏正捶著炕沿啐罵:“呸!短命鬼!有好東西不知道端來孝敬我,光喂那個老棺材瓤子有什麼用?”
賈東旭則咂摸著嘴,滿是好奇:“昨兒送了一回,今兒一大早又送,他家這肉是哪兒來的?吃不完嗎?”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蹲在門坎邊的棒梗眼珠子骨碌一轉,瞅著勵圓進了後院,又空著手出來,揹著挎包出了院門。
等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他貓著腰,悄冇聲地溜到北屋門前,輕輕一推,閃身鑽了進去。
……
**“王姨,我來看看您。
您用早飯了麼?”
出了南鑼鼓巷往南走不過一射之地,便是棉花衚衕。
街道主任王亞梅家是一座獨門獨戶的兩進小院。
勵圓敲開門後,端端正正地問候道。
王亞梅有些意外地看著門外的年輕人,聽他這刻意拿腔拿調的問候,不由氣笑:“學不來這套就彆硬學,聽著彆扭!”
勵圓赧然一笑,道:“我師父總叮囑,咱們雖是靠手藝吃飯,可人情世故多少也得懂些。
不然,醫術再高明,也難免有磕絆的時候。”
為何連趙葉紅那般性情清冷的人都認為必須通曉世故?這還得從中醫這些年艱難的處境說起。
除去外頭的風雨,便是中醫行當裡頭,各門各派之間的明爭暗鬥,也從未停歇,甚至更為酷烈。
趙葉紅讓勵圓多學著些待人接物的道理,也是因為親眼見過太多醫術堪稱國手的大醫,隻因不通世情,最後落得淒涼收場。
王亞梅身為皇城根下的街道主任,對這些事自然心知肚明。
她微微一笑,語氣溫和:“能多懂些人情世故,總是好的。”
她側身將人往裡讓,目光卻落在勵圓手中提著的物件上,眉頭輕輕一蹙:“小李,你這是做什麼?”
勵圓笑著解釋:“王姨,這可不是給您準備的。”
王亞梅略感意外,卻仍搖頭:“不是給我的,怎麼提到我家來了?既然說了不是送我,一會兒可得帶回去。”
見王亞梅神情認真,勵圓不慌不忙道:“路上碰巧遇見一位老鄉,手裡拎著兩條活鯽魚。
說來也奇,護城河的冰還冇化儘,也不知他從哪兒釣上來的,魚還鮮活著。
我聽說嫂子剛生產,正在休養,您前陣子還四處張羅雞蛋。
要我說,雞蛋哪比得上鯽魚湯滋補?我就自作主張買下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這魚是給嫂子的。
聽說大哥在部隊服役,過年都冇能回來?大哥是上過戰場、保家衛國的英雄,嫂子在家坐月子,我儘一份心意總是應該的。
當然,您若堅持原則,非要兩袖清風,給我兩毛錢算作魚錢也行。”
王亞梅被他這番話逗得笑了起來:“淨說傻話!兩毛錢夠做什麼?罷了,這份心意我領了,也代你大哥大嫂謝謝你。”
她稍作停頓,目光裡帶了幾分瞭然:“小李,你這張嘴已經夠伶俐了,還學什麼人情世故?剛纔是不是故意拿我打趣呢?怪不得街道上都傳,說你小子看著老實,其實機靈得很。”
勵圓連忙喊冤:“這可冤枉我了!您去我們院裡打聽打聽,誰不說我為人實在?我自己啃窩頭,得了半斤肉卻惦記著後院聾老太太,給她做了碗紅燒肉麵改善夥食。
平日裡給街坊鄰居瞧病,也從不收一分錢。”
王亞梅聞言有些驚訝:“看病不收錢我知道,可你怎麼自己吃窩頭,反倒讓聾老太太吃紅燒肉?”
勵圓正色道:“院裡的一大爺常說,聾老太太早年給咱們的隊伍做過鞋襪。
我打心底敬重這樣的老同誌。
他們當年為國家、為人民吃了那麼多苦,如今日子好了,總不能還讓他們受委屈。
我能做的雖然不多……”
王亞梅嘴角微動,看向勵圓的目光卻柔和了許多:“那位聾老太太的情況有些特殊,你往後不必如此費心了。”
兩人進了北屋客廳坐下,勵圓麵露疑惑:“她難道不是……?可國家每月還發給她五塊錢補助呢。”
他心中暗自思量:這年頭哪有什麼低保戶、五保戶的政策,那是幾十年後纔有的安排。
以眼下國家的條件,怎麼可能顧得上那麼多孤老?
院裡的易中海不是冒失人,其他住戶也不傻,若冇點憑據,誰敢隨便宣揚這些?
再說,如今街道對各家各戶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每個院子裡的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去。
關於聾老太太的身份,勵圓心裡確實有些拿不準。
王亞梅擺了擺手:“其中緣由複雜,三言兩語講不明白。
你隻需記得彆為難那無依無靠的老人便是,其餘的事,不必多慮。”
勵圓心中瞭然,微微頷首。
他此行本就不單為探望,另有打算藏在深處。
王亞梅接過他手中那隻用草繩編成的提兜,掀開一角,新鮮的泥土氣息混著魚腥味便湧了出來。
她眼睛一亮:“真是活鯽魚!今晚正好燉湯,給媳婦催奶……小李,你先坐著喝茶,我把魚拿去廚房。
中午留下吃飯,我給你露兩手!”
勵圓連忙推辭:“王姨,您千萬彆張羅。
今天中午確實約了師父,師爺也在家等著。
好不容易說動老人家傳授幾手看家本領,耽誤不得。
您的手藝,我改日一定專程來嘗。”
見他態度堅決,王亞梅既覺無奈,又生出幾分讚賞:“你這孩子,主意拿得比誰都穩,話也說得周全。
非得趕中午?晚上去不成?”
勵圓笑道:“昨日就定好的時辰,不好更改。”
他話頭一轉:“對了王姨,我最近不是搬了住處麼?房子雖能住人,但我想拾掇拾掇,往後接爹孃來小住。
前年他們來看我,見我窩在那間門房裡,我娘是抹著眼淚走的。
如今轉了正,手頭也寬裕些,總得把屋子收拾得像樣點,讓二老安心。
您人麵熟,可知附近哪有靠得住的工匠?”
王亞梅聞言笑起來:“這事容易,街道就有現成的施工隊,方便得很。
你有這份孝心是好事。
這樣吧,晚上我得了空,帶人過去瞧瞧。”
勵圓連聲道謝:“有您幫著張羅,我就踏實了。
修這房子幾乎掏空了這些年的積蓄,可得弄得牢靠些。”
見他話說得直白坦率,王亞梅心裡更添好感,溫聲道:“往後日子就舒坦了。
城裡就你一個,每月三十七塊五的工資,加上醫院那些補貼,怎麼都夠用。
眼下錢可湊手?若緊張我先借你,回頭寬裕了再還。
你的為人,我信得過。”
人心換人心,勵圓能在路上見著賣鯽魚的便想起她媳婦坐月子需要,這份心意她記下了。
勵圓笑道:“夠用的。
前些日子隨師父出診了幾回,病家送的謝禮師父都推給我了。”
王亞梅點頭:“那便好。
晚上我帶人過去,若不大動,七八天工夫就能完工。”
……
離開王亞梅家,勵圓直奔百貨公司。
用趙葉紅給的自行車票,添上一百四十元錢,推回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
這年頭自行車是稀罕物,難的不是價錢,是那張小小的票證。
出了百貨大樓,勵圓推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拐進衚衕裡一家修車鋪子。
老師傅拿著扳手叮叮噹噹忙活了半晌,將每根輻條都擰得緊繃繃的,各處關節處也上了油。
付過五毛工錢,勵圓又轉去派出所視窗,在車架三角梁上砸了個藍底白字的鋼印。
手續齊備後,他才跨上車座,蹬著往北海後身那片衚衕區去。
車輪碾過積雪未儘的巷口時,車把上忽然多出兩個油紙包。
一包方方正正,是稻香村的四樣點心;另一包滲出些油漬,裹著足有二斤新鮮羊肉。
黑芝麻衚衕孫家的木門虛掩著。
勵圓單手推門連人帶車滑進前院,熟門熟路得像回自己家。
影壁旁正上演著日常戲碼——穿碎花棉襖的少女叉著腰,兩根麻花辮氣得幾乎要翹起來,她麵前縮著個鼻涕邋遢的小男孩。
那孩子瞧見勵圓,眼睛倏地亮了,扯著嗓子喊:“源子哥救命!”
男孩叫孫建國,與新中國同齡。
這年頭的孩子叫這名字的,怕能編成一個加強團。
他是趙葉紅大夫的老來子,正是貓嫌狗厭的歲數,成日裡上房揭瓦冇個消停。
這會兒躥過來就要扒拉車把上的紙包,踮著腳嗅個不停。
少女是他二姐孫月玲,見狀氣得臉頰泛紅,從牆角抄起根枯樹枝就往弟弟身上抽。
誰知那皮猴硬捱了兩下,竟趁機解下紙包,齜牙咧嘴地嚷:“棗花酥!牛舌餅!源子哥夠意思!”
又扯開另一包,嗓門更高了:“羊肉!今兒可算開葷了……哎喲喂!”
樹枝帶著風聲往腦門劈來,孫建國抱頭鼠竄,逃時還不忘把兩個油紙包摟在懷裡,邊跑邊扭臉吐舌頭。
孫月玲追打時揚手過猛,他腳下一絆摔了個屁股墩,卻就勢滾了半圈,爬起來繼續往院裡鑽。
少女站在原地喘著氣,眼圈漸漸紅了,扭頭對勵圓跺腳:“你就慣著他!回頭媽又該說你不教他規矩了!”
勵圓倚著車梁笑:“半大小子都這德行。
等再過兩年,你讓他鬨騰他都嫌丟人。”
心裡卻算著,這猴崽子十年後正趕上好時候,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見孫月玲仍鼓著臉,他忽然攤開掌心。
少女目光落在上麵,氣惱瞬間化成了驚喜,聲音都軟了三分:“呀!這……這是大白兔奶糖呀?”
勵圓將糖紙剝開半截,遞過去時眨了眨眼:“快含著。
等那饞貓折回來,這塊糖可保不住。”
孫月玲臉頰微紅地從勵圓掌心接過那顆奶糖,剝開糖紙含入口中,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讓她眼角眉梢都染上幾分朦朧的歡喜。
她悄悄扯了扯勵圓的袖口,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大姐回來了,媽正在屋裡生悶氣呢,源子哥進去時當心些。”
勵圓聞言一怔:“月香姐回來了?”
孫家的大女兒孫月香,性情溫婉,容貌清麗,原本在大學裡任教,前程似錦。
可四年前一場老套的英雄救美,讓她執意嫁給了前門大街一名拉黃包車的苦力。
這門親事讓孫達和趙葉紅震怒不已,婚後便與女兒斷了往來。
孫月香也是個倔強的,再不踏進孃家半步。
誰知命運弄人,婚後第二年剛生下女兒,丈夫便意外身故,留下她獨自拉扯 ** ,還要照顧臥病的婆婆和尚未成年的小叔小姑。
原本就拮據的日子,頓時雪上加霜。
她咬牙撐了兩年,如今突然回來,恐怕是實在走投無路了。
這種家長裡短的糾葛最難插手,連清官都理不清,何況他這個外人?勵圓心裡打了個退堂鼓,腳步卻邁不開——趙葉紅和孫達待他親厚,從未將他當外人看待。
師徒如父子,師父家裡有事,他若轉身就走,那成什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