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28日,晚,京都,市公安局。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七八個人,除了分管刑偵、經偵的副局長孟建國。
還有市局法製、監管支隊的負責人,以及楊遠清、薛玲榮、楊靜怡三人專案組的正副組長。
會議已經開了快一個小時,議題隻有一個:
是否批準對在押重犯楊遠清、薛玲榮、楊靜怡三人,進行一次特殊的“離監探視”。
提出請求的,是躺在協和醫院ICU裡、剛剛又被下達了一次病危通知書的楊守業的老管家陳福。
理由簡單而沉重:楊守業生命垂危,隨時可能撒手人寰。
老人彌留之際,唯一的願望,是想再見一見兒子、兒媳和孫女最後一麵。
這是基於最基本人倫的臨終請求。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孟建國掐滅了手裏的煙。
“陳福同誌,也就是楊守業先生的老管家,下午正式遞交了書麵申請,並附上了協和醫院開具的病危通知書,申請理由是臨終團聚。”
他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同僚:“楊遠清、薛玲榮涉嫌故意殺人、職務侵佔、挪用資金、行賄等多重罪名,楊靜怡涉嫌侵犯商業秘密,案件目前仍在補充偵查、準備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階段。”
“這個階段,原則上是不允許家屬探視的,更不用說這種需要離開看守所的特殊探視。”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這些幹了半輩子公安的老刑偵、老法製,很清楚清楚這裏麵的敏感和複雜了。
批準?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類似情況怎麼辦?
程式正義還要不要?
尤其是楊遠清案,社會關注度高,影響惡劣,上麵盯著呢。
不批準?於情於理,似乎又太過冷硬。
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想見至親最後一麵,這是人世間最樸素、也最難拒絕的請求。
一旦楊守業真的就這麼走了,而他們駁回了這個請求,輿論會怎麼看待公安係統?
會不會被扣上“不近人情”、“冷酷執法”的帽子?
“孟局,”法製支隊的王支隊搓了搓臉,“從純粹的法律程式角度,我的意見是不宜批準。”
“此案性質嚴重,涉案金額特別巨大,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一旦開了這個特例,後續的訴訟程式可能會受到不必要的乾擾,也容易給外界留下法外容情,甚至以情代法的錯誤印象。”
“人倫固然重要,但法律的嚴肅性和程式的剛性,必須放在第一位。”
監管支隊的李支隊長點了點頭,“老王說得在理,但……我們也得考慮實際影響和社會觀感。”
“楊守業是知名企業家,雖然教子無方,但本人並無違法犯罪記錄,現在又是這麼個情況。如果我們斷然拒絕,萬一……我是說萬一啊。”
“老爺子真的就這幾天走了,媒體一報道,『公安拒絕垂死老人見兒孫最後一麵』,這輿論壓力,我們承受不起啊。現在老百姓對司法的人性化,期待還是很高的。”
“老李,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另一位黑臉專案組組長不樂意了,“辦案光考慮輿論,那還要法律幹什麼?”
“楊遠清、薛玲榮他們犯事兒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有今天?現在老爺子快不行了,想見了,我們就得網開一麵?那對得起那些被他們坑害的股民、供應商嗎?”
爭論開始變得激烈。
一方堅持程式正義和案件本身的惡劣性質,認為絕不能開這個口子。
另一方則從社會效應、輿情應對甚至人道主義角度,認為可以特事特辦,但必須嚴加控製。
孟建國眉頭越皺越緊,雙方說的都有道理。
這就是擺在桌麵上的難題,但還有一個更關鍵的顧慮,沒有人點破。
終於,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經偵支隊陳警官,也是楊遠清一案的主審開口了。
“各位,我們是不是都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人?或者說,忽略了那筆……捐贈?”
“捐贈”兩個字一出,在場的所有人臉色都微微一變。
陳隊繼續道:“楊遠清案發後,揚帆科技,或者說楊帆先生,以『支援京都公安建設、慰問奮戰在一線的公安幹警』為由,向公檢法係統捐贈了一筆……數額非常可觀的款項。”
“具體用途,包括但不限於升級辦案中心的軟硬體裝置、改善基層所隊的辦公條件、設立幹警傷殘及特殊困難補助基金等等。”
“這筆捐贈,改善了我們市局的辦案條件和幹警待遇,從公心講,這是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感。但從私心講……”
陳隊嘆了口氣,“我們拿了這筆錢,或者說,整個京都公檢法係統,都承了楊帆先生一個天大的人情。”
“現在,楊帆先生的爺爺,想見被他親手送進來的兒子、兒媳、孫女最後一麵。而我們,”他環視一圈,“我們如果批準了這次會麵,楊帆先生會怎麼想?”
這個問題,很現實,也是本案問題的核心
楊帆的態度至關重要。
他如果反對,警局批準,誰就可能得罪了這位如今在京都、乃至全國都炙手可熱的年輕钜富。
更微妙的是,楊遠清案能這麼快取得突破,跟楊帆提供的那些“內部資料”功不可沒。
某種程度上講,楊帆是“苦主”,也是推動案件的關鍵人物之一。
滿足“加害者”家屬的臨終請求,而可能引起“苦主”的不滿,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把握。
“楊帆先生……他會反對嗎?”有人低聲嘀咕。
“畢竟,那是他親爺爺的臨終願望,楊守業好像也沒參與他父母的事……”
“不好說。”黑臉組長搖頭,“楊帆跟他爺爺的關係,聽說也很僵。而且,楊遠清他們乾的那些事,楊守業也是知情不報。”
“楊帆沒有直接對楊守業做什麼,已經是看在血緣和老爺子快不行的份上了,手下留情了。讓他同意仇人去見老爺子最後一麵?換你,你樂意?”
“可老爺子畢竟是老爺子……”李支隊長聲音越來越輕。
“老劉說得對,楊帆的態度是關鍵。我們不能在這裏猜,必須問清楚。”孟局一錘定音。
他看向牆上的時鐘,心裏快速計算著時差。
北美西海岸,現在應該是上午吧。
“直接打電話不合適,先發個工作郵件吧,把情況說明,附上醫院的病危通知和陳伯的申請,徵詢他的意見。明確告訴他,如果他反對,我們就不安排。”孟建國做出了決定。
“用詞要謹慎,但意思要明確。這件事,必須他點頭,或者至少不反對,我們才能考慮下一步。”
眾人紛紛點頭。
這似乎是最穩妥、也最能把責任釐清的辦法。
郵件很快擬好,由孟建國親自審核後,通過內部加密渠道發了出去。
然後,就是等待。
大約半個小時後,內部通訊器提示有回復。
孟建國立刻點開,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投影螢幕上。
回復很簡短,隻有寥寥數行字。
郵件正文如下:
“孟局和市局各位領導:來信收悉。關於楊守業希望見楊遠清、薛玲榮及楊靜怡最後一麵之申請,我已知曉。此事,我個人無意見。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楊守業年事已高,生命垂危,有此心願,合乎人倫常理。如何決定,當由貴局依法依規、酌情處理即可,無需以我個人意見為準。若安排會麵,請注意安保,勿生事端。楊帆,於洛杉磯。”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寂靜的含義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仔細咀嚼著這幾行字。
沒有反對,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反而表現得相當“通情達理”,將決定權完全交還給了警方。
“這……楊總真是這麼說的?他……不反對?”李支隊長有些難以置信。
這似乎太“大度”了,不符合他們對楊帆“睚眥必報”的認知。
孟建國沉默了幾秒鐘,拿起桌上的內部保密電話,撥通了當初楊帆留給他的私人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
“楊總,打擾了。”孟建國客氣了一句。
“我代表局裏,感謝您的理解。”孟建國斟酌著語句,“不過,此事畢竟涉及您的直係親屬,以及……楊遠清等人。”
“我們想再次確認,您個人對此,真的沒有任何異議嗎?如果有任何顧慮,請務必直言,我們一定充分尊重您的意見。”
電話那頭傳來楊帆的笑聲,“孟局,你們多慮了。我不僅沒有異議,反而覺得,讓他們見這一麵,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在幫我。”
“幫您?”孟副局長有些懵了。
“對,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這句話,反過來也一樣。”
“他們一家人,如果不見這一麵,對不起我費那麼大力氣,把他們都送進去。”
說到這,楊帆的聲音壓低了些,“隻有讓他們在一起,親眼看到對方的狼狽,他們才會知道,以前的日子有多麼『珍貴』,才會認識到自己究竟犯下了多麼不可饒恕的罪孽。”
“也隻有這樣,他們的懺悔……才會更真誠,這比任何懲罰,都更能讓他們銘記。”
孟副局長握著話筒,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後背有些發涼,不是恐懼,而是顛覆了他對復仇的認知。
楊帆的同意不是寬容,也不是妥協。
他是要將復仇,進行到最深處。
他不僅要那三個人受到法律的製裁,還要他們在徹底墜入深淵前,親眼目睹自己造成的悲劇,在至親的病榻前,完成最後也是最殘忍的審判。
這比單純的阻止見麵,要狠得多,也解氣得多。
“我明白了,楊總。”孟局深吸一口氣。
“我們會依法、依規,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妥善安排這次探視。”
“好,辛苦你們了。”
孟局緩緩放下電話,看向在座的同僚,發現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震撼。
良久,黑臉組長才喃喃道:“這小子……夠狠。”
“既然楊帆先生沒有意見,甚至……樂見其成,那我們就安排吧。”
“特事特辦,但必須確保絕對安全,萬無一失。安排單獨病房,全程嚴密監控,時間控製在二十分鐘以內。通知看守所和醫院方麵,做好準備。”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各自去安排這次“臨終團聚”。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洛杉磯,則成了歡樂的海洋。
一場關於青春、美貌和慾望的盛大狂歡。
即將在斯台普斯中心正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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