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協和醫院VIP病區。
醫院很安靜,但安靜中卻透著股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沉悶。
病房內,楊守業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形容枯槁。
他的目光時而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時而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彷彿在回顧自己漫長的一生。
陳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用溫熱的毛巾小心擦拭著楊守業的手。
他的手背佈滿了針孔和青紫色的淤斑,麵板薄得像一層紙。
楊靜姝坐在另一側,眼圈紅腫,顯然剛哭過。
剛剛醫生來通知了,老爺子沒有多長時間了。
該辦的事,該見的人,現在都可以安排了。
就在兩人感傷時。
走廊外麵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陳伯和楊靜姝同時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被敲響了,不是禮貌的輕叩,而是粗暴的“咚咚”聲。
陳伯眉頭緊鎖,站起身,對楊靜姝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留在床邊。
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拉開了門。
門外,黑壓壓地站了二十幾個人。
為首的是啤酒肚副總監趙德柱、原行政經理王美鳳為首的那批集團老臣。
“陳……陳管家,”趙德柱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們……我們來看看老爺子。”
他聲音近乎諂媚,身後眾人也紛紛附和,臉上堆起類似的表情。
“是啊,陳伯,我們聽說老爺子情況不太好,心裏實在放不下。”
“跟了老爺子大半輩子,說什麼也得來看最後一眼。”
“我們想跟老爺子說幾句話,就幾句……”
七嘴八舌,看似情真意切。
但眼神裡的閃爍,和急於窺探病房的神情,出賣了他們。
陳伯像一堵沉默的牆擋在門口,目光看向麵前熟悉又陌生的臉。
這些人,有些是老爺子當年一手從車間提拔上來的,有些是各種關係塞進來的。
“老爺子沒多少日子了,不能受任何刺激,各位,還是請回吧。”
“陳伯!”王美鳳上前一步,“您就通融通融吧!”
“我們不是外人啊!我們都是跟著老爺子打江山的老人了!”
“現在公司……公司那邊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纔想來求老爺子說句話!”
她一邊說,一邊試圖從陳伯身側往病房裏張望。
“老爺子最念舊情了,他一定不會看著我們被這麼欺負的!就讓我們進去跟老爺子說兩句,求他老人家跟楊帆總說說,哪怕……哪怕給我們安排個閑職,讓我們有口飯吃也行啊!”
“對啊!陳伯,您行行好!”
“我們就見一麵!一麵就好!”
人群又開始騷動,有人試圖往前擠。
陳伯手臂一伸,攔住門框,眼神變得銳利。
“我說了,不行,現在公司已經不歸老爺管了,何況老爺子病重無法過問。各位,從哪來回哪去吧。”
趙德柱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他猛地提高了嗓門:“陳老四!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算什麼東西?不過就是楊家養的一條看門狗!也敢攔著我們見老爺子?!”
這話如同一個訊號,點燃了眾人的怒火。
“就是!我們跟老爺子說話,輪得到你一個下人插嘴?!”
“讓開!我們要見楊守業!”
“今天不見到老爺子,我們就不走了!”
話音未落,推搡開始了。
幾個年輕力壯的,仗著人多,開始用力往門裏擠。
陳伯年事已高,加上雙拳難敵四手,被推得一個踉蹌,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
“你們幹什麼?!”一直守在床邊的楊靜姝再也忍不住,沖了過來。
“這裏是醫院!我爺爺需要安靜!你們再這樣,我報警了!”
“報警?你報啊!”王美鳳尖聲叫道,手指幾乎戳到楊靜姝鼻子上。
“楊靜姝,你個小丫頭片子!這裏沒你說話的份嗎?!”
“我們要問問他,他們楊家是不是都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沒有我們這些人當年拚死拚活,他楊守業能有今天?!夢想集團能有那麼大攤子?!”“現在好了,他孫子翅膀硬了,一上台就要把我們這些老骨頭全踢開!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楊守業!你聽見沒有?!你裝什麼死?!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
病房內,很快就充斥著各種汙言穢語和惡毒詛咒。
病床上,楊守業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那雙原本空洞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死死地盯著眼前眾人。
他聽到了。
趙德柱……那個當年在車間裏手腳勤快、憨厚老實的學徒工,是他一手提拔到營銷副總監,給了他房子、車子,給了他體麵……
王美鳳……遠房表親家的孩子,能力平平,是他看在親戚麵子上,安排進了油水最足的行政部……
還有那些聲音,張總、李經理、周主任……每一個,他都記得。
他曾為他們主持過婚禮,參加過他們孩子的滿月酒,在他們家人生病時批過條子,在他們犯錯時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他以為,他給了他們前程,給了他們富貴,給了他們尊重,換來的,至少應該是感激,是忠誠。
可臨到死了,聽到的,卻是這樣狼心狗肺的話。
就在這時——
“嘀——嘀嘀嘀——!!”
病房內,連線著楊守業身體的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螢幕上原本規律起伏的波形,驟然變成了一條劇烈顫抖的細線,隨後心率數字瘋狂下跌!
“爺爺——!!”楊靜姝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猛地轉身撲向病床。
陳伯也駭然回頭,隻見病床上的楊守業,雙目緊閉,臉色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灰敗。
他的胸膛急劇起伏,像是破風箱一樣,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醫生!醫生!快來啊!!”陳伯猛地按下床頭的緊急呼叫鈴。
刺耳的鈴聲和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混雜在一起,響徹整個病區。
門外,正罵得起勁的王副總、趙主任等人,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咒罵聲戛然而止。
他們麵麵相覷,臉上囂張瞬間被驚恐取代。
“不……不關我們的事!”不知是誰先顫抖著說了一句。
“對!是他自己生病!我們什麼都沒做!”
“快走!快走!”
王副總最先反應過來,轉身朝著樓梯口跑去。
其他人如夢初醒,瞬間作鳥獸散。
剛才還擠滿了人的走廊,頃刻間空空蕩蕩。
隻剩下地上幾個淩亂的腳印,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令人作嘔的咒罵餘音。
幾秒鐘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值班醫生和護士推著搶救裝置,狂奔而來。
“讓開!快!”醫生衝進病房,迅速檢查楊守業的情況。
“病人情緒極度激動,引發急性心衰和呼吸衰竭!準備強心針!腎上腺素!快!”
陳伯被推到一邊,他靠著冰冷的牆壁,一臉擔憂。
病房裏,醫生們忙碌著,打針,調裝置,做心電圖。
搶救了十幾分鐘,監護儀的警報聲終於停了。
那條綠色的曲線,又開始微弱地跳動。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看著陳伯和楊靜姝:
“暫時穩住了,但……不要再刺激病人了,他的身體經不起第二次了。”
陳伯送醫生出去後,拿出手機。
猶豫半天,打了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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