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看守所回來。
楊帆身上還帶著高牆鐵網留下的陰冷氣息。
母親案子調查陷入僵局的煩悶,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心頭。
走進總部大樓時,林晚快步迎了上來,表情有些微妙。
“楊總,戴爾的人來了。戴維·陳,戴爾總部派來的特別代表,還有華夏區負責人符標榜。他們說……想和您談談合作。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
楊帆腳步微頓,眉梢輕輕一挑。
合作?
這可真是……有意思。
一天前還在用盡手段圍剿他的對手,轉眼來到樓下,想談合作。
商場如戰場,翻臉比翻書快。
利益麵前,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隻是他沒想到,戴爾的“變臉”來得這麼快。
“安排在哪兒了?”楊帆一邊往裏走,一邊問。
“一號洽談室,劉總在陪著,對方堅持要等您回來親自談。”
林晚跟在身側,“他們的態度,和第一次債權人會議時完全不一樣。”
楊帆笑了笑。
華夏官方強硬表態、股價連續下跌、市場前景不明朗……
他們態度變好不是他們願意,是壓力下的無奈讓步。
楊帆科技可以不在乎能不能在北美活下去。
但戴爾不能不在乎自己還能不能在華夏這個未來最大的單一市場活下去。
“請他們再等一下,我先上去換件衣服。”
楊帆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專用電梯。
他需要一點時間,不僅是要壓下去看守所的陰鬱,更是要梳理思路。
判斷戴爾這次“合作”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裹著多厚的糖衣。
十分鐘後,楊帆換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推開了洽談室的門。
洽談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都四月略顯朦朧的天際線。
室內,劉鏹東正陪著兩位客人坐在舒適的沙發上。
見楊帆進來,劉鏹東立刻站起身。
坐在他對麵的兩人也隨即站了起來。
左邊那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亞裔男子,正是戴爾總部派出的特別代表戴維·陳,在第一次債權人會議時兩人見過。
右邊那位稍年輕些,圓臉,是戴爾華夏區負責人符標榜。
“楊總,幸會。”戴維·陳主動上前兩步,伸出手,“冒昧來訪,希望沒有打擾您。”
楊帆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戴維先生,符總,歡迎。請坐。”
眾人落座,林晚送上熱茶,然後退到楊帆側後方的位置,開啟了記錄本。
簡單的寒暄和幾句關於京都天氣的閑聊後。
戴維·陳放下了茶杯,清了清嗓子,進入了正題。
“楊總,劉總,首先,請允許我代表戴爾公司,為之前一些可能產生誤會的溝通方式和市場行為,表示歉意。”
戴維·陳微微欠身,“商場競爭,各為其主,手段或許激烈了些,但我們的初衷,始終是希望參與夢想集團的重整。”
“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有些方式和表達,讓貴方產生了不必要的誤解和困擾,這並非我們的本意。”
開場就是道歉。
姿態低得不像全球PC巨頭。
楊帆心裏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頷首,示意對方繼續。
符標榜在一旁幫腔,“是啊,楊總、劉總。我們戴爾進入華夏市場多年,一直秉持著合作共贏的理念。”
“之前可能有些急切,方式欠妥。今天我們戴維總親自過來,就是帶著最大的誠意,希望能和揚帆科技,和楊總您,開誠佈公地談一談,看看有沒有更好的合作方式,共同把夢想集團這個盤子做好、做大。這對我們雙方,對華夏的產業,都是好事。”
漂亮話誰都會說。
楊帆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戴維先生、符總,有什麼具體的想法,不妨直說。”
戴維·陳和符標榜交換了一個眼神,由戴維·陳主說,符標榜適時補充。
“經過我們總部戰略部門的重新評估,以及與華夏區團隊的深入溝通,”
戴維·陳身體微微前傾,顯得格外誠懇,“我們認為,之前我們提出的全資收購方案,或許確實沒有充分考慮到夢想集團的歷史、情感價值,以及華夏本土產業發展的特殊需求。為此,我們調整了思路。”
說到這,他觀察了下楊帆的神色,繼續道:“我們提議,是否可以由貴方主導的『華夏資訊產業振興基金』與戴爾公司共同組建一家新的合資公司,來完成對夢想集團的重整。”
來了。
楊帆眼神微凝,靜待下文。
“在這家新合資公司裡,”戴維·陳逐條闡述,“我們戴爾公司可以隻持有不超過20%的股權。”
“這樣一來,完全符合華夏的外資持股比例要求,不會觸發任何政策審查。而貴方的振興基金,可以持有51%以上的絕對控股權,確保合資公司的發展方向和戰略,完全由貴方團隊掌控。”
控股?
聽起來很美。
楊帆心裏卻瞬間拉響了警報。
戴爾會甘心隻要20%,當個不管事的小股東?絕無可能。
戴維·陳繼續熱情地描繪藍圖:“剩餘的股權可以預留給夢想集團的核心管理層、員工持股計劃,甚至可以引入具有國資背景的戰略投資者,進一步增強公司的穩定性和資源。”
“這樣一來,股權結構清晰,權責明確,既能保證合資公司的華夏屬性和決策效率,又能引入我們戴爾的全球資源和經驗。”
“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和支援,”戴維·陳加重了語氣,丟擲了第一個誘餌。
“我們願意向這家合資公司,授權部分我們成熟的中端PC相關技術。包括但不限於,我們先進的膝上型電腦散熱係統設計方案、高效的電源管理係統專利,以及我們優化過的部分供應鏈管理軟體和流程。這些技術,可以極大地幫助新公司快速提升產品品質和運營效率。”
中端技術。
楊帆幾乎要笑出來。
真正的核心:伺服器架構、企業級儲存、高階工作站設計、晶片級優化,戴爾是一個字都沒提。
用一些二三流的技術授權,換取對一家潛力公司的深度捆綁和影響力,這筆買賣,戴爾算得真精。
“當然,技術支援不止於此。”符標榜適時接過話頭。
“我們還可以在供應鏈上深度合作。合資公司的生產採購可以優先納入我們戴爾的全球供應鏈體係。戴爾擁有全球規模最大、效率最高、成本最優的PC零部件採購網路。”
“通過我們的集中採購,合資公司可以立即獲得與國際一流品牌同等的零部件價格和品質保障。初期我們可以給予特別的優惠價格支援,這能極大降低合資公司的成本,快速提升市場競爭力。”
納入戴爾的供應鏈體係的潛台詞是掌控供應鏈。
楊帆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用一時的“優惠價格”和“品質保障”做誘餌,讓合資公司逐步依賴戴爾的供應鏈體係。
一旦繫結,後續是提價、是斷供、還是以供應鏈安全為由要求更多權利,就全在戴爾一念之間了。
這是比控股更隱蔽、更致命的控製方式。
“市場方麵,我們也有成熟的構想。”戴維·陳繼續描繪。
“在華夏市場,合資公司可以完全獨立運營,主打『新夢想』品牌。而我們戴爾,可以利用我們覆蓋全球的成熟銷售網路和渠道,幫助合資公司的產品走向世界。”
“當然,為了初期藉助戴爾的品牌影響力和渠道信任度,在海外市場,產品可以暫時使用『DellbyDream』的聯合品牌。等『Dream』品牌在海外有了足夠的認知度,再考慮獨立運營也不遲。”
OEM貼牌。
楊帆幾乎要為戴爾的“深謀遠慮”鼓掌了。
用戴爾的渠道出海,聽起來是幫助,實質是掐住了合資公司國際化的咽喉。
品牌是別人的,渠道是別人的,所謂的合資公司,不就變成了戴爾在華夏的一個高階代工廠?還美其名曰“聯合品牌”。
“在管理上,我們充分尊重控股權。”戴維·陳的姿態放得很低。
“董事長、CEO肯定由控股方,也就是楊總您這邊提名。我們隻希望,能夠派駐少量關鍵崗位的管理人員,幫助合資公司快速與國際接軌,建立現代化的管理體係。”
“比如,派駐一位技術長(CTO),協助技術消化和升級;一位營運長(COO),幫助優化生產流程和供應鏈管理;一位首席財務官(CFO),引入國際化的財務標準,方便未來可能的海外融資。”
“當然,所有重大決策,尤其是關鍵技術路線選擇,必須經過董事會三分之二以上通過,確保我們的小股東也有表達意見的權利,這也是對合資公司負責。”
楊帆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CTO控製技術路線,COO控製生產運營,CFO控製財務審計,關鍵技術決策需要三分之二,意味著戴爾的20%股權擁有一票否決權……
這哪裏是“協助管理”?
這分明是扼住了技術、生產和財務的命脈。
董事長和CEO?那不過是擺在明麵上的傀儡。
戴維·陳最後總結:“我們初步設想了一個五年的合作路線圖。前兩年是『技術支援與融合期』,我們會派出核心工程師團隊,常駐合資公司,幫助建設世界一流的生產線和品控體係。”
“第三到四年是『技術升級與拓展期』,幫助合資公司產品線升級,並逐步匯入更先進的管理標準。到了第五年,相信合資公司已經成長為華夏乃至亞洲的PC領軍企業,我們可以探討更深度的資本和戰略整合,比如增資擴股,或者探討更緊密的技術聯盟,共同開拓全球市場。”
五年。
從技術支援,到標準控製,再到深度整合。
溫水煮青蛙,一步步將可能的競爭對手,消化吸收成自己全球產業鏈上的一顆聽話的棋子。
計劃很完美,很“國際巨頭”,很“高瞻遠矚”。
戴維·陳說完,端起茶杯,藉著喝水的動作,仔細觀察著楊帆的反應。
符標榜也滿臉期待地看著楊帆,彷彿在等待一個肯定的答覆。
洽談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隻有窗外的微風,輕輕拂動著窗簾。
劉鏹東眉頭緊鎖,顯然也聽出了這份“合作方案”裡包藏的禍心。
“戴維先生的提議,聽起來,確實比之前單純的全資收購方案,要考慮得……周全許多。”
戴維·陳臉上露出微笑,符標榜的笑容也更盛了些。
“股權上給予我們控股權,技術上給予支援,供應鏈上提供便利,市場上幫助出海,管理上還尊重我們的主導權……”
楊帆輕輕點著頭,彷彿在認真考慮,“甚至還有一個清晰的五年發展藍圖。不得不說,戴爾總部為了這次合作,真是用心良苦。”
戴維·陳微笑著:“楊總過獎了。我們是真心看好華夏市場,也看好楊總您的能力和格局。強強聯合,才能創造最大價值。”
“是啊,楊總,”符標榜附和道,“如果我們兩家能攜手,夢想集團的重組必將順利完成,新公司也必將成為華夏乃至全球PC產業的一顆新星!這對各方都是多贏的局麵!”
楊帆笑了笑,身體向後靠,將手裏的方案放下。
“不過,戴維先生,我有個小小的疑問,想請教一下。”
“楊總請講。”戴維·陳坐直了身體。
“這個方案跟上次債權人會議的方案,好像沒什麼區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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