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城,四合院。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陽光下投下斑駁的樹影。
春風拂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
石桌前,兩位老人正在對弈。
趙長征執黑,喬老執白。
棋盤上,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黑棋的一條大龍被白棋死死纏住,進退維穀。
喬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棋盤上,若有所思。
“你這個外孫,”他忽然開口,“最近挺能折騰。”
趙長征盯著棋盤,沒有抬頭。
“哪個外孫?”
“你有幾個?”喬老笑罵了一句,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動,“當然是小楊。”
趙長征“嗯”了一聲,落下一子。
喬老看著那步棋,微微一笑,也落下一子。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路。折騰對了,是本事。”
“折騰錯了,是教訓,總比躺在祖蔭下混吃等死強。”
喬老搖搖頭,抿了口茶,“我看教訓沒有,動靜可不小。”
“夢想集團這塊爛瘡,被他這麼一捅,膿血是流出來了,可也惹得蒼蠅嗡嗡叫,連外麵的禿鷲,都聞著味兒想飛過來叼肉了。”
他指的是戴爾,也指其他蠢蠢欲動的外資機構。
趙長征眼皮都沒抬,又落一子,棋風穩健厚重,步步為營。
“蒼蠅來了,拍死就是。禿鷲想叼肉,也得看咱們的獵槍答不答應。”
“倒是美國那邊,最近有點吵。”他順勢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喬老臉上的笑容斂去幾分,點了點頭,他從旁邊石凳上拿起一份內部參考簡報,輕輕推到趙長征麵前。
“你看看這個,美國國會那邊,有幾個跳得歡的議員,鼓搗出了一份針對揚帆科技的『國家安全審查動議草案』。雖然還沒正式提交,但風向……不太對。”
趙長征接過簡報,快速掃了幾眼。
內容無非是老調重彈,什麼“華夏公司掌握大量美國使用者資料構成威脅”、“需審查其資料管理是否符合美國法律”、“必要時可考慮強製剝離或國有化”等等,都是意識形態偏見和長臂管轄的傲慢。
“動議而已,成不了法。”趙長征將簡報放回石凳上。
“那邊大選在即,總得找點由頭顯示自己對華強硬,轉移國內矛盾。揚帆科技樹大招風,成了靶子,不奇怪。”
“話是這麼說,”喬老眉頭微蹙,露出憂色,“吃相太難看了。”
“咱們的企業,以前都是走出去買資源、建廠、搞基建,賺點辛苦錢。像小楊這樣,直接戳到人家資訊社會的核心領域,跟他們的本土巨頭搶使用者、搶市場、搶話語權……還是頭一遭。”
“咱們沒經驗,他也沒經驗。那邊真要撕破臉,用行政手段甚至立法手段來硬搶,小楊能扛得住?咱們這邊,又能給多少支援?”
喬老的擔憂不無道理。
2002年,華夏剛剛加入WTO,企業大規模“走出去”還處於初級階段。
麵對發達國家特別是美國複雜的法律環境、政治博弈和**裸的商業保護主義,無論是企業還是政府,都缺乏足夠的應對經驗和有效反製工具。Facebook的成功是現象級的,但也讓它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趙長征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麵前的紫砂杯,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
目光重新落回棋盤,似乎在思索棋路,又像是在權衡更深遠的東西。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帝國主義,從來都是紙老虎。”
“你弱,它就強;你強,它就得講點規矩。那小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誰的施捨,是實打實的產品、技術和市場。”
“你別看他年輕,心裏有數。從他一開始把伺服器和資料中心放在那邊,把北美總部獨立運營,引入紅杉這些地頭蛇當股東,甚至在北美公開招聘高管……步步都是在防著今天。”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棋盤邊緣。
“至於國家能給他多少支援?明麵上的硬支援不能少,也不能太多。貿易摩擦,講究個有理有據有節。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擺在枱麵上。”
“某些想藉著『國家安全』大棒搞勒索的議員,他們在本土有沒有什麼見不得光的生意?他們的競選對手,是不是正好缺一點料?”
“華爾街那些股東,是更看重眼前可能的政治風險,還是更看重Facebook未來巨大的增長潛力和他們手裏的股票市值?”
喬老聽著,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指了指趙長征。
“你啊你,還是當年那個趙長征,一點虧都不能吃。不過——”他笑容微斂,“這些盤外招,終究是輔助。”
“關鍵還是看小楊自己能不能頂住壓力,而且,國內這邊,也得有個明確態度,不能寒了真正想走出去的企業家的心。”
“態度自然會有。”趙長征淡淡道。
“商務部、外交部,該表態表態,該交涉交涉。咱們是講規則的,但規則不能隻由他們定。至於楊帆……”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要是連這點風浪都經不起,也走不到今天。”
茶過三巡,話題一轉。
“那本東西,”喬老忽然說,“已經在發揮作用了。”
趙長征的目光微微一凝。
“今天下午,已經有三個電話打到我這裏。拐彎抹角,無非是想探探口風,或者……表表忠心。”
他沒有說“那本東西”是什麼,但趙長征知道。
那是楊帆交上來的黑色筆記本。
夢想集團二十多年的行賄記錄,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每一個都分量不輕。
趙長征沒有接話,隻是繼續盯著棋盤。
“沉渣泛起,未必是壞事。”他終於落下一子,堵住了喬老的一條大龍。
“趁這個機會,看清楚哪些人心裏有鬼,哪些人還能用。手術刀既然遞上來了,總要切掉些腐肉,身體才能好。”
喬老看著那步棋,沉默了幾秒。
“就怕切得太深,傷筋動骨。”
“長痛不如短痛。有些人,有些事,捂是捂不住的。楊帆這把火,燒得猛,但也燒得正是時候。至少,把一些早就該清理的汙穢,燒到了明麵上。”
他看了一眼喬老:
“至於分寸……你我還在,上麵也看著,亂不了。”
喬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棋局繼續。
兩人你來我往,落子聲清脆。
又過了一會兒,喬老忽然開口:
“夢想集團那邊,今天下午開債權人會議。聽說戴爾和惠普的人也會去,想全盤接手。”
趙長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戴爾?”
“對。”喬老落下一子,“他們正在四處遊說,方案挺誘人,一年內清償70%,銀行高層已經有人動心了。”
趙長征沒有說話。
喬老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你那個外孫,手段確實狠。停牌、凍結、破產清算、國資調查、輿論造勢……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夢想集團這次,算是徹底栽了。”
“他學乖了。”趙長征嘆了口氣,“知道把最燙手的山芋交出來,自己隻做明麵上該做的事。逼著那些人自己跳出來,或者縮回去。”
喬老點了點頭,又落下一子。
“戴爾那邊,你怎麼看?”
趙長征沉默了幾秒,然後落下一子。
“他們想多了。”
喬老挑了挑眉。
“你忘了PC製造屬於『限製類』外資準入領域。外資併購需滿足兩個條件:第一,中方控股;第二,不涉及敏感技術。”
“戴爾想全盤接手,控股?不可能。不控股,他們費那麼大勁幹什麼?”
喬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說……”
“我不是說。”趙長征打斷他,“是政策這麼說。”
喬老笑了。
“你這個老傢夥,說話滴水不漏。”
趙長征沒有接話,隻是繼續落子。
喬老看著他,忽然問:“那你覺得,楊帆會出手嗎?”
趙長征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落子。
“會。”
喬老有些意外:“你這麼肯定?”
趙長征看著棋盤,語氣平淡:
“楊守業求他救楊家,救夢想集團。用血緣、親情甚至金錢去捆綁,楊帆正眼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可一旦關係到國家發展戰略,關係到上下遊產業鏈,關係到十幾萬人的飯碗,關係到國內資本外流……”
他頓了頓:“另外,今天上午京都市委視察,第一站去他那兒。”
喬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清歡生了個好兒子。”
趙長征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沒有回話。
兩人又下了一會兒棋。
日漸正午,院子開始燥熱了起來。
喬老忽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你這老傢夥,棋是越來越難贏了。”
趙長征也站起來,看著棋盤上的殘局,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是你心不靜。”
喬老笑了笑,沒有反駁。
臨走前,他忽然回過頭,看著趙長征:
“那個孩子,有空多讓他來坐坐。有些事,我們這些老傢夥,也得聽聽年輕人的想法。”
趙長征點了點頭。
“好。”
喬老的車消失在衚衕盡頭。
趙長征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那些嫩綠的新芽。
他想起喬老最後那句話:
“清歡生了個好兒子。”
他忽然覺得,替楊帆感到委屈。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