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門被輕輕推開。
林晚站在門口,側身讓開:“楊老先生,請。”
楊守業坐在輪椅上,被陳伯推了進來。
他比上次見麵時狀態更差了,彷彿又被抽走了幾分精氣神。
頭髮幾乎全白,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
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窩塌陷,顴骨高高凸起。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空蕩蕩的,像掛在一副骨架上。
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
不是希望的光,是最後一絲不甘的光。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試圖靠近辦公桌,而是在距離楊帆數米外的會客區沙發旁停下,微微喘息著,抬起頭,看向麵前這個年輕的子孫。
“小……楊帆。”他的聲音顫抖,“我來了。”
楊帆走了過去,坐到了對麵。
“按照你說的,我報警了。我指認了遠清,拿出了證據。”
楊守業的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現在,希望你能出手,救救夢想集團,給它……留下一點火種。”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自然也沒有祖孫之間該有的、哪怕最表麵的一絲溫情,他們之間隻有利益交換。
楊帆端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終於開口。
“楊老先生,我想你記錯了。”
楊守業身體一僵。
“我當時說的,是可以考慮。”
“考慮,不代表承諾,更不代表我一定會出手。”
楊守業的手在輪椅扶手上微微顫抖。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楊帆說的是事實。
在商場上混了一輩子,他太明白“考慮”這兩個字的含義了。
那是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是一個可以用來搪塞任何人的藉口。
他當初聽的時候,心裏也清楚。
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他沒有別的路。
“小帆,”他深吸一口氣,“我明白。”
“你恨我,恨楊家,恨我們所有人。你不救,是應該的。你救,是恩情。”
“但今天我來,不是求你可憐,是來談一筆交易。”
楊帆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陳伯適時遞上幾份檔案,將其放在麵前茶幾上。
“這些天,找我的人不少。方正、紫光、惠普、戴爾……都聯絡過我。戴爾和惠普甚至給出了全盤接收的方案,條件比上次遠清談的還要優厚。”
“但我都沒答應。”
楊帆的目光落在那幾份檔案上,沒有動。
“為什麼?”
楊守業自問自答:“因為我有底線。”
“遠清沒有底線,他可以為了活命,把夢想集團賣給戴爾,把民族品牌當擦腳布,但我不能。”
“夢想集團可以倒,但不能倒在外資手裏。那些廠房、那些裝置、那些專利、那些跟了我們十幾年的老員工……不能變成外國人的資產。”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忍不住劇烈咳嗽了起來,陳伯趕忙幫他拍背。
半晌,楊守業才緩過一口氣。
他盯著楊帆,眼眶泛紅:
“小帆,我這一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對不起很多人。但在這件事上,我沒有做錯。”
“夢想集團是國內PC產業的一麵旗。旗可以倒,但不能讓別人扛走。”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
楊帆看著麵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
“所以,”楊帆開口,“你來找我,是想讓我當那個『接盤的人』?”
楊守業點了點頭。
“國內沒有企業有實力全盤接下夢想集團。方正和紫光,他們隻盯著那些優質資產,等著瓜分有價值的部分。他們對夢想集團死不死,未來有沒有人,不在乎。”
“但你有,你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資格。”
“隻要你願意出手,哪怕隻是站出來說一句話,夢想集團的危機就能解決。”
楊帆沒有說話。
他看著楊守業,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同情,隻有一種冷靜。
然後,他笑了。
“楊老先生,”他說,“你太理想主義了。”
“我為什麼要救夢想集團?”
“站在一個純粹商人的角度,現在出手,是愚蠢的選擇。”
“如果我真的想要,該做的不是現在出手,而是等著夢想集團徹底走投無路,等到那些債權人和禿鷲們殺紅了眼,等到資產價格跌到穀底,然後進場收割。”
“那時候,我能用最低的價格,拿到最好的資產。不需要承擔夢想集團的爛賬,不需要管那些員工的死活,不需要揹你這個民族品牌的包袱。”
他看著楊守業,“這纔是商人的邏輯,楊家教的。”
楊守業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夢想集團現在是什麼?是一塊被無數禿鷲盯上的腐肉。”
“國資、銀行、競爭對手、境外資本……所有人都拿著刀叉,等著分食。”
“我現在進去,等於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整鍋肉給端走?我憑什麼要為了你們楊家留下的爛攤子,去得罪整個市場,去接盤一個負債纍纍、股權混亂、名聲掃地的公司?”
他的話語冷靜而殘酷,但句句是現實。
“更何況,現在夢想集團的股權結構一團亂麻,個人股、券商股、外資股、基金股……盤根錯節。”
“我這個時候進場,幫誰?肥了誰?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讓我出錢出力,去填別人挖的坑,去救一群等著套現離場的股東?”
他看著楊守業,一字一頓:
“如果你想談,至少,等它變成一個乾淨的殼。”
“等該破產的破產,該清算的清算,該追繳的追繳,該走的人走光。等它剩下一個名字,一個牌照,和一些剝離了債務、還算乾淨的資產的時候,我們再談。”
這話,等於直接宣判了夢想集團在現有框架下的死刑。
楊守業所求的“保留火種”,不現實。
在楊帆看來,必須先經過一場徹底的、殘酷的清洗。
楊守業聽著,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
但他還是挺直了些許脊樑。
儘管那脊樑早已被歲月和苦難壓彎。
“你說得對。”楊守業搖了搖頭,“是我老糊塗了,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楊帆,“我沒多長時間了,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幾個月。”
“現在吊著這口氣沒死,不是怕死,是想……給夢想集團,給這點家當,給那十幾萬還沒散盡的員工,謀一條真正的生路。”
他認真地看著楊帆,目光灼灼,帶著迴光返照般的複雜。
“楊家走到今天,是我們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但夢想集團這個牌子,是當年我們一幫老傢夥,咬著牙,從代理國外機器做起,一點點攢技術,攢人才,攢生產線才做起來的?”
“不是為了今天讓外資撿便宜,更不是為了讓它被拆得七零八落,賤賣給那些隻想撈一票就走的同行!”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悲愴的力量:“失去一個夢想集團,對你是少了一個礙眼的東西。”
“但對國家呢?對好不容易有點起色的國產PC行業呢?我們剛進WTO!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
“國內PC的龍頭,因為家族內鬥、違法犯罪,就這麼轟然倒塌,被一群餓狼分食乾淨!這傳出去是什麼訊號?”
“是國產不行!是民族品牌靠不住!這影響的是整個產業的信心!重建這份信任,需要多少年?三年?五年?我們輸不起這個時間!”
老人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但他不管不顧,繼續說道。
“是,你現在做的網際網路,是風口,是未來,比造電腦賺錢,比造電腦風光!”
“但電腦、手機、晶片……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是一個國家的筋骨!網際網路再好,也要跑在這些筋骨上!”
“夢想集團是爛了,是臭了,可它留下的生產線、技術團隊、供應鏈、銷售渠道,還有這個曾經代表過一個時代的牌子,它們不該就這麼爛掉、臭掉!”
“它們應該被洗乾淨,被重新整合,變成新的東西,繼續為這個國家造電腦,造更有競爭力的電腦!”
他喘著粗氣,眼神卻亮得驚人。
“你想過沒有,如果你接手,把它變成『揚帆科技』的一部分,線上線下結合,軟體硬體通吃……那會是什麼局麵?那纔是真正的商業根基!”
楊帆眼睛微微轉動。
楊守業抓住了這細微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的話,至少有一句,戳中了這個年輕人的某個點。
不是親情,不是憐憫,而是……未來,是格局。
他不再多說,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輕輕地、鄭重地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
“股權的事,我去解決。”楊守業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那些亂七八糟的股東,那些想套現跑路的,那些外資……我會讓他們自願退出,讓這個殼,變得乾淨。”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楊帆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明,有遺憾,有釋然,有不甘,也有一絲託付般的沉重。
“如果……如果你明天下午有空,可以來參加夢想集團的債權人聯席會議。”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也是真正具有分量的一句:
“畢竟,你現在是夢想集團法律意義上的……第一大股東了。”
說完,楊守業不再停留,也沒有等楊帆的任何回應,任由陳伯推著他,走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楊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
裏麵是什麼?股權轉讓協議?股東名單和把柄?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立刻去拿。
窗外的陽光偏移了些許,在他腳邊投下長長的影子。
夢想集團大廈的輪廓在遠處依舊清晰。
禿鷲的盛宴仍在繼續。
而獵人,在思考是否要下場,以及……如何下場。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