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23日,下午四點。
舊金山國際機場,公務機航站樓。
灣流v型噴氣機的舷梯已經放下,垂直尾翼上那枚紅色圓形徽章。
軟銀的標識,像一枚蓋在天空中的印章。
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航前檢查,加油車的軟管還連線著機翼下方的油箱口。
這架飛機十個小時前從東京飛來,原計劃直接飛往華盛頓。
經停舊金山的原因是“臨時加油”,寫在航行計劃表上的理由是這四個字。
至於真正的理由,他也是剛剛知道。
飛機落地前三分鐘,助理接到了一通衛星電話。
電話那頭是楊帆的助理,對方稱楊帆在舊金山,想乘坐他的專機前往華盛頓。
助理把這句話轉述給孫正義時,這位全球科技投資巨頭愣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不是被擺了一道的笑,而是惺惺相惜的笑。
“有意思,全美國的fbi都在找他,他要坐我的飛機。”
他讓助理通知機組:舊金山經停期間,全體機組人員除機長外不得離開駕駛艙。
客艙門保持關閉,舷梯隻對“特定人員”開放。
特定人員是誰,他冇說,機組也冇問。
在軟銀,孫正義的話從來不需要解釋第二遍。
下午四點十五分。
一輛冇有任何標識的深藍色廂式貨車駛入公務機航站樓的貨物通道。
貨物通道和旅客通道的區彆在於,前者冇有海關的固定查驗崗,隻有一道需要提前報備的車牌識彆閘口。
這輛貨車的車牌已經在十分鐘前被錄入係統,報備單位是“軟銀株式會社北美事務所”,運送物品一欄寫著“外交郵袋——免檢”。
閘口抬起,貨車駛過,冇有停留。
貨車車廂門從裡麵開啟時,楊帆正把黑色衛衣的帽簷壓到最低。
蘇琪站在他身後,林晚冇有出現在隊伍裡。
山鷹小組的三個人先跳下車,在貨車和舷梯之間站成一個扇形。
這個扇形覆蓋了從貨車到舷梯的每一個角度,任何方向出現任何不應該出現的人,都會第一時間被擋住。
楊帆走進機艙時,孫正義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眼睛很小,小到笑起來的時候幾乎看不見。
此刻,那雙眼睛正在認真打量,麵前這個讓華盛頓徹夜難眠的年輕人。
楊帆拉下帽子,伸出手:“孫先生,用這種方式跟你見麵,實屬無奈,被追得緊。”
孫正義握住了那隻手。
一個是全球網際網路的新星,十九歲,身價數百億美元。
一個是日本投資界的傳奇,四十四歲,投資過阿裡巴巴、雅虎日本、arm,身價數百億美元。
說來也搞笑。
軟銀參與揚帆科技b輪以來,今天,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在飛往華盛頓的私人飛機上,在fbi的眼皮底下。
“楊桑。”孫正義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你真的讓我刮目相看。”
“孫先生過獎了。”楊帆說。
“喝點什麼?”孫正義問,“茶?咖啡?還是日本的清酒?”
“茶就好。”楊帆說。
孫正義對空乘點點頭,空乘轉身去準備。
機艙很寬敞,米色的真皮沙發圍成一個會客區。
茶幾上放著兩杯茶,蘇琪在楊帆身後落座。
孫正義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時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致意。
“孫先生,您這次飛華盛頓,不是為了看我站在林肯紀念堂前的樣子吧。”
孫正義微笑起來:“楊桑說話,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個華夏人都直接。”
他的語氣裡帶著讚賞。
日本的慕強文化讓他對強者有天生的敬意。
而楊帆,在絕對的劣勢下,用一行程式碼就讓華盛頓手忙腳亂,讓華爾街血流成河,讓全球媒體聚焦——這無疑是強者。
“既然楊桑直接,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說,“我來華盛頓有兩個目的。第一,紅杉退出揚帆科技,我想知道他們退出的真實原因。”
“第二,我需要知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六十天法案如果通過,facebook和ttalk會麵臨什麼?揚帆科技會麵臨什麼?我的投資,會麵臨什麼?”
很直接,也很坦率。
這就是孫正義的風格:看準了,就下重注。
但跟注之前,一定要看清楚牌麵。
楊帆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飛機正在滑行,準備起飛。
“紅杉退出,是因為他們怕了。”楊帆說,“他們怕華盛頓,怕政治風險,怕自己的其他投資受到影響。所以他們選擇明哲保身。”
“那你呢?”孫正義問,“你不怕嗎?”
“怕。”楊帆看著孫正義,“但我更怕失去控製權。更怕我的公司變成彆人的玩物,怕我的使用者變成彆人砧板上的肉。”
他的聲音很平靜:“所以,如果六十天法案通過,我會做一件事。”
“什麼事?”
“全球重組。”
孫正義的眉頭微微皺起:“什麼意思?”
“把facebook和ttalk的核心演演算法、智慧財產權,全部轉移至開曼群島註冊的離岸公司。”楊帆說。
“美國業務變為‘特許經營權’,美國使用者的資料留在美國伺服器上,但演演算法由離岸公司授權使用,美國政府無法強製控製離岸實體。”
機艙裡安靜了幾秒。
即便是蘇琪,也是才知道楊帆的想法。
在此之前她收到的指令,是將公司拆分,以各地區分公司形式進行管理。
孫正義看著楊帆,看了很久。
“很大膽。”他說,“也很危險。”
“但有效。”楊帆說,“一旦完成重組,facebook就不再是‘一家華夏公司在美國運營’,而是‘一個全球資本聯合體在美國提供服務’。任何一個國家想動它,都要掂量掂量。”
“全球資本聯合體?”孫正義抓住了關鍵詞。
“是。”楊帆點頭,“c輪融資,我不會選擇單一投資者。我會引入多個主權資本作為‘白衣騎士’,形成外資聯盟。軟銀如果願意也可以領投,但不會是唯一的投資方。”
孫正義的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他感興趣的表現。
“哪些主權資本?”
“新加坡淡馬錫、沙特公共投資基金、挪威主權財富基金、阿布紮比投資局……”楊帆報出一串名字,“公司已經在接觸了,他們都有興趣。”
“為什麼?”孫正義眼中閃過商人的敏銳,“他們就不怕嗎?”
楊帆心裡暗罵對方老狐狸,但表麵依舊波瀾不驚:“因為facebook和ttalk是全球化的產物。”
“它們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它們屬於所有使用者。而主權基金最擅長投資這種‘超國家’的資產。它們不關心政治,隻關心回報。facebook和ttalk的回報,足夠誘人。”
孫正義喝了口茶,大腦在快速計算。
如果楊帆真的能做到——把facebook重組為離岸公司,引入多個主權基金,形成外資聯盟。
那麼華盛頓的六十天法案,就成了一張廢紙。
因為美國政府可以施壓一家華夏公司,但無法同時施壓新加坡、沙特、挪威、阿聯酋,那等於同時得罪半個世界。
“c輪,你打算出讓多少股權?”孫正義問。
這是關鍵問題。
楊帆看著他,緩緩說出一個數字:“26%。”
孫正義的瞳孔微微收縮。
26%——這不是一個小數字。
以揚帆科技目前估值已經超過800億美元,26%就是兩百多億美元。
而且這纔剛開始,如果按照常規的溢價,實際估值可能達到1000億甚至更高。
“紅杉那部分,你也打算放出來?”孫正義問。
“是。”楊帆點頭,“他們想走,我不留。但他們的股份,我不會隨便給人。我要給的人,必須是有戰略價值的,必須是能在這艘船遇到風浪時幫忙掌舵的。”
他在暗示——暗示孫正義,就是那個能掌舵的人。
孫正義當然聽懂了。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他在思考,在權衡,在計算風險和回報。
“楊先生。”他終於開口,“你知道,投資不隻是看回報,還要看風險。你現在的風險,很大。”
“我知道。”楊帆說,“但風險越大,回報越高。而且——”
他看著孫正義的眼睛。
“如果我能渡過這一關,如果我能讓華盛頓低頭,如果我能完成全球重組,那麼facebook和ttalk就不再是兩家社交公司。”
“它們會變成……全球基礎設施。像石油一樣的東西。到那時,它們的價值就不是幾百億美元了——有可能是幾千億,甚至萬億。”
萬億。
孫正義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心動了。
他抬起頭,看著楊帆:“楊桑,這個計劃,除了我,你還告訴過誰?”
“你是第一個。”楊帆坦言。
孫正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楊桑,你是個瘋子。”
“也許。”楊帆也笑了,“但瘋子改變世界。”
“好。”孫正義主動伸出手,“軟銀願意參與。”
兩隻手再次握在一起,這一次,握得很緊。
“但有一個條件。”孫正義說,“我要獨家談判權,在c輪正式啟動前,軟銀有優先權。”
“可以。”楊帆點頭,“但時間不多,華盛頓那邊等不了太久。另外,我需要提前預支一筆款項,用於支付紅杉退出的費用。”
“明白。”孫正義鬆開手,“這個我可以辦到。另外到了華盛頓,我會見幾個人,讓他們知道軟銀站在你這邊。”
這就是孫正義的價值。
他不僅是錢,是資源,是人脈。
他是一張通行證——一張在華盛頓、在華爾街、在全球資本圈都能通行的通行證。
飛機進入平流層,開始平穩飛行。
孫正義去臥室休息了,他說要倒時差,實則是把空間讓給楊帆。
機艙裡隻剩下楊帆和蘇琪幾人。
蘇琪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處理郵件。
夕陽把雲層染成金色,像一片燃燒的海洋。
“楊總,”蘇琪突然抬起頭,“華盛頓那邊傳來訊息。”
“說。”
“林晚說,達施勒先生髮來資訊,讓我們抵達後務必先與他們聯絡,機場耳目眾多,勿入甕中。”
楊帆嗤笑了一聲:“這是要打探咱們的行蹤。”
“讓林晚回覆他。”楊帆說,“明白,落地聯絡。”
“是。”蘇琪回覆完林晚後,再次開口,“楊總,達施勒可信嗎?”
“不可信。”楊帆搖了搖頭,“但可以利用,他們是政客,政客隻關心利益。”
“現在距離facebook重啟還有多久?”
“還有十五分鐘。”蘇琪看了下腕錶。
“那就告訴他們:我來了。”
飛機在雲層中穿行,向東,向東。
飛向那個權力的中心,飛向那場風暴的中心。
而在他們身後,在聖何塞機場,那架灣流經過重重稽覈,剛剛允許起飛。
fbi的探員們還在盯著雷達螢幕,計算著抵達時間。
他們不知道,他們要等的人,已經不在那架飛機上了。
他們佈下了天羅地網。
但網裡,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