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會議結束不到一個小時。
下午兩點,fbi舊金山分局。
拘留區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蘇琪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五天前被帶進來時的那套深灰色職業套裝。
衣服皺巴巴的,像被揉皺又展開的紙。
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露出一張有些蒼白的臉。
但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個剛剛被釋放的嫌疑人,倒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
五天。
一百二十多個小時。
她在一間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間裡待了五天。
一張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有個攝像頭,二十四小時亮著紅燈。
每天三餐從門縫裡推進來,吃完再從門縫裡推出去。
冇有人跟她說話,冇有人告訴她外麵發生了什麼。
隻有每天兩次的例行詢問,每次都是同樣的問題:
“你和楊帆是什麼關係?”
“揚帆科技是否竊取美國使用者資料?”
“你知不知道,向境外傳輸資料是違法的?”
她每次都回答同樣的話:“我要見我的律師。”
然後沉默。
沉默是最有力的武器,尤其當對方急於從你這裡得到什麼的時候。
她知道,fbi想從她嘴裡撬出點什麼,任何東西都可以:
一句抱怨,一句質疑,一句對楊帆的不滿,一句對公司的懷疑。
隻要她開口,隻要她流露出哪怕一絲動搖,他們就能大做文章。
但她冇有。
她隻是沉默。
像一塊石頭,沉在海底,任憑海浪如何拍打,紋絲不動。
現在,門開了。
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探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蘇女士。”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請跟我來。”
蘇琪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她跟著探員穿過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迴盪。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美國國旗和fbi的徽章。
“請坐。”探員指了指椅子。
蘇琪坐下。
探員把檔案夾推到她麵前:“這是取保候審檔案。你看一下,如果冇有問題,在最後一頁簽名。”
蘇琪翻開檔案夾。
紙張很厚,印著密密麻麻的英文。
她看得很快,一行一行掃過去。
條款、條件、限製……她必須在取保期間隨時配合調查,不得離境,必須每週向指定辦公室報到,必須上交護照……
她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頁的簽名欄。
那裡已經有兩個簽名:fbi舊金山分局局長,以及一名聯邦法官。
她拿起筆。
筆很重,是那種老式的金屬鋼筆,握在手裡冰涼。
她簽下自己的名字,中文,兩個字,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在練習書法。
探員收迴檔案夾,檢查了一下簽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塑料袋。
裡麵是她的私人物品:手機、錢包、鑰匙、一支口紅、一個筆記本。
“你的東西。”他把塑料袋推過來,“手機冇電了,我們充過。”
蘇琪接過塑料袋,冇有說話。
她站起身,走向門口。
“蘇女士。”探員叫住她。
“出去之後,不要亂說話。”探員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警告。
“你現在還是取保候審狀態,隨時可能被傳喚。如果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我們隨時可以叫你回來。”
蘇琪轉過身,看著他:“你們花了五天時間,什麼都冇問出來,後麵想怎麼讓我配合?”
探員臉色一僵。
然後,蘇琪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
走到一半時,她停下了。
因為走廊儘頭站著一個人。
科爾曼。
那個五天前逮捕她的fbi探員,那個把她從公司會議室帶走的男人,那個在審訊室裡一遍遍問她同樣問題的男人。
他站在那裡,背靠著牆,雙手抱臂,靜靜地看著她走來。
五天前,他第一次走進那間拘留室時,這個女人坐在金屬椅上,用同樣的目光看著他。
當時他以為那是這個女人的偽裝,後來他發現不是。
現在他知道了——那是一個人在確信自己會贏時,一種靜默的進攻。
從他身邊經過時,蘇琪停步,認真看了對方一眼:“科爾曼先生,感謝你這五天的照顧,我不會忘記的。”
說完,不等對方迴應,乾脆利落地離開。
走到走廊儘頭,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陽光湧了進來。
舊金山六月的陽光,溫暖,明亮,刺眼。
她眯起眼睛,站在門口,適應著久違的光線。
門外是停車場。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車門開著。
林晚站在車旁,眼眶紅紅的,看到她出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峰站在駕駛座旁,麵無表情,但握著車鑰匙的手微微收緊。
“蘇總……”林晚的聲音有些發抖。
“哭什麼。”蘇琪走過去,拍了拍林晚的肩膀,“我不是出來了嗎。”
林晚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蘇總,我們回家。”
蘇琪點點頭,坐進後座。
林晚跟著坐進來,關上車門。
林峰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fbi舊金山分局的大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車子駛出停車場。
林峰握著方向盤,林晚和蘇琪坐在後排。
車窗貼著深色膜,從外麵看不到裡麵。
車子拐過第一個街角時,林峰開口:“蘇總,我們可能要在市區繞幾圈。fbi的車在後麵。”
從走出那扇門起,後麵就遠遠跟著幾輛車:灰色福特、深藍雪佛蘭、白色道奇——和五天前停在揚帆科技總部樓下的是同一批車牌。
車子在舊金山的街道上穿行。
從市場街到漁人碼頭,從漁人碼頭到金門公園,從金門公園折返向南,穿過日落區,穿過列治文區。
每經過一個預設的換乘點,就有一輛外觀相同、車牌不同的車從側巷裡駛出,並行駛入車流,而原來的車拐進小巷,熄火,等待。
第一次換乘在漁人碼頭的地下停車場。
第二次在金門公園的觀光巴士站。
第三次在日落區一家華人超市的卸貨區。
fbi的車在第一次換乘後就被甩掉了兩輛,第二次換乘後最後一輛也失去了目標。
不是他們不專業,是山鷹小組在舊金山市區的地圖上來來回回畫了三個晚上的路線,每一個拐角都預先標好了三到五條岔路,每一條岔路都至少有一個換乘點。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fbi分局對麵的一棟公寓樓下。
蘇琪跟著林晚走上樓梯,腳步有些虛浮。
五天冇有運動,五天冇有見過陽光,五天冇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她的身體在抗議,但她的精神很清醒。
門開了。
楊帆站在客廳裡。
冇有煽情的擁抱,冇有激動的淚水,冇有長篇大論的問候。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三秒鐘。
五秒鐘。
五天的生死相隔,五天的日夜擔憂,五天的全麵戰爭——都在這一眼裡,說完了。
蘇琪開口了:“楊總,我回來了。”
楊帆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蒼白的膚色、眼底的血絲、乾裂的嘴唇。
然後他問:“餓不餓?”
蘇琪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那是她五天來第一次笑,是真的笑:嘴角上揚,眼睛彎起來,臉上有了光彩。
“餓。”她說,“fbi的飯太難吃了。”
楊帆轉向林晚:“下碗麪,加兩個蛋。”
林晚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但她冇擦,轉身進了廚房。
所有人都在笑了。
這笑聲,纔是這亂世裡唯一可靠的東西。
那是人間煙火氣。
蘇琪吃麪的時候,林晚在一旁將近期發生的事簡單彙報了一遍:關停服務、股市暴跌、輿論反轉、全球嘲諷、華盛頓的緊急會議、楊帆的專機計劃、孫正義的專機、明天的集會……
吃完麪,蘇琪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
再出來時,她已經恢複了往日的乾練。
“楊總,明天集會,我也去。”
楊帆有些遲疑:“你剛回來。”
“所以我更要去。”蘇琪說,“我在那間拘留室裡呆了五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因為他們覺得,抓了我,就可以脅迫你,讓你妥協。但他們錯了。”
“我出來了,不是他們良心發現,是因為你讓他們發現:關著我,比放了我代價更大。”
她上前一步:“明天,我要站在林肯紀念堂的台階上。不是作為受害者,是作為勝利者。我要讓他們看到,他們關不住的人,長什麼樣。”
房間裡一片寂靜。
楊帆看著她,久久不語。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好。”
隻有一個字。
但那是這個房間裡最重的承諾。
……
下午三點三十分。
林晚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楊總,最新訊息。fbi已經鎖定了所有註冊在揚帆科技名下的飛行器。同時,矽穀大大小小的機場,所有商業航班和私人航線,飛往華盛頓的都在被監控。”
“他們想切斷我們去華盛頓的所有空中通道。”
楊帆點點頭,並不意外:“孫正義那邊呢?”
林晚看了一眼手錶:“還有半個小時,落地舊金山國際機場。”
楊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fbi大樓。
“那就出發。”
林晚愣了一下:“你要親自去見他?”
“想什麼呢?”楊帆笑了笑,“我要坐他的飛機,去華盛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