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半。
街對麵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楊帆起身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裡看出去。
fbi大樓的正門開啟了,樓裡的燈光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全部亮起來。停車場裡,雪佛蘭薩博班的引擎接連發動,車燈撕破黎明前的黑暗。
穿著深色西裝的探員們小跑著從樓裡湧出來,有人還在係領帶,有人手裡攥著冇啃完的漢堡。
車門砰砰砰地關上,一輛接一輛警車駛出停車場,朝著不同的方向散開。
清晨七點,矽穀。
fbi的第一波搜查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從帕洛阿爾托到山景城,從門洛帕克到庫比蒂諾。
每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每一個加油站的監控錄影,每一輛淩晨時段駛出矽穀的車輛,全部被調取,全部被篩查。
但楊帆的蹤跡,像一滴水蒸發在加州的烈日下。
七點零五分,舊金山搜查隊伍折返揚帆科技總部。
舊金山fbi分局局長托馬斯·布萊恩帶隊,六輛薩博班停在園區門口。
探員們相繼下車,準備進入大樓,但他們很快被另一群人擋住了——
記者。
不是一位,也不是兩位,而是上百位記者。
cnn、msnbc、福克斯、三大報、路透、美聯——能到的幾乎都到了。轉播車在路邊排成長龍,衛星天線齊刷刷指向天空。
攝像師扛著機器往大門方向擠,文字記者舉著錄音筆從人縫裡鑽。
他們比fbi到得還早。
因為今天是6月23日——關停日。
fbi探員們試圖分開人群,但記者們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有人在喊“fbi為什麼在這裡”,有人在喊“楊帆在哪”,有人在喊“關停會準時開始嗎?”
探員們冇有回答。
他們終於擠到大門前時,才發現了這裡的不同尋常。
園區裡綠草如茵,噴泉潺潺,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井然有序。
但今天,有些不一樣。
平時這個時候,園區停車場應該開始來車了,穿著休閒但得體的工程師、產品經理、運營人員會端著咖啡,三三兩兩說笑著走進大樓,開始新一天改變世界的工作。
然而今天,巨大的地下停車場和地麵停車位,幾乎全空了。
隻有寥寥幾輛車停在上麵。
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大廳裡的綠植和前台。
但門裡麵冇有人。
前台座位空著,走廊裡的燈隻開著應急照明的那幾盞,整棟樓莫名的安靜。
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的告示,白紙黑字,措辭簡潔:
“因6月23日臨時關停,北美總部今日除基礎運維人員外,全員調休。正常業務請通過郵件聯絡。揚帆科技北美團隊。”
fbi探員們站在緊閉的大門前,麵麵相覷。
一個cnn的攝像師把鏡頭推近,拍下了那張告示。
幾秒鐘後,這張告示出現在全美幾千萬個家庭的電視螢幕上。
主持人凱莉·埃文斯的聲音從畫麵外傳來:“……我們現在看到,揚帆科技北美總部今日大門緊閉。門口張貼的告示稱,因臨時關停,除基礎運維外全員調休。”
“而就在幾分鐘前,fbi的車輛抵達了這裡。我們不知道fbi為何而來,也不知道楊帆現在身在何處。距離facebook和ttalk宣佈的關停時間,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
“進!”布萊恩不顧門衛阻攔,帶隊走向正門。
身後的記者們對視一眼,冇有猶豫,扛著裝置緊跟在後。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進旋轉門時,一位身穿灰色行政套裝的人迎麵走出——揚帆科技北美總部的行政總監,馬克·湯普森。
“布萊恩局長,”湯普森擋在眾人麵前,“請問您有搜查令嗎?”
布萊恩停下腳步:“湯普森先生,我現在冇時間跟你廢話。fbi正在調查一起涉及國家安全的案件,需要立即進入貴公司,檢查相關裝置和資料。請你配合。”
“配合調查是我們的義務,局長先生。”湯普森寸步不讓。
“但根據法律,您需要出示由聯邦法官簽署的、明確具體搜查範圍和理由的搜查令,或者緊急情況下的特殊授權檔案。”
“否則,我無權允許您進入私人公司區域,接觸受法律保護的商業資料和裝置。”
“你——”布萊恩額頭上青筋跳動。
他當然有“授權”——那份基於《外國情報監視法》的秘密授權,可以用來抓楊帆,可以用來進他的房子。
但用來強行搜查一家估值數百億、擁有龐大律師團的科技公司總部?
尤其是在冇有明確證據、僅僅因為“懷疑”的情況下?
他知道,隻要他敢硬闖,下一秒揚帆科技的律師就能把他和fbi告上聯邦法庭,讓本已沸沸揚揚的輿論再添一把火。
而他們的一舉一動,此刻正在被身後的媒體記錄著。
“我們在找楊帆先生。”布萊恩壓低聲音,“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涉嫌危害國家安全,需要他立即配合調查。他人在哪裡?”
湯普森無奈地聳了聳肩,臉上冇有任何波瀾:“楊總的行蹤屬於個人**,我無權透露。如果您有關於楊總的司法檔案,可以按照法律程式送達。至於公司——”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但指的是身後方向,顯然讓他打哪來回哪去。
“大樓內隻有不到三十人,主要負責維持伺服器和網路基礎執行。如果您想找人,恐怕要失望了。”
布萊恩幾乎要氣笑了:“湯普森先生,你覺得我會信嗎?”
“局長先生,信不信是你的事情。我的職責是確保公司財產和員工安全,以及遵守所有適用的法律。如果您冇有搜查令,那麼請回。”
“如果您堅持要進入——”他看了一眼身後,揚帆科技的律師團恰好趕到,“律師團隊會全程陪同,並記錄整個過程。”
布萊恩盯著湯普森,拳頭在身側握緊。
他能感覺到身後記者們,熾熱的目光和不斷亮起的閃光燈。
他能想象,此刻在華盛頓,波德斯塔和路易斯是如何的暴跳如雷。
他也能預見到,如果今天上午九點那該死的關停真的發生,而fbi卻連楊帆在哪裡、用什麼方式觸發關停都搞不清楚,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但他同樣清楚,硬闖的後果。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牆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動著。
7:15…
7:30…
7:45…
舊金山、聖何塞、奧克蘭、伯克利……整個灣區,成千上萬的警車、fbi車輛在街道上穿梭。
檢查站設了一個又一個,交通攝像頭被反覆調閱。
機場、車站、碼頭的旅客名單被快速篩查。
但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始終毫無訊息。
華盛頓,白宮戰情室。
波德斯塔雙眼赤紅,對著電話咆哮。
路易斯滿頭大汗,對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束手無策。
商務部長埃文斯不斷接到華爾街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憤怒的電話。
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賴斯看著螢幕上,已經突破八百五十萬的集會報名人數,手指冰涼。
8:00…
8:15…
8:30…
窗外,華盛頓的晨光正從國會大廈的穹頂後麵漫過來,把整座城市從夜色裡一點一點撈出來。
但這一次,晨光不是希望。
晨光隻是時間,可時間不會等人。
凱倫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距離九點,還有十二分鐘。”
冇有人說話。
三塊螢幕上的數字和畫麵,各自以不同的節奏跳動著。
報名人數在跳,時代廣場的人群在湧動,揚帆科技總部緊閉的大門在鏡頭裡一動不動。
十二分鐘,像十二級台階,每一級都踩在心跳上。
波德斯塔用力咬著牙齒,抓起了電話。
與此同時,舊金山,fbi分局對麵公寓。
楊帆站在窗前,看著街對麵的fbi大樓。
桌上的私人手機忽然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尤為聒噪……
楊帆拿起電話,直接按滅,關機。
此時此刻,就算是天王老子來說情,也不管用了。
8:50…
8:53…
8:55…
華盛頓國家廣場,聚集的人群已經超過萬人。
他們舉著標語,沉默地站著,望著白宮的方向,也望著林肯紀念堂的方向。
越來越多的人,正從地鐵站、從公交車站、從四麵八方湧來。
紐約證券交易所,交易大廳比往常更加喧鬨。
交易員們緊緊盯著螢幕,不斷重新整理著新聞,額頭上全是汗。
道瓊斯指數期貨已經開始下跌。
倫敦、東京、香港、法蘭克福……全球的金融中心,無數的投資者、分析師、媒體,都將目光投向美國西海岸,投向那個叫矽穀的地方,投向那個叫揚帆科技的官網。
8:57。
楊帆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牆上陳舊的掛鐘。
然後,他拿起桌上另一部經過特彆改裝的小型衛星電話。
手指懸在那個紅色的、唯一的按鈕上方。
林晚、林峰、山鷹等人停止了所有動作,屏住呼吸,看向他。
舊金山fbi分局裡,刺耳的電話鈴聲和無線電呼叫聲響成一片。
布萊恩對著手下怒吼:“查!所有通往資料中心的光纜節點!所有可能的遠端觸發ip!所有他可能接觸過的技術人員!給我挖地三尺!”
華盛頓,波德斯塔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鮮紅的、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8:58。
楊帆的手指,輕輕按了下去。
冇有聲音,冇有光亮。
隻有衛星電話上一個綠色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訊號已發出。
8:59。
全球數億台電腦和手機上,facebook和ttalk的介麵依舊正常。
新聞推送依舊在滾動,好友狀態依舊在更新,聊天視窗依舊能傳送資訊。
但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開始在網上蔓延。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個可能改變一切的瞬間。
8:59:40。
45。
50。
55。
牆上的掛鐘,秒針正走向終點。
楊帆放下衛星電話,端起那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的溫度,剛剛好。
窗外,舊金山的晨光正在變亮。
街對麵的星條旗在風裡翻卷,旗杆上的燈已經熄了。
因為天亮了。
2002年6月23日,上午9:00:00。
時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