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7日,下午兩點,舊金山,太平洋俱樂部。
這是楊帆第二次走進這間會客廳。
上一次,他獨自麵對莫裡茨。
這一次,他要麵對的是華盛頓的政客。
窗外,舊金山灣一覽無遺,金門大橋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楊帆提前到了,在房間裡足足等了四十分鐘,依舊冇人來。
這就是他們談判的誠意。楊帆淡然一笑,起身正要離去時,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三個人依次走了進來。
打頭的是紅杉資本的莫裡茨。這位素來以沉穩老練著稱的風投教父,在看到楊帆那一刻,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抹尷尬。
他的到來,與其說是“朋友”或“股東”,不如說是一個尷尬的見證者,一個被強行塞進來的調解人。
緊隨其後的是加利福尼亞州資深參議員托馬斯·基恩。他年約六旬,頭髮銀白,麵容保養得極好。一進門便伸出手,聲音洪亮:“楊!我的孩子,很高興看到你。”
走在最後的,是商務部委員會主席約翰·克拉默。他臉色緊繃,進門後甚至看都冇看楊帆,徑直走到主位,在楊帆正對麵的位置坐下,彷彿他纔是這裡的主人。
莫裡茨和基恩參議員分彆在他左右落座。
會議桌兩側,形成了三對一的格局。
“楊,”莫裡茨率先開口,臉上掛著笑,“感謝你願意抽出時間見麵。”
“時間寶貴,我就直說了。我想,大家都希望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解決目前的……誤會,避免事態進一步升級。”
他一開口就試圖為這場註定艱難的對話定下一個“解決問題”的基調。
基恩參議員接過話頭:“是啊,楊。我和克拉默主席今天特意從華盛頓趕來,就是抱著最大的誠意,希望化解這次誤會。”
“你要理解,政府各部門的運作有其複雜性和協同需求,有時候溝通上出現一些……嗯……滯後,是在所難免的。”
“但大家的初衷,都是為了維護一個健康的商業環境,這對所有在美國經營的企業,包括你的facebook,都是好事,你說對吧?”
“托馬斯,”克拉默不耐煩地打斷了兩人的寒暄。
他身體前傾,目光盯著楊帆,“客套話就免了。我們今天來,是為瞭解決一個因為你們魯莽行為引發的危機。”
“因為我們?”楊帆微微挑眉,“克拉默主席,我不太明白。”
“我的公司合法經營,配合了所有部門的檢查,不知道引發了什麼危機?”
“你不知道?”克拉默冷笑一聲,手指用力戳著桌麵。
“你把一場多部門協同的合規檢查,變成了一場全球直播的滑稽秀!”
“你讓你的員工,用各種手段阻撓、拖延、甚至羞辱聯邦官員!你這是在公然挑釁美國政府的權威,破壞公眾對執法機構的信任!”
一句話,表明對方根本不是想來和解的。
楊帆麵無表情,不經意間按了下袖口的鈕釦。
基恩參議員適時插話:“楊,年輕人有衝勁,想要保護自己的公司,我們理解。但方式方法很重要。”
“這次你們的反應,嗯,可能有些過度了。但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我們現在要向前看。”
楊帆等兩人唱完雙簧,才平靜問道:“所以,接下來我應該怎麼做?”
從落座到現在,對方冇有等來想象中的卑躬屈膝和主動和解。
克拉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抑著火氣。
“首先,你以及你的公司,必須立刻、無條件撤回對美國政府所有部門的一切訴訟。”
“其次,我們需要聯合釋出一份宣告。宣告中將此次多部門訪問,定性為一次‘事先商定的、旨在全麵檢驗像facebook這樣的大型科技企業合規性與應急反應能力的壓力測試演習’。”
“你們公司在‘演習’中表現出了極高的專業度,值得肯定。而政府方麵,通過此次‘演習’,也檢驗了多部門協同的處置能力。”
“作為交換,我們可以考慮不再追究你們公司此次直播行為對美國政府形象造成的……負麵影響。”
說完,他靠回椅背,雙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那姿態彷彿不是在提出條件,而是在施捨恩典。
基恩參議員配合地點點頭,臉上露出“這已經是很優厚的條件”的表情。
包廂裡再次陷入寂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浪聲。
楊帆聳了聳肩:“撤訴,配合宣傳,都冇問題。但好處是什麼?”
克拉默愣住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基恩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就連一直低著頭的莫裡茨,也難以置信地看向楊帆。
“你……你說什麼?”克拉默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問,”楊帆放慢語速,“我的公司無端遭受多個聯邦部門的聯合上門拜訪,正常運營受到嚴重乾擾,員工受到驚嚇,公司聲譽承受潛在風險。”
“現在,我們依法提起訴訟,維護自身權益。你們過來,要求我們撤訴,還要我們幫你們編造一個‘演習’的故事,來掩蓋你們的違法事實。”
“那麼,好處是什麼?我們配合你們演這齣戲,我能得到什麼?”
砰!
克拉默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碟叮噹作響。
“華夏人!我看你是瘋了!”
“你和你那個該死的公司,把美國政府放在全球幾千萬人麵前羞辱!”
“你冇有立刻被關進監獄,你的公司冇有被吊銷執照、凍結資產,已經是上帝保佑!你還敢跟我談好處?!”
他指著楊帆的鼻子:“我告訴你,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乖乖按我們說的做,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否則——”
基恩也沉下臉:“楊,聽我一句勸。在美國做生意,要懂得分寸,要知道誰能得罪,誰不能得罪。”
“把事情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對誰都冇有好處。尤其是對你,對你的公司。撤銷訴訟,釋出宣告,把事情冷處理掉。”
“以後在矽穀,在華盛頓,大家見麵還能打個招呼。把事情做絕了……未來的路,可就難走了。”
圖窮匕見,毫不掩飾的威脅。
楊帆冇有立刻迴應。
他偏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的邁克爾·莫裡茨。
這位曾經慧眼識珠、在揚帆科技最需要時注入資金的風險教父,迎上楊帆的視線。
但冇有開口,隻是輕微地搖了搖頭。
那眼神裡有無奈,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到此為止”的明示。
在這間房間裡,在華盛頓無形的意誌麵前,紅杉資本的能量、他個人的友誼,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無法改變這些傲慢政客的決定,也無法為楊帆爭取一個稍微公平一點的對話起點。
明白了。
楊帆收回目光,心中最後一絲對於“規則內斡旋”的期待也消失了。
他臉上的平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海般的平靜。
他雙肘立於桌麵:“所以,兩位的意思是,我被打了,現在還要站出來幫暴徒解釋。”
“而且,我連一句道歉、一分錢賠償、一個不再騷擾的承諾,都不配得到?”
“注意你的措辭!”克拉默厲聲喝道,“那是依法監管!是政府的正當權力!”
“如果是正常的依法監管,那你們急什麼?正常應訴不就行了?”
他不再看克拉默,彷彿對方已經不值得浪費目光。
“如果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誠意,那我收到了。”楊帆點點頭,“今天的會麵可以結束了。”
“楊!不要衝動!”基恩參議員也站了起來,試圖做最後的挽回。
“條件我們可以再談!但訴訟必須撤!你是在與國家機器對抗!不會有贏家!”
“我的條件,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楊帆緩緩站起身,“公開道歉,合理賠償,書麵承諾不再進行鍼對性的無端審查。滿足這三條,我們可以談撤訴。否則——”
他嘴角微微上揚,吐出兩個冰冷的字:
“免談。”
“你這是在自掘墳墓!”克拉默氣得渾身發抖。
他從未遇到過這麼“不識抬舉”的商人,尤其還是一個華夏人。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楊帆!24小時!我給你24小時撤銷所有訴訟,並按照我們的要求釋出宣告!否則,我以我的職位和名譽擔保,你的facebook,彆想在美國再運營哪怕一天!我會動用一切力量,讓你明白,在這裡誰說了算!”
此時此刻,對方徹底丟掉偽裝,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好啊。”楊帆雙手攤開,“我也給您,以及您所代表的勢力,24小時。”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現在是2002年5月7日下午3點17分。到明天這個時候,也就是5月8日下午3點17分之前。”
“如果我冇有看到美國相關部門的公開道歉宣告,或者一份有誠意的賠償方案,出現在我的首席律師的辦公桌上——”
楊帆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對麵三人。
“那麼,很抱歉,這場官司,我們會打到底。”
“從加州地方法院,到聯邦巡迴法院,一直到最高法院。”
“我會動用一切法律手段,申請檔案披露程式。我會讓我的律師,把這次行動背後——從最初的動議,到內部的郵件往來,到各位的會議記錄,到可能存在的某些私人承諾或交易——所有的一切,全部提交給法庭,提交給媒體,提交給全世界關心法治和公正的人們看看。”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雖然年輕,身高也不及克拉默,但那股陡然升騰起的氣勢,竟讓對麵的政客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讓所有人都評判一下,所謂的‘自由市場、法治精神、正當監管’,在今天的華盛頓,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說完,楊帆不再看任何人一眼,也不等對方有任何反應,徑直轉身離去。
“楊帆!你會後悔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對抗什麼!”基恩在他身後咆哮。
楊帆的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冇有回頭:
“24小時。我等你們的誠意。或者,我們法庭上見。”
包廂門輕輕合上。
他的退路,也被合上了。
隻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