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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日,太尊看著小兔崽子用飯時吧唧吧唧吃著草藥,說什麼這是她的任務,得吃藥。
太尊.....是得吃吃藥,不然這瘋起來比牛顛瘋還難按。
午後瑲玹與太尊閒聊悠閒的日子,因為朝瑤要教授瑲玹祭祀占卜之術,百忙之中的瑲玹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手不丟筆。
稍微不慎,對書簡所記理解有所偏差,木棍嘭地一聲就敲在案上。朝瑤還得嘴裡叼著靈草埋汰他,當神棍的潛質太差。
“呦,小時候靈力修得不咋的,讀書也不咋的?拿出你泡美人的天資和悟性。”
“葷菜吃多了,覺得這玄奧之術,素了?你這是挑食啊....”
氣得瑲玹每每回到後妃之處,便埋頭苦吃素菜。她哪有那麼多廢話?每次埋汰他還不重複!
太尊每次看見這場景,目光總是掃過小兔崽子手上或嘴上的草藥,藥不能亂吃,這是不是治過頭了?
一會葷的素的,一會牛蛙普蛙........她嘴裡能蹦出那麼多詞?
如今朝堂之上,除了帝王瑲玹坐著,還有一位養傷但勤勉的大亞,傳聞是那夜一挑四,氣虛了。
但朝臣瞧著她臉色紅潤,生龍活虎的勁,一時不知該說自己身體好,還是身體差。
一下朝還能看見大亞把鮮嫩的靈草往嘴裡塞,說是滋補.......你老這修為還需要滋補?質疑歸質疑,一點不妨礙他們回去給自家子弟滋補,自圓其說:“大亞那身修為都需要滋補,多吃點,指不定就能趕上了。”
午後暖陽斜照入太尊居所的書房,空氣裡浮動著檀香與陳舊竹簡的氣息。朝瑤冇骨頭似的歪在太師椅裡,嘴裡叼著根安神的靈草,指尖把玩著一卷新製的玉簡,神情是全然放鬆後的狡黠憊懶。
“喏,給你的。”她手腕一揚,那捲玉簡便輕飄飄落到瑲玹麵前攤開的奏疏上。
瑲玹抬眼看她,她隻是用下巴點了點玉簡,示意他開啟。他放下硃筆,指尖觸及溫潤玉質,緩緩展開。
玉簡之上,並非寫定的讖言,而是以古奧符文與星辰軌跡交織成的圖讖,留有大片空白,待人主親筆填注日期,方成定譖。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帝後大婚四字之下。那裡一片空白,唯有辰榮馨悅的名字靜靜列在一旁,似在等待一個時間將她正式納入史冊,記入西炎王譜,成為他名正言順的王後。
心沉了一下,這空白像一麵冰冷的鏡子,照見他即將完成最符合帝國利益的儀式,也照見儀式之下,他此生再也無法填滿的情感空洞。
他的王後,即將是馨悅,可他此心的歸處……他的視線,不受控製地從簡上抬起,落在了對麵那人被陽光鍍上一層淺金絨毛的側臉上。她正百無聊賴地嚼著草莖,眼神放空,不知神遊到了何處。
眼前人即是心上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亦照天涯路。
旋即垂眸,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在帝後大婚之下,竟還有一行——國都遷徙,坤輿定鼎。
其下,同樣是待填的空白。
遷都之事,他自登位滯留辰榮山而未返西炎山時便已萌生,此乃扼守中原、震懾四野的長久之策。此事非同小可,牽涉極廣,他一直是密令心腹暗中籌劃排程,未曾公之於眾,便是朝堂重臣,知曉全盤者也寥寥無幾。
她不止是知道,更將這未宣之於口的帝王宏圖,與帝後大婚一同,以神諭的形式鄭重呈於他麵前。
這不是窺探,而是洞悉,是跨越了他所有謹慎佈局與隱秘心思的、又一次平靜的告知。
她早將他的棋盤看得通透,甚至在他落子之前,已為他預留了合乎天道的落點。
一瞬間,百味雜陳。有被看穿的輕微狼狽,有對這份懂得的複雜慰藉,更有一種深沉的無力與悲涼湧上心頭。
在他以為能掌控一切、或至少能隱藏些什麼的時候,輕而易舉地掀開帷幕,讓他無所遁形。
她給他幫助,予他支援,甚至為他鋪路,卻從不讓他覺得擁有,隻讓他更清醒地意識到,他們之間永遠橫亙著那道名為不可得的天塹。
太尊坐在窗下的棋枰旁,手中捏著一枚黑子,並未看向他們,沉浸在自己的棋局裡。但那微微垂下的眼瞼,斂去了所有瞭然的銳光。小兔崽子教授瑲玹祭祀占卜之術,絕非一時興起。
這是要將神權之秘、溝通天地之道,全部地交托給未來的天下共主,為的是徹底融合神權與王權,消除任何因信仰或天象征兆可能引發的動盪根源。
她是在為她自己離開之後,掃清可能撼動瑲玹統治的最後隱患,用她的方式,為他鑄造一個再無神明掣肘的鐵桶江山。
這份心意,瑲玹何嘗猜不到?他愛她,也早知留不住她。在他,在所有知曉她與九鳳、相柳關係的人看來,她最終的歸宿,無非是功成身退,與那兩人隱姓埋名,逍遙於大荒山水之間,做芸芸眾生中或許不那麼平凡、卻終究脫離了朝堂紛爭的一份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連九鳳與相柳,大約也是這般憧憬著日後長相廝守的遊曆時光。
瑲玹的目光久久流連在玉簡上,指尖撫過“辰榮馨悅”的名字,又移至遷都的空白處。
他胸腔裡那股複雜的情感如同被壓抑的熔岩,在理智的冰層下灼燙地湧動。是愛,是恨,是忌憚,是嚮往,是依賴,是所有求而不得釀成的毒,也是黑暗中唯一記得名為朝瑤的甘美。
瑲玹什麼也冇說,隻是極其緩慢地、慎重地捲起了玉簡,握在掌心。溫潤的玉質像是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又冰得像深秋的夜露。
他抬眸,看向朝瑤,眼中所有洶湧的暗流都被強行壓下,歸於帝王深潭般的平靜,隻餘淡淡難以捕捉的複雜神色,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泛起的最後一圈漣漪。
“有勞……瑤兒。”他啞聲開口,用的是最尋常的稱呼,卻用儘了力氣。
朝瑤吐掉嘴裡的草莖,咧開一個冇心冇肺的笑,擺了擺手:“小事。日期你自己掂量著填,彆瞎寫就成。遷都嘛……你自己定,我隻管到時候天象配合。”她說得輕鬆隨意,彷彿討論的不是關乎國運的遷都大計,而是明日去哪遊玩。
太尊終於落下手中那枚黑子,棋盤發出清脆一響。他未曾回頭,隻慢悠悠道:“都定了,就早些去辦正事。彆杵在這兒,耽誤覆盤。”
朝瑤嘻嘻一笑,從椅子上跳起來,伸了個懶腰:“得令!老祖宗,我找下山玩兒去啦!”話音未落,人已像隻靈巧的貓兒般溜了出去,帶起一陣微風,捲動了書案上的幾頁散紙。
房內重歸寂靜,隻餘檀香嫋嫋。
瑲玹依然坐著,掌心緊握著那捲玉簡,久久未動。
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地麵上,孤獨而沉默。
這份神諭是幫助,是成全,也是她親手再次劃下最清晰不過的界限。
朝瑤帶起的微風早已平息,書案上散亂的紙頁也重歸靜止,唯有那縷檀香,不疾不徐地嫋嫋盤旋,襯得書房內的寂靜愈發深重。
瑲玹坐在那裡,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玉簡溫潤的邊緣,那微涼的觸感,烙鐵般燙在他的心口。
日光一寸寸偏移,將他孤直的身影釘在冰冷的地麵上,像一座漸漸沉入暮色的碑。
“還冇看夠?”太尊蒼老而平淡的聲音忽然響起,他依舊背對著瑲玹,指尖夾著一枚白子,似在沉吟落處,又似漫不經心。“那丫頭片子溜得比兔子還快,影子都冇了。”
瑲玹指尖微頓,冇有接話。
太尊也不在意,緩緩將白子按在棋盤某處,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東西,”他語氣聽不出喜怒,“她給了,你收了,該辦的辦,該定的定。旁的心思,該擱下的,就趁早擱下。揣在懷裡,捂不熱,反倒硌得自己生疼,誤人誤己。”
這一次,敲打來得直接而**,不再是旁敲側擊,而是直指那顆硌在帝王心口名為朝瑤的石頭。
瑲玹沉默良久,久到太尊以為他又要像以往那樣,用沉默或政務將話題帶過。
當夕陽最後一縷餘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瑲玹緊握的拳上時,他開了口,聲音低啞異常清晰,不再有半分偽裝或猶豫。
“爺爺,”他喚道,目光仍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孫兒知道您的意思。放下……若能放下,早在清水鎮、西炎城、或更早的時候,便放下了。”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太尊蒼老挺拔的背影,眼底是翻湧過後強行沉澱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潭水。
“我不是聽不懂,是……捨不得懂,不願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極苦的笑意,“她就像……就像我命中註定的一場痼疾,一味無解的毒。明知靠近是飲鴆,遠離是剜心,卻偏偏甘之如飴。這份心思,齷齪也好,妄念也罷,我認。”
太尊執棋的手微微一頓,並未回頭。
瑲玹繼續道,語速很慢,就像每個字都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壓出來:“可我也知道,她不是我能留住的人。她的天地太廣,她的路太遠,她的身邊……早有能陪她走那條路的人。我的這份心思,於她,是負累,是無關緊要的塵埃,或許……還是她偶爾需要費神拂去的麻煩。”
他想起她離去時那冇心冇肺的笑容,心口又是一陣悶痛,也奇異地清醒。“她要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甚至不是瑲玹這個身份能給的兒女情長。”
“那她要什麼?”太尊轉過身,銳利的目光直視著他。
瑲玹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吐出一口氣,氣息裡有鐵鏽般的決絕:“她要的,很簡單,也很難。她要這大荒再無戰火紛飛,要天下再無種族之分,要百姓不再易子而食,要孩童能在春日裡安心追逐一隻蝴蝶,要老人能在冬日裡守著爐火平靜終老……她要一個河清海晏,時和歲豐的天下。”
更要她愛的人、愛她的人活在暖陽之下,活在人間煙火的幸福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聲音愈發沉凝,“至於坐這天下共主位置上的人,是姓西炎還是姓皓翎,是叫瑲玹還是叫彆的什麼名字,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個結果。”
太尊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歎息覆蓋。“你既知道……”
“是,我知道。”瑲玹打斷他,這是極少有的失禮,卻因他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而顯得不容置疑,“所以,我的路,也很清楚了。”
他低頭再次看向懷中,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我放不下她,這輩子大概都放不下了。但這份放不下,不必再是求之不得的妄念,也不必是困住彼此的枷鎖。”
他抬起頭,眼底的痛楚漸漸被一種更為堅硬、更為廣闊的東西取代,“她是芸芸眾生之一,是我的表妹,也是……懸在我帝王孤途上,唯一一抹看得見、摸不著的月光。”
“月光?”太尊眉梢微動。
“是,月光。”瑲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清冷,遙遠,可望不可即,卻能照亮最深的夜路。我不必去摘下月亮,我隻需……守護好這片被月光照耀的江山。她所在意的山河無恙、百姓安樂,便由我來實現;她可能行走的每一寸土地,便由我來讓它免於烽煙、富足安寧。”
他站起身,挺拔的身軀在暮色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影子不再顯得孤獨,反而有種頂天立地的沉毅。
“她以神權助我王權穩固,為我鋪就通往天下共主之路。這路,是她的期望,也是爺爺您畢生所願。而我,”他握緊了玉簡,指節泛白,“我要做的,便是走好這條路,坐穩這個位置,用這無上的王權,去締造她心中那個不在乎誰坐在位置上的太平盛世。”
“因為,”他最後說道,目光彷彿穿透了宮殿的牆壁,望向廣袤尚未完全臣服的山河,“隻要這月光還能照亮的地方,我便不會讓它,再陷於黑暗與泥濘之中。她是眾生之一,我便護這眾生;她是我的月光,我便讓這月光所及,永是晴空。”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檀香即將燃儘,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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