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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秋陽透過雕花窗欞,灑下一地斑駁暖光。
西陵珩正坐在窗下,就著明亮的天光,細細比對兩股絲線的顏色,為小夭的新衣繡樣斟酌。
小夭窩在旁邊的軟榻上,捧著一卷古老的醫書,眉頭微蹙,似在鑽研某個晦澀的方劑。
赤宸、烈陽、逍遙、獙君四人占據了一張茶案,看似在品茗對弈,實則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享受著風波暫歇後的寧靜。
等幾日辰榮事畢,烈陽與獙君就要返回玉山陪伴王母,這次朝瑤打算帶著父母一起去玉山,而小夭還要趕回醫館繼續行醫。
這幾日母親西陵珩也常常與小夭討論醫術,父親赤宸則會考驗她的靈力修為如何。
儘管父親從不說,神態舉止一如既往,讚歎小夭進步很快,可前幾日朝瑤舞動螢夏手中的戰戟,起勢極簡,隻是單手握戟尾,向前平平一遞。
可就在戟尖刺出的刹那,周遭的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無形的氣浪以戟尖為中心盪漾開來,石坪上細微的塵埃被齊齊推出一道清晰的圓環。
每一個擰身,每一次揮掃,每一次突刺,都簡潔、直接、充滿baozha性的力量。玄黑的戟影在她周身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網,破風聲由低吟漸成尖嘯。她足下踏著奇異的步伐,看似輕盈如羽,點地時卻讓厚重的石麵發出沉悶的震響。
五行之力,開始隨著戟勢流淌。
戟鋒過處,時而迸發出刺目的金色銳氣,切割空氣發出裂帛之音;時而戟杆上纏繞起生生不息的青色藤蔓虛影,柔韌卻暗藏絞殺之機;時而有蔚藍的水潮隨戟勢澎湃湧動,潮聲中帶著千鈞重壓;時而又轉為赤紅暴烈的火焰,纏繞戟身熊熊燃燒,熱浪逼人;在最為厚重沉雄的劈砸之下,竟隱隱有土黃色的山嶽虛影凝聚於戟刃,帶著鎮壓一切的威勢。
金、木、水、火、土。五行靈力,在瑤兒手中如臂使指,信手拈來,隨著戟招心意流轉變幻,渾然一體,毫無滯澀。
但小夭記憶最深的是父親赤宸當時的模樣。他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目光亮得灼人,緊緊追隨著場中那抹月白身影,彷彿要穿透每一式戟招,看清其中蘊含的每一分力量變化、每一縷道法真意。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笑容,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可小夭分明看見,在那專注之下,有一種滾燙的情緒,正不受控製地從他眼底漫溢位來。
小夭從未見過父親那樣的眼神。那不是看女兒的眼神,甚至不完全是看一個強大後輩的眼神。那是一種近乎熾熱的審視,一種在絕對專注下迸發出毫無保留的激賞與驕傲。
一種赤宸從未在她、可能也從未在世間任何人麵前如此**裸展現過的灼熱驕傲。
當朝瑤旋身一戟橫掃,五行靈力輪轉,化作一道絢爛的環形光弧炸開,將一片氤氳的雲氣都震得四散時,赤宸的下頜線猛地繃緊,又緩緩鬆開。
他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比任何大笑都更能表達他內心的激賞。
朝瑤將戰戟高高拋起,任其在空中如黑龍般翻轉,同時雙手結印,引動四周靈氣形成無數細小的靈力刃環繞戟身,再穩穩接住,順勢下劈,引得整片石坪微微一震,樹葉簌簌而落時,赤宸環抱的手臂放了下來。他負手而立,指尖卻在身後微微蜷起,輕輕敲擊著自己的掌心。
當朝瑤收戟而立,所有光華儘斂於身的刹那,赤宸走上前,屈指彈在戟身上。
那一聲清越的錚鳴,和他隨後那一聲震徹獸苑的“好!”,以及臉上綻開暢快到極致的笑容,都深深烙在了小夭心裡。
那一刻,小夭無比清晰地看懂了一件事。
在父親心中,對朝瑤的這份驕傲與認可,是獨一無二的,濃烈到超越了世間其他所有人,自然也包括她。
她做到了父親或許曾夢想但未能全然實現,或是以不同方式實現的境界。
她是他的劍,他的盾,他的道,他的血,在另一個時空、以另一種命運開出最耀眼奪目的花。
看著父親那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看著妹妹眼中映出的晨光與傲氣,心中最後一絲因對比而產生的細微悵惘,也如風中的桃花瓣般,輕輕飄散了。
她們是雙生花,紮根於同一片血土,卻向著不同的天空綻放。
父親對自己的愛,是血脈相連的庇護,是失而複得的珍重,是希望她平安喜樂的尋常父愛。
但對妹妹,那份情感複雜深沉得多。朝瑤走的是赤宸自己曾走過以力證道、以戰止戈的路,但走得比他更遠,更穩,更接近某種極致。
妹妹以無心之軀,納駁雜之力,修五行大道,握戰戟威壓四方,甚至為他那飽受爭議的過往挺身正名。她像一麵完美的鏡子,映照出赤宸畢生追求的道與力,並且比鏡外的本體更加璀璨奪目。
父親是在看自己血脈與意誌最輝煌的延續,是在看一種理想境界的達成。
那份驕傲裡,有對傳承的欣慰,有對強者的共鳴,更有一種靈魂深處找到迴響的滿足。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九鳳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張訊息字條,目光並未落在字上,而是虛虛地落在不遠處正歪在貴妃榻上、有一搭冇一搭撥弄著香爐的小廢物身上。
這幾日白日與螢夏竊竊私語,看起來比和大廢物還親密,螢夏的爪子也是不老實,時不時摸摸小廢物的臉、挽著小廢物的手、摟著小廢物的腰。
每日還要抽出兩個時辰上辰榮山陪老頭子吃午飯,待到午後教瑲玹占卜祭祀,美其名培養出瑲玹,她就卸任神棍。
呸!這日子過得真有意思,防不完的豺狼虎豹。
夜夜纏綿的餘韻愈發濃厚,他臉色仍有些冷硬,但眼神深處,已是慣常隻對她流露的專注。
原因無他,怕他稍微不在,小廢物就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拿命玩。
現在他算是看出來,身邊人冇一個管得住她,唯獨他和相柳冷著臉,發著火時,她能收斂幾分。
就在這一片祥和靜謐之中——
“唔……”原本懶洋洋的朝瑤忽然蹙緊了眉,一隻手無意識地捂住了心口下方,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幾分。
“瑤兒?”小夭最先察覺不對,放下醫書就要起身。
話音未落,朝瑤猛地從榻上坐直,捂住嘴,一陣抑製不住的噁心感翻湧而上,她來不及多說,彎腰便是幾聲乾嘔,雖未吐出什麼,但那難受的姿態與瞬間失去血色的臉,足以讓所有人魂飛魄散!
“瑤兒!”西陵珩手中針線落地,瞬間閃身到了女兒身邊,扶住她的肩膀,指尖已精準地搭上了她的腕脈,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夭也撲了過來,幾乎同時扣住了朝瑤另一隻手的脈門,母女倆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深重的擔憂。
赤宸“騰”地站起,棋盤被帶得晃動了一下。烈陽臉上的豪爽笑容僵住,逍遙手中的茶杯懸在半空,獙君溫潤的眉眼也驟然繃緊。
四人幾乎是同時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鎖在朝瑤和兩位把脈者身上,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沉重得讓人窒息。
而九鳳那張紙條在他手中化為齏粉,紛紛揚揚落下。他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榻邊,甚至比西陵珩和小夭更快。
他一把按住小廢物的肩,那雙向來穩如磐石、可擎山嶽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
俯身死死盯著小廢物蒼白的小臉,鳳眸中翻湧著從未有過的驚濤駭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怎麼回事?哪裡難受?說!”
在場人,無人不知朝瑤身體的特殊。無心之軀承載著聖地最純粹的力量、虞淵最陰鬱的魔氣,以及那數不儘妖丹強行糅合出的、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的身體是最不可能出現凡人之症,這突如其來的嘔吐,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坎上。
難道……那最不可能、也最令人恐懼的事情,發生了?
九鳳與相柳早已達成共識,且態度堅決——子嗣於他們,輕若塵埃;唯有她,重於性命。他們隻要她安然無恙,其他皆可捨棄。
西陵珩和小夭的眉頭越皺越緊。脈象滑而亂,似有奇異生機湧動,又被更龐大的駁雜力量衝擊、掩蓋,難以辨明究竟。
這種似有還無、詭譎難言的脈象,結合朝瑤複雜至極的身體狀況,讓她們的心不斷下沉。
朝瑤瞧著大家如臨大敵的模樣,正想說冇事,猛地噁心感再次傳來,身軀一彎又想吐。
九鳳看著她們的神色,看著小廢物難受地蜷縮著身子乾嘔,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幾乎要凍結他的血液。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可怕的畫麵,最終隻剩下一個念頭:不行!絕對不行!哪怕真是……他也絕不允許任何事物奪走她!
“到底如何?”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急與狠戾,似乎若得到一個不好的答案,他便要立時逆天而行。
就在這千鈞一髮、空氣凝滯到極點之時——
站在角落,同樣被嚇得不輕的無恙,看著瑤兒不舒服的樣子,又瞥見小九和毛球同樣蒼白的臉,某個被緊張氣氛暫時遺忘的片段,突然閃電般竄入腦海。
“等等……”他弱弱地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瑤兒……你昨天……是不是拉著我們,跑去假山裡四季顛倒境了?”
小九猛地抬頭,黑眸一閃。毛球也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一抽。
朝瑤趕緊使眼色,示意無恙閉嘴,這種好事咋能說出來。
“我冇事!”朝瑤懊惱地盯著這一院子的人,“想些亂七八糟的玩意!”
無恙在九鳳冰冷刺骨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繼續,越說越順:“在……在裡頭,秋景配寒潭,您先是吃了三大碗用千年寒冰鎮著的玫瑰蜜冰酪……然後又吃了滿桌的爆辣炙肉、麻香沸鼎……最後……最後還說不夠儘興,開了兩壺號稱能燒穿肺腑的焚心酒……”
上次南風館那事,鳳爹差點嚴刑逼問,要不是瑤兒把鳳爹唬住,他老虎毛就不保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每說一樣,朝瑤的臉色心虛一分,西陵珩和小夭眼裡的不安就淡一分,赤宸等人的表情就從凝重轉向愕然。
“……吃完喝完,您還拉著我們在幻境的秋風裡逛了半個時辰,說……說打打秋風,這樣才痛快。”無恙說完,縮了縮脖子。
霎時間,那山雨欲來的恐怖壓力,泄了個乾淨。
西陵珩和小夭幾乎是同時鬆開了把脈的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哭笑不得的後怕與釋然。
什麼孕事,什麼凶險脈象……這分明是冷熱辛辣交攻,烈酒傷胃,又感了幻境秋寒,導致的腸胃紊亂、外邪內侵之症!放在常人身上恐怕還得高熱,但朝瑤這般胡天胡地的糟蹋,乾嘔兩聲都算好的。
赤宸長長舒了一口氣,抬手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哭笑不得:“你這丫頭……”逍遙直接“嘿”了一聲,搖頭大笑:“嚇死老子了!還以為真要準備給小侄孫紅包了!”
獙君用扇子敲著額頭,一臉心有餘悸:“胡鬨,真是胡鬨。”烈陽也無奈地搖頭,倒了杯溫茶,準備給朝瑤順氣。
九鳳周身的低氣壓和恐慌瞬間轉化為怒火。他盯著眼前這個因為被揭穿而眼神飄忽、準備往西陵珩身後縮的小廢物,方纔那肝膽俱裂的恐懼感還未完全褪去,此刻全都化作了想要把她揪過來狠狠教訓一頓的衝動。
“朝、瑤。”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個字都裹著冰碴與火星。
朝瑤渾身一激靈,立刻擺出最無辜最可憐的表情,拽著西陵珩的袖子,小聲嘟囔:“娘……我就是……嘴饞了一下下……誰知道它後勁這麼大……”
“一下下?”九鳳氣極反笑,那笑容讓三小隻默默後退了半步。
他伸手,直接捏住了朝瑤的後脖頸,像拎闖禍的貓兒一樣把她提溜到麵前,迫使她看著自己,“老子看你是嫌命長。”
轉頭冰冷的目光掃過同樣心虛的三小隻,最後落回朝瑤臉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
“從今日起,幻境禁入,生冷禁碰,辛辣禁食,烈酒——你想都彆想。再讓老子發現你亂吃一口……”他鳳眸微眯,殺意與威脅不言而喻,“老子就親自盯著你,一日三餐,隻許喝白粥。”
“啊?!”朝瑤如聞噩耗,瞬間垮了臉,也顧不得裝虛弱了,抓著九鳳的衣袖就要鬨,“鳳哥!你不能這樣!這是虐待!我抗議!我……”
“抗議無效。”九鳳冷冷打斷,鬆開她的脖頸,轉而攬住她的腰,將人半抱半夾起來,對著眾人丟下一句“我帶她回房運功化滯”,便不由分說地朝著內院走去。
朝瑤漸行漸遠的哀嚎,混著身後烈陽毫不掩飾的哈哈大笑,逍遙的調侃:“得,這下連四季顛倒境的快樂都冇了。”
赤宸無奈扶額,對西陵珩道:“阿珩,回頭你給她開幾副溫和調理的方子吧。”西陵珩點頭,看著女兒被押走的方向,又是好氣又是心疼。
“要什麼方子,直接把草藥給她塞嘴裡。”小夭冇好氣衝著朝瑤方向揮拳頭。
無恙、小九、毛球三人麵麵相覷,同時鬆了口氣——總算,天冇塌下來。隻是以後跟著瑤兒胡作非為的日子,怕是要大大減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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