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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尊久久凝視著眼前這個自己選定的繼承人,看著他眼中那簇因絕望的愛意而淬鍊出更為灼熱堅定的帝王之火。
許久,他才緩緩頷首,蒼老的麵容上看不出悲喜,隻淡淡道:“想通了,便去做。路還長,夜還深,守不守得住你承諾的這片晴空,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重新轉向棋局,擺擺手,如同揮去一段無關緊要的塵煙:“去吧。那玉簡上的日子,早些定了。遷都……是大事。”
瑲玹深深一揖,不再多言。他轉身,邁步走向門外漸濃的暮色,懷中的玉簡貼著心口,冰冷但有溫度。
月光未至,長夜已臨。從此以後,他跋涉的每一步,都有了方向。
寶座下的金磚地光可鑒人,兩側臣工持笏肅立,氣氛莊重得近乎凝滯。朝瑤身著繁複莊重的西炎大亞朝服,雪發高綰,玉冠巍峨,端坐在帝王寶座側下方的首席尊位。
麵上是無可挑剔的威儀,眉目低垂,彷彿在潛心傾聽下方臣工的陳奏。
實際上,她的心思早像長了翅膀的鳥,撲棱棱飛到了九霄雲外。
昨晚狐狸嫂子傳來訊息……他再冇影,她都懷疑他是不是又被害了,被人剝皮抽筋了,誰讓小夭在,他還能按捺性子不出現!
塗山璟那隻千年狐狸,居然傳信請她今日務必攜家帶口,還得把瑲玹也拽上——去辰榮山的草凹嶺一聚。
草凹嶺……那可是西陵珩當年和赤宸……咳,烤肉喝酒、看星星的地方,景色佳,私密性又好。
朝瑤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被寬大袖袍遮掩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繡紋。
求婚!肯定是求婚!
她幾乎能在腦海裡繪製出那副畫麵:風和日麗,草長鶯飛,塗山璟那溫潤如玉的狐狸,定然是緊張得耳根通紅,強作鎮定,在小夭麵前撩袍跪倒。
說不定還會掏出什麼了不得的稀世珍寶做聘禮,被逍遙叔豪爽地拍著肩膀灌酒,被獙君笑著打趣,被西陵珩欣慰地看著,被老爹赤宸……嗯,老爹大概會抱著胳膊,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那隻拐走他另一個女兒的狐狸,但眼底深處,應該也是為她高興的吧?
至於九鳳……朝瑤幾乎能想象出他那副“老子勉強賞臉看看”的傲慢樣子,但攬著自己的手臂肯定會收得格外緊。
那場麵,定是又溫馨,又好笑,又讓人眼眶發熱。
尤其是小夭,她表麵上總是淡然,心裡不知該有多甜,多安穩。這纔是她該得的,光明正大,至親見證,毫無保留的偏愛與承諾。
“啟奏陛下,關於東南水患後蠲免賦稅之細則,臣以為……”
下方一位老臣還在滔滔不絕,引經據典,聲音抑揚頓挫。朝瑤維持著傾聽的姿態,心思飄得更遠:到時候是該先調侃狐狸嫂子幾句呢,還是先抱著小夭掉兩滴不捨的眼淚?九鳳肯定嫌她矯情……不過沒關係,反正他最後都會順著我……
她正想得入神,連那老臣何時說完退下都未察覺。直到禦座之上,傳來瑲玹沉靜而不容置疑的聲音:
“諸卿所奏之事,孤已瞭然。另有要務,關乎國本,今日昭告。”
朝瑤睫羽微顫,神識歸位,但仍保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端凝。她微微抬眼,隻見瑲玹麵色平靜,目光如古井無波,對身側侍立的內侍總監略一頷首。
內侍立刻上前半步,展開一卷明黃織金的絹帛,聲音尖細卻洪亮,瞬間壓過了殿內所有細微的聲響:
“陛下有旨,承天景命,欽奉神諭——!”
“神諭”二字一出,偌大的朝堂瞬間落針可聞。所有臣工,無論方纔在爭論何事,此刻都猛地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首先投向了禦座之側,那位雪發玉冠的身影。
西炎大亞,國之祭祀,神諭的執掌與宣告者。
朝瑤麵上不動聲色,心中輕輕“哦”了一聲。她自然知道那絹帛上寫的是什麼。
內侍聲音繼續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嘩——!”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辰榮馨悅成為王後已經是板上釘釘,但如此正式、以神諭之名在朝會上公開宣佈,仍如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
冇等他們消化完第一條,內侍吸了一口氣,念出了更具衝擊力的下半段:“另順應天命,則仲春望六日遷都中原,定鼎新朝,以安社稷,以撫萬民!”
低低的驚呼、抽氣聲、袖袍摩擦聲瞬間響起。許多人臉上寫滿了震驚,目光在王座上的瑲玹和側首的朝瑤之間驚疑不定地逡巡。
“遷都?!!”
這一下,不止是嘩然,簡直是炸開了鍋。許多老臣,尤其是出身西炎的貴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甚至有幾人身體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遷都!離開經營了數百年的西炎山,將國都徹底移往中原!這不僅僅是地理位置的改變,更是權力格局、利益分配、祖宗基業的翻天覆地之變!
而這一切,依舊冠以神諭之名!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且比之前更加灼熱、驚駭、難以置信地,聚焦在了朝瑤身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她坐在那裡,身姿未動分毫。祭服莊重,襯得她肌膚如玉,側臉線條在殿內恢弘的光線下,有一種非人般的完美與疏離。
麵對滿朝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窺探、質疑、敬畏乃至隱藏的憤懣,她隻是微微抬起了眼眸,眼神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冇有解釋,冇有安撫,冇有任何個人情緒,隻有屬於西炎大亞俯瞰眾生的漠然與威嚴。
她冇有去看那些神色各異的臣工,目光淡淡掃過禦案,彷彿隻是在確認一項早已註定的流程。
但就是這份平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
看什麼?神諭已下,天道所示。有疑問?那便是在質疑天意,質疑這位溝通天地的西炎大亞。
前幾日辰榮山上,英靈見證、力壓四將、認祖歸宗的景象還曆曆在目,誰敢在此刻,站出來說一個“不”字?
姬嶽吐血的場景,悄然浮現在許多人心頭,讓他們喉頭髮緊,將幾乎衝口而出的反對硬生生嚥了回去。
西炎臣子集體沉默,不敢直言反對天意,暗中咬牙切齒,不動聲色互相交換著眼神,不可正麵發生反對,但舊都人員安置、財產折算、祖廟遷移的規格、沿途供應等事務上,心照不宣地竭力拖延。
以“體恤老臣”、“遵循古禮”為名,行阻滯之實。
中原氏族驚愕之後,是迅速的計算與權衡。辰榮馨悅為後,遷都中原……這對他們而言,機遇與挑戰並存。而這一切似乎都繫於那位高坐上首、不動如山的雪發女子身上。
她的態度,就是風向。
辰榮熠為代表的中原臣子務,立刻出聲表態擁戴神諭,將積極籌劃迎接新都。
瑲玹將下方一切儘收眼底,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壓住了殿內殘餘的騷動:“神諭昭昭,天命所歸。大婚與遷都細則,著有司即日詳議,擬訂章程,不容延誤。”
他的話,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宣告蓋上了不容置疑的印章。
朝會在一片詭異而壓抑的寂靜中結束。臣工們躬身退出大殿時,步伐都有些淩亂,眼神交錯間,俱是驚濤駭浪。
而那位引發所有漩渦中心的西炎大亞,已在侍從的簇擁下,迤然起身,朝瑤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禦座上的瑲玹,隨即轉身,朝服曳地,一步步走向殿外耀眼的天光。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攪動這潭深水、定下這波瀾基調的,並非僅僅是王座上的帝王,更是那位權柄與實力已貫通神權、世家、故國與新朝,真正淩駕於眾生之上的——朝瑤。
朝會那令人窒息的威壓與暗流,隨著臣工們魚貫退出殿門,似乎也稍稍消散了些。
瑲玹端坐禦座之上,並未立刻起身,指尖揉了揉隱隱發脹的額角。
神諭已宣,波瀾已起,接下來纔是真正繁瑣的角力與推行。
沉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方纔那一片驚疑、揣度與暗流洶湧的目光隔絕開來。
瑲玹沿著通往紫寰殿書房的朱漆廊廡徐步而行,兩側侍衛無聲躬身,晨曦映照著他沉靜如水的麵容。
他腦中仍在盤算著神諭公佈後各方可能的反應,以及接下來需要緊急密議的幾樁要務。
行至一處廊廡轉折,兩側植著幾株高大的靈木,枝葉在晨曦光暈外投下斑駁的暗影。
此處僻靜,隻遠遠有巡守的侍衛腳步聲規律傳來。
忽然,身側靈木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瞬。下一刹那,瑲玹隻覺得腕間一緊,一股熟悉到讓他頭皮發麻的靈力已如無形絲線般纏繞上來,不容分說地將他往陰影裡一帶。
他甚至冇來得及看清來人,眼前光影驟然扭曲變幻,耳邊掠過一聲極低帶著促狹笑意的“快,塗山璟請你看戲,不容錯過。”
周遭宮廊、燈火、花草樹木、侍衛的身影便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跡,飛速褪去、拉長、消失。
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身體驟然失重、被投入高速流動的虛空之中的暈眩感。
又來?!
瑲玹在最初的驚愕過後,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那股靈力,那種蠻不講理、說帶走就帶走的作風,除了朝瑤,這大荒還有誰敢?還有誰能?
他試圖運轉靈力穩住身形,卻發現周身氣脈已被那纏繞的靈絲巧妙鎖住大半,徒勞無功。他隻能任由自己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葉子,在這顯然是極高明的遁術或傳送中隨波逐流。
孤的奏章!孤約了辰榮、西炎幾位朝臣半個時辰後於偏殿議事!孤……孤連口茶都冇來得及喝!
內心已然掀起驚濤駭浪。
他彷彿又回到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深更半夜被一巴掌拍醒,睡眼惺忪就被拽起來說事;昏昏欲睡正欲回房歇息,猛地被帶上夜空醒神;正佇立辰榮山巔放空思緒,推演局勢,後頸一痛便人事不知,醒來已身在千裡之外的赤水……
那時他尚是王孫,雖覺荒唐,倒也暗藏一絲少年人掙脫束縛的隱秘刺激。
可如今呢?他是西炎王!是剛剛在朝堂上以神諭震懾四方、宣佈遷都與大婚的西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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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姑奶奶難道就不知道“帝王威儀”四個字怎麼寫嗎?!還是說,在她那能貫通神鬼的認知裡,帝王和當年那個被她隨便拎來拎去的瑲玹,壓根就冇區彆?!
“我剛纔已命辰榮山神官傳令,西炎各級神官負責在民間解釋天象、宣揚遷都乃“順天應人”,極大消解百姓可能因遷都產生的怨氣與不安。”朝瑤清晰俏皮的聲音在瑲玹耳邊響起。
瑲玹.......微微張嘴想要迴應,猝不及防喝了一陣狂風,有口難言。
眩暈感逐漸減輕,周遭景象開始重新凝聚。
鼻尖嗅到了青草與野花混合的清新氣息,耳畔風聲漸息,耳邊出現隱約的流水潺潺與遠處幾聲清脆的鳥鳴。
瑲玹腳下一實,終於站穩。定睛一看,已身處辰榮山一處緩坡之上,晨光給遠處的草甸和林木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不遠處,似乎已有幾道熟悉的身影。
罪魁禍首朝瑤就站在他身側,已然換下了那身莊重得令人窒息的大亞朝服,隻著一襲簡便的月白常服,雪發隨意束起,正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燦爛又帶著點得意戲弄般的笑容。
“喏,到了。今日這場合,不看可惜。”她說得輕鬆,好像隻是順路捎了他一程,而非將日理萬機的帝王從重重宮禁中“劫持”了出來。
瑲玹看著她那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寫滿了快誇我利索的臉,所有到了嘴邊的斥責、質問、帝王式的威嚴,統統化為了無力的一聲歎息,咽回了肚子裡。
他能說什麼呢?斥她大不敬?她恐怕會眨著眼反問:“我這不是冇讓人看見嗎?你麵子丟了嗎?”
算了。
至少,她確實顧及了他的顏麵,用了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還自上而下安撫了可能出現的民怨。雖然……方式本身,依舊那麼朝瑤。
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淩亂的衣袍,努力板起臉,試圖找回一點帝王的架勢,儘管內心那份“孤的江山奏章啊……”的哀嚎仍在迴盪。
“下不為例。”他最終也隻能乾巴巴地擠出這麼四個字,毫無威懾力。
該拍腦門的時候估計還會拍,該綁走的時候仍然毫不手軟。帝王威儀?九五至尊?在她那能貫通神鬼、打服大荒的實力和混不吝的性子麵前,恐怕還不如她嘴裡那根靈草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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