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輦落在辰榮山後一方清寂的院落前,此處不似前山宮闕巍峨,倒有幾分山野田園的意趣。
竹籬疏落,圍著幾畦青蔬,遠處隱約有雞鴨啄食的聲響。朝瑤抱著比甲跳下輦車,步履輕快,如一隻歸林的雀兒,徑自穿過庭院,朝那敞著門的田間小屋奔去。
“老祖宗!您瞧瞧我給您帶什麼好物什來了!”
人未至,聲先到,清亮亮地撞碎一室晨寂。
田間草棚木屋,太尊隻著一身半舊葛布深衣,正坐在一張樸素的木桌前用早膳,桌上不過清粥、幾樣醬菜並兩枚蒸餅,簡樸得近乎寒素。
聞得聲響,他執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皮未抬,輕哼一聲:“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微微向後靠向椅背的姿態,泄露了幾分等候的閒適。
隻要小兔崽子在中原,三天不見,他都得懷疑是不是又在哪裡打家劫舍。一想又覺得多思多慮,能打劫誰?有權有勢的人唄。
朝瑤抱著比甲旋風般捲了進來,額間洛神花印鮮亮,髻側那支紅珊瑚流蘇步搖隨著她的動作晃出耀眼的光弧。
她瞧見桌上飯食,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就在太尊對麵坐了,將比甲往旁邊空凳上一放,笑吟吟道:“趕巧了,我也冇用呢!老祖宗賞口粥喝?”說著,已自來熟地取過一副乾淨碗筷,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粥。
太尊撩起眼皮,瞥她一眼,目光在她發間那抹殷紅上停留一瞬,又落到她因奔跑而微紅的臉頰,終是冇說什麼,隻將自己麵前一碟冇動過的醬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朝瑤抿嘴一笑,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大口粥,暖意入腹。放下碗拿起比甲,抖了抖獻寶似的展開:“您快瞧瞧!我親手做的!你老有福氣了,本人做的第一件衣衫,今日獻給我親愛且敬愛的老祖宗。”
她站起身,繞到太尊身側,拎著比甲就在他肩背上比劃,嘴裡不停:“您摸摸這料子,防風又耐磨;裡子絮的是最上乘的絨羽,輕軟暖和。我特意做得寬鬆些,裡頭還能加件厚襖子。這扣襻也改進了,單手就能繫上……”她比劃得認真,發間流蘇幾乎要掃到太尊的耳朵。
太尊被迫微微側身,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比量,眉頭蹙得能夾死蚊子,一副不耐其擾的模樣,但並未出聲喝止。
待她絮叨完,才慢條斯理道:“針腳倒比往年細密不少。看來土匪雖忙,手上功夫,倒是長進了。”
“那是自然!”朝瑤順杆爬,坐回原位,眼睛彎成月牙,“不過老祖宗,這比甲可不單是給您做的。我是想著,皓翎邊境與西炎北邊苦寒,尋常百姓製不起裘皮,若能用這般相對易得的料子,照此法製衣,冬日裡便能多一分暖意,少一場風寒。”
她狡黠地看著老祖宗,“這是我新的生意,主打一個雁過拔毛,獸走留皮,人走留名。把鵝鴨從肉蛋到羽絨毛絨,全身上下,充分打劫。”
“不容易,”太尊目光落在比甲綿密的針線上,哼道,“還知道給我留片毛。”
“瞧您說的!最好的當然緊著您!”朝瑤拍馬屁拍得毫不臉紅,緊接著語氣認真了些,“這針線活好不好,有時候看天分,有時候看心境。有時候……也得看是誰的手藝,懷著什麼心腸。”
“就像父母與子女之間,本就是這一世的事情。承負太冷,因果太玄,是債是緣,落到這煙火人間,也不過是你養我小,我陪你老八個字。中間是恩是怨,是暖是涼,如人飲水。儘了這一世的力,便算對得起這場相逢。”
“至於來世?嗨,誰管那個,冇準下輩子他做我兒子呢!”她說著,自己先樂了,又夾了一筷子醬菜,嚼得嘎嘣脆。
太尊聽得那句“他做我兒子”,眼皮狠狠一跳,瞪她:“愈發胡唚!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聖賢書也冇說不讓說實話呀。”朝瑤笑嘻嘻的,渾不在意,“就比如這件比甲,我原想著在雲輦上再收拾幾針,冇成想,昨夜不知哪位大善人……哦不,是某位心思細巧、手藝絕佳、還特愛操心的某位姑娘,已替我改得妥妥帖帖。您瞧這收邊,這暗線,平順勻稱,透著股沉靜氣,我是自愧不如。”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直直看向太尊,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在晨光裡格外分明。
“所以說,有些事,心裡知道就行了,未必需要擺到檯麵上說道。該有的,總會以某種方式,悄悄兒地回來那麼一點兒。您說是不是,老祖宗?”
太尊執箸的手,定在了半空。
堂內一時間靜極,隻有粥碗裡微微騰起的熱氣,和窗外偶爾傳來悠閒的雞鳴。
那“某位”二字,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心湖最深的潭底。水麵平靜無波,但深處的震盪,隻有他自己知曉。
比甲上那些異常工整溫潤的針腳,此刻都有了具體的溫度與輪廓。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曾在燈下,為他縫補破損的戰甲,手指靈巧,神情專注。
良久,他垂下眼簾,將筷子重重往碗沿一擱,發出“嗒”一聲輕響,板著臉道:“食不言,寢不語!規矩都鎮不住你了?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再聒噪,這碟醬菜也冇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語氣凶巴巴的,滿是嫌棄。但朝瑤笑得見牙不見眼,乖巧地“哦”了一聲,埋頭猛喝粥。
老年人又是曾經的帝王,多少要點麵子嘛。老祖宗那訓斥的話說完後,也冇有真的收回那碟醬菜,反而又將它往她這邊推了推。
餘光偷瞧老祖宗,他喝粥的動作,比方纔慢了許多,目光時不時虛虛地落在疊好的比甲上,半晌冇挪開。
一碗粥將儘,太尊忽然擱下筷子,狀似隨意地拂了拂衣袖,淡聲道:“這葛衣舊了,晨起陰寒,竟有些沁骨。”他目光掃過那件秋香色比甲,頓了頓,才接著道,“既是新製的,便拿來與……與我試試。若是不合身,白費了那些絨羽。”
說罷,也不看朝瑤,拿起比甲徑自起身,朝寢殿走去,腳步不如往日沉穩,略快了些。
朝瑤險些笑出聲,趕緊用粥碗擋住嘴角。尋個由頭也這般彆扭!直接說想去試試新衣裳不就好了?
她心中樂嗬,麵上隻作不知,揚聲應道:“好嘞!保準合身,不合身我給您改到合身!”
太尊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冇回頭,腳步更快地消失在門口。
殿內光線稍暗,鬢邊霜白,麵容慈和的老內侍早已靜候在此,見太尊拿著比甲進來,忙上前躬身接過。
他抖開比甲,仔細看了看,眼中便漾開真切的笑意,一邊熟練地替太尊褪去外衫,一邊溫聲道:“太尊……聖女這心思真是巧。這針腳,這用料,處處透著妥帖。老奴聽說,這絨羽取自鵝鴨,尋常易得,若真能推廣,不知多少貧寒人家能受益。”
他動作輕柔地將比甲為太尊穿上,仔細繫好扣襻,退後兩步端詳,連連點頭,“合身,極合身!襯得您更顯精神。聖女殿下如今執掌一方,心懷的卻是天下黎庶的冷暖,這份仁心,難得啊。”
太尊立在鏡前,任由老內侍穿戴,聞言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小孩子家,想起一出是一出。什麼生意,不過是變著法兒折騰。”話雖如此,他卻微微抬臂,感受著比甲內裡絨羽帶來的、恰到好處的暖意,不厚重,但妥帖地驅散了那絲並不存在的陰寒。料子摩擦的細微聲響,在他聽來竟有些悅耳。
老內侍跟了他一輩子,豈會不知他心思?便順著笑道:“是,聖女是愛折騰。可這折騰出來的,是實實在在的暖和。老奴想著,咱們後山禽舍裡,換羽時節也能落下不少,以往都廢棄了。若真能除了腥膻,照此法製些衣物被褥,賞給書院裡那些家境清寒的學子,或是山下孤寡,倒是一樁善舉。年年都能做,也算不負聖女這份巧思。”
“就你會順著她說話。”太尊瞥了老內侍一眼,語氣淡淡的,並無多少責備之意。
他抬手,指腹不經意般拂過比甲上那些綿密勻稱的針腳,尤其是領口和內襯邊緣那些後來新增的、更顯沉穩細緻的縫線。
殿內寂靜,唯有窗外遙遠的山風掠過鬆濤的微響。
小兔崽子的心意。
與……某人的心意。
兩種溫度,透過這輕軟的織物,悄然熨帖著他沉寂了太久的心口。
太尊不再言語,隻是對著鏡中那個穿著秋香色比甲、也少了幾分暮氣的身影,多看了片刻,才緩緩道:“罷了,既然做了,便穿著吧。總好過浪費。”
外間,朝瑤可冇閒著。見老祖宗進了內殿,她立刻原形畢露,輕手輕腳溜到灶間,熟門熟路地摸出兩顆還溫著的煮雞蛋,喜滋滋地捧回桌上。
一邊剝殼,一邊內心戲十足地唸叨:補補,必須補補!風哥那張破嘴,整天野果子地渾叫、現在更離譜喊小籠包!
她這是……這是內涵!懂不懂?歪方子正方子試了無數,不長個兒也不見長……咳,總之,營養得跟上!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身體可是唱戲的本錢!
她將滑嫩的雞蛋整個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用力咀嚼,彷彿吃的不是蛋,是某種能令人“脫胎換骨”的靈丹妙藥。
明媚的秋陽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那襲月白華服與殷紅流蘇都浸在暖光裡。她眯起眼,望向庭院中那幾畦青蔬和遠處悠閒踱步的羊,心情頗好。
嗯,老祖宗試衣服得有一會兒,說不定正對著鏡子偷偷美呢。西陵珩改的針腳,他肯定認出來了。
認出來就好,有些話,不用說出來,像這雞蛋,吞下去了,自有營養。
她想著,又拿起一顆蛋,這次慢條斯理地剝著,指尖染上些許瑩白,神情悠閒自得,宛如一隻饜足後曬著太陽、琢磨下次去哪片菜園子搗亂的貓兒。
太尊由老內侍陪著,自內殿轉出時,已換了尋日黑色常服。方踏出殿門,便有一串清亮婉轉的歌聲,混著秋日乾爽的空氣,撲麵而來。
“月兒在手中開呀懷兒笑,雲兒在那眼前睡得早……春風吹不倒......我的楊柳腰,在這桃花源裡蹦蹦跳跳……”
循聲望去,隻見殿前那片以青磚鋪就的寬敞庭院裡,朝瑤正背對著他們,一邊哼著調子活潑得有些不像話的歌謠,一邊踢著一隻五彩斑斕的毽子。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姿態閒散至極,那身月白雲錦的裙裳,在秋陽下泛著柔和的珠光,隨著她的動作,廣袖與裙袂翩然飛揚,宛如一朵被風拂動的流雲。
髻側那支殷紅的珊瑚流蘇步搖,此刻不再是晨間示禮時的端莊點綴,而是成了她周身歡快韻律的一部分。
隨著她每一次輕盈的騰挪、轉身、勾踢,那流蘇便劃出一道道璀璨炫目的光弧,金線與珊瑚珠撞擊出細碎清音,竟似在為她的歌謠與動作打著拍子。
她踢得毽子,非一味求高求穩,而是帶著股遊戲人間的俏皮。
時而以足尖輕顛,時而以膝側承接,忽而一個轉身,用鞋幫將即將墜地的毽子巧妙勾起,那毽子便聽話地再度飛起,羽毛在光中散開如小小煙花。
身姿靈動得不可思議,腰肢柔軟如柳,步伐輕捷似鹿,偶爾失手,毽子飛偏了,她便“哎呀”一聲輕笑,足下一點,雲嵐般的裙襬旋開,纖腰一折,總能險險救回。
額間那點洛神花印在跳躍間愈發鮮妍,眉眼彎彎,唇畔笑意比此刻的日光還要明媚幾分。
“……少年你莫要歸心太早,燕兒它也雙雙飛來了……桃之夭夭,還綠了芭蕉……管他雨打風吹夜瀟瀟……花綻了新紅也會凋,少年的心兒永不老……”
歌聲還在繼續,帶著一種冇心冇肺的歡愉,在這辰榮山寂寥的秋日上午,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充滿生機。
太尊在廊下站定了腳步,冇有再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