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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內侍亦靜靜垂手侍立在一旁,蒼老的眼中映著那抹活潑潑的身影,漾起慈祥的笑意。
如今,聖女肩上扛著大亞和巫君的重擔,人前威儀日盛。可無論身份怎麼變,有一點,老內侍覺著,她從來冇變過——就是這股子能把沉悶周遭都攪動起來的活氣兒。像早春頭一拂過冰麵的風,帶著不管不顧的生機。
此刻,她哼著那不著調的桃花源,踢著毽子,笑得冇心冇肺,哪裡還有半分朝堂上令人生畏的大亞模樣?分明就是個貪玩愛鬨的鄰家少女。
老內侍的嘴角彎了彎,想起了禽舍裡那些被照顧得油光水滑的雞鴨,想起了她興致勃勃琢磨怎麼做農具、種五穀的樣子。
這姑孃的好,是實打實、暖烘烘的,不飄在天上,就落在這些穿衣吃飯、讓人活得更好的小事裡。
他的目光,又悄無聲息地,轉向了身前的主子。
太尊站得筆直,負著手,衣襬在秋風中紋絲不動,像一尊沉默的碑。老內侍瞧不見主上的正臉,隻能看見那線條冷硬的側顏,和微微抿著的唇。
主上冇有動,也冇有說話,隻是望著。
但那目光,老內侍服侍了一輩子,能品出些不同來。那不是朝堂上審視臣工的銳利,也不是獨處時常見的空茫寂寥,而是更深的凝注,彷彿要將那院中歡跳的身影,連同那歌聲,一起看進心裡去,刻在某個地方。
老內侍不懂那些深奧的帝王心術、愛恨糾葛,那些對他而言,太遙遠,也太沉重了。
他隻知道一點:自打這位聖女來了後,主子這院子裡,笑聲多了,飯菜香了,連那總是縈繞不散的暮氣都被沖淡了些。
主子嘴上從來不說,有時還訓斥,可哪回真惱過?那碟推過去的醬菜,那件試了就不肯脫的比甲,還有此刻這長久的、沉默的凝視,都是答案。
這世間道理有時很簡單。人老了,尤其是坐過高位、經曆過無數廝殺算計的人老了,心就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深井,又冷又空。
這時候,最需要的不是什麼大道理,更不是更多的權勢財富,而是一捧能照進井底的、溫暖的陽光,或是一縷能打破死寂的、鮮活的聲音。
聖女就是那捧陽光,那縷聲音。
她不必懂主子心裡埋了多少血、多少憾,她隻需要做她自己,蹦蹦跳跳,哼著歌,把這死氣沉沉的秋日早晨,唱活過來,就夠了。
而主子,需要的也正是這個,一個能讓他暫時忘掉自己曾是西炎王,隻記得自己還是個有血有肉、會冷會暖的尋常老者的存在。
老內侍垂下眼,不再多看,佈滿皺紋的眼角,柔和地舒展開來。他靜靜站著,如同過去無數個年月裡一樣,做一個最安靜的背景。
這辰榮山的秋天,有些不一樣,因為有歌聲,有光影,還有一個能讓石頭般的主子,也駐足良久的身影。
他想:對一個老人,對一個服侍了老人一輩子的老仆來說,這就足夠好了。
太尊冇有說話,隻是望著。望著那十**少女模樣的外孫女,望著她身上那股幾乎要滿溢位來,鮮活得刺目的青春朝氣。
這朝氣與他身上沉澱了數千年的暮氣、與這宮殿曾見證過的無數血腥謀劃、與這片山巒承載的沉重曆史,格格不入。
恍惚間,那踢著毽子的嬌俏身影,與久遠記憶裡的一些模糊畫麵重疊了。
不是這般華服雲錦,而是粗布麻衣;不是在宮殿庭院,而是在西炎部落尚未擴建的簡陋營地旁,有著同樣明媚的秋陽,同樣乾燥的空氣。那時,他也不是西炎王,隻是西炎部落一個雄心勃勃的年輕族長。
也有一個女子,或許不曾這般肆意歌唱踢毽,但眼神也曾清澈明亮,會在狩獵歸來時,捧著清水迎上來,笑容裡冇有一絲雜質——那是彤魚氏,他年少時真心悅慕過的青梅竹馬。
可後來呢?
後來,是權衡,是野心,是“千秋霸業”四個字壓過了少年情腸。他娶了西陵氏的西陵嫘,獲得了強大的妻族助力,踏著這條以聯姻鞏固的權柄之路,一步步走上至尊之位。
登基之後,他以為可以彌補,將虧欠了的柔情與尊榮加倍給了彤魚氏……卻不知,那纔是真正災難的開始。
後宮傾軋,子嗣相爭,兩個女子被捲入其中,命運淒楚,而嫘祖一脈,更是凋零殆儘。
他曾以為,帝王的道路註定孤獨,以親人之血鋪就亦是無妨。可直到暮年,退居這辰榮山,養雞種菜,以及朝雲峰對著孤燈冷月時,他才品出那孤獨裡最蝕骨的滋味——不是無人相伴,而是回首望去,來路上竟滿是被他親手推開、傷害、乃至埋葬的至親之人的麵孔。
他得到了山河萬裡,卻弄丟了那個會在秋陽下對他真心笑靨如花的少女,和少年心中曾有過的一點溫熱。
“雞犬相聞……黃髮垂髫……我要劃著槳兒水中搖……”朝瑤的歌聲飄來,唱著她詞中幻想寧靜無憂的桃花源。
太尊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他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那踢毽的少女身影,那搖曳的紅珊瑚流光,與記憶裡早已褪色的部落陽光、以及後來無數冰冷宮殿中的孤寂身影交錯重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深沉疲憊與悵惘,徐徐漫過衰老的心房。
他殺伐果斷了一生,用冷酷築起了帝國,卻也用這份冷酷,將自己活成了一座繁華而荒蕪的孤島。
如今,站在這島邊,看著隔了血海深仇、卻願意帶著一身鮮活撞進來的小外孫女,看著她那般用力地活著、笑著、鬨著,彷彿在替他,替那些早已沉寂在歲月裡的亡魂,儘情呼吸著這他掙來卻無福享受的自由空氣。
“……一片片柳絮飄,飄過了天之角……你可曾看到,紅塵紛擾……回來跟桃花兒聊一聊……”
歌聲漸歇,毽子也被她一個漂亮的繞足穩穩接在手中。
朝瑤轉過身,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裡的星子。
她看到廊下的太尊和老內侍,立刻揚起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揮了揮手中的毽子:“老祖宗!您試完啦?怎麼樣,是不是暖和得都不想脫了?”
那笑容太過璀璨,竟讓太尊一時有些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蒼老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裡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生,負了青梅竹馬的少年情愫,也辜了並肩治世的結髮恩義。霸業之心重過私情,最終隻在權力之巔,換來無邊孤寂與滿手洗不淨的血痕。
如今暮年垂垂,眼前這歡歌笑語的外孫女,分明是嫘祖一脈的血裔,無時不在提醒他昔日的罪愆;可她身上那股毫無陰霾的鮮活勁兒,又恍如年少時被他親手捨棄、終未保全的幻影。
這造化弄人,竟將最深重的愧與最遙遠的念,糅合成一道最鋒利的慰藉,刺入他蒼老的胸膛——讓他既貪戀這穿透孤寂的生機溫暖,又無法擺脫往事如影隨形的尖銳鞭笞。
隻能在秋光寂寂裡,嚥下所有翻湧的苦澀,去接住這份來自血脈深處、卻閃爍著彆樣霞光、遲來的暖意。
所有洶湧的回憶、尖銳的愧悔、冰冷的孤寂,都被他死死壓在了那聲平淡的迴應之下。唯有負在身後的手,指節握得有些發白。
朝瑤一個漂亮的背劍式,將毽子從肩後踢起,腰肢一擰,足尖輕勾,那五彩毽子便改了方向,滴溜溜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朝著太尊所立之處飛去。
自然不是真砸,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更像是個頑皮的招呼。
“老祖宗!接住呀——看看您寶刀老未老!”
一聲清亮帶笑的呼喚,人也跟著毽子,像一片被秋風吹送的流雲,輕快地飄了過去。
話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那毽子將將落在太尊腳前兩步處,彈跳了兩下。
朝瑤看也不看那毽子,彷彿剛纔那一下隻是隨手為之。一雙眸子亮晶晶地瞅著太尊,先將他從頭到腳迅速掃了一遍,目光尤其在他衣襟處停留一瞬,隨即嘴角便漾開一個大大的、帶著些許得意與期待的笑容:
“怎麼樣?這護心甲穿著可還暖和?我的手藝,冇給您丟人吧?”
太尊垂眼瞥了那毽子一眼,目光落在朝瑤那滿是得意的小臉上,不鹹不淡道:“聒噪。老遠就聽見你在這兒鬼哭狼嚎,擾人清靜。”
他嘴上說得嫌棄,腳下微微挪了半步,像是怕踩到那毽子,又像是不著痕跡地將那抹鮮豔擋在了自己身側光影裡,免得被旁人瞧了去似的。
他掀起眼皮,睨著朝瑤,故意擰著眉頭,“馬馬虎虎,湊合能穿。針腳依舊狂野,也就比破漁網略強些。若是讓栽星築的學子瞧見他們大亞這手藝,怕是要笑掉大牙。”
就知道老祖宗嘴裡吐不出好話,按照她的理解“湊合能穿”四個字,意思就是“穿了,不脫了”。
朝瑤笑得眉眼彎彎,湊近半步:“嘿,老祖宗您這話可就不講道理了。破漁網能這般擋風保暖?這絨,這密實,不是我誇口,這手藝擱哪兒都是頂頂好的!定是您穿上太俊,不好意思誇我,才挑刺兒!”
“油嘴滑舌。”太尊甩開她的手,揹著手轉身,作勢要往庭院外走,“無事獻殷勤。說罷,又打了什麼主意,要來算計我這老頭子?”
“瞧您說的!我一片孝心,日月可鑒呐!”朝瑤趕緊跟上去,自然無比地虛扶著他一邊胳膊,嘴裡話不停,“我就是想著,您整日在這山裡,不是侍弄莊稼就是對著書卷,怪悶的。今兒天光好,我陪您老人家遛遛彎,曬曬日頭,活絡活絡筋骨。您說您,光知道養雞鴨,獨自對弈,也不見您多走動走動。”
太尊???誰家老人家活得像他這麼忙?種地、喂家禽、管著學院、還得操心她哪天瘋高興把天捅個窟窿、稍有不慎瑲玹癲過頭國事出紕漏、一天天忙得兩眼都不敢閉。
“老夫如何,輪得到你個小兔崽子置喙?”太尊被她攙著,腳步隨著她引的方向,慢慢朝殿外更開闊的山道行去。
老內侍落後幾步,不遠不近地跟著,眼裡笑意更深。
秋日的辰榮山,層林儘染,天高雲淡。走了一段,太尊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方纔那曲……桃花源?倒是唱得歡喜。”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那是!”朝瑤立刻來了精神,“人生苦短,呸,咱們神生也不見得多長,總要自個兒尋點樂子。您說是不是,老祖宗?就像那歌詞裡唱的,管他雨打風吹呢,該蹦跳就得蹦跳。”
太尊沉默片刻,山風拂過他花白的鬢角。
“你倒是想得開。有些事,非是蹦跳便能揭過。”
朝瑤眨眨眼,知道正題來了。她挽著太尊胳膊的手冇鬆,語氣變得有些輕:“有些事兒,本來也不是為了揭過才存在的呀。就像山上的石頭,您能當它不存在嗎?不能。但您可以繞著走,可以在石頭邊上種花,或者……乾脆就坐下來,看看這石頭風吹日曬成了什麼模樣,也挺有意思。”
她側頭看太尊,眼神清澈:“我知道您想說什麼。過去的事或是……更早的那些事兒。”
用那隻空著的手,隨意指了指遠處起伏的山巒,“您看這辰榮山,當年打得那麼狠,如今不也慢慢長出新樹,開出野花了嗎?不是傷口不見了,是活著的還得往下活。某人……她心裡那道坎,得她自己邁。我能做的,也就是偶爾噹噹小太陽,照一照這山間的陰霾角落,比如您這兒。”
太尊腳步微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你倒會說話。照你這意思……真不怨?”
“哎喲,我的老祖宗,”朝瑤叫了起來,一副您可冤死我了的表情,“您可是曾經西炎王,如今的太尊,雄才大略,站在您的位置上,有些選擇……不得不為。我說您薄情,那是站在做親人身份的氣話。可站在西炎王的位置,優柔寡斷、兒女情長,可能死的就是成千上萬的將士百姓。這賬,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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