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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陽的詫異裡充滿了對這份深厚又註定帶有遺憾的情誼,憐惜與敬重。“說到底,是那丫頭自己選的路。她這一生,註定跟尋常二字無緣。情愛之事上……驚世駭俗些,也不算意外。隻要她自己不覺得委屈,那倆小子也真能護她周全,我們這些老傢夥,還有什麼可說的?”
烈陽語氣漸漸地低沉下去,“可就是心裡頭……不得勁。你說瑤兒這丫頭,心裡到底劃了多少個格子?九鳳一個,相柳一個,蓐收一個,我們這些叔叔們一個,天下蒼生又是一個……她把自己掰成了多少瓣,才能在每個格子裡都填得滿滿噹噹,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個兒在她心裡是獨一份兒?”
此話一出,正在啃肉脯的無恙抬起頭,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小九和毛球也齊刷刷看向烈陽,原來大家都不懂啊!一個人是怎麼做到,事事都能放心裡,還能找到最合適的位置?
逍遙見烈陽酒入喉,不似之前沉默寡言,反而像是不吐不快。沉吟片刻,飲儘杯中酒,含笑的眼中漸漸沉靜:“烈陽問到了點子上。這或許,正是赤宸在北冥想不通的道理。咱們瑤兒,修的或許從來不是爭的道,而是……予的道。”
他看向獙君,尋求共鳴:“獙君通透,你說,一個人,要有多麼浩瀚的心胸,又或是多麼沉重的揹負,纔會覺得給予比占有更讓她踏實?纔會覺得讓身邊所有人都得其所哉,比她自個兒痛快恣意更重要?”
獙君的目光悠遠,像是穿透了月色,看到了更深的命運軌跡。他望瞭望主屋,又看了看身側笑容肆意的防風邶,緩緩道:“我也曾長久思量瑤兒的命格,可惜她的命格連王母都看不破。她像是生來便與連線、平衡、滋養有緣。她對小夭,補的是姐妹親情;對父母,補的是生死遺憾;對辰榮,補的是忠魂執念;對蓐收……補的或許是一份超越世俗、可托付江山的絕對信任與並肩之情。”
“她像一輪過於溫暖的太陽,急於照亮所有她認為寒冷的角落,溫暖所有她認為孤寂的靈魂。九鳳與相柳,是她選擇的、能承受她最熾熱與最幽暗光熱的兩個歸宿。而其他人,包括蓐收,包括我們,乃至天下百姓,都在她光芒照耀的範圍內,隻是距離與角度不同。”
烈陽眉頭緊鎖:“可太陽也有落山的時候!她這麼個給法,自個兒裡頭……燒的是什麼?她就不怕……不怕有一天,油儘燈枯?”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顫音。
這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平日不敢碰觸,此刻在酒意與月色下,泄露了一絲。
那年瑤兒在他懷裡靈體消散,心懷遺憾,那個照進玉山萬年寂寥的小太陽,散得那麼慘烈,那麼決絕。
安靜聆聽的逍遙,此刻發出一聲笑:“烈陽,她不是在消耗自己,而是在……踐行自己。”
見烈陽和獙君都望過來,逍遙的目光在防風邶臉色一掃而過,又轉向主屋的暖光,眼神複雜至極:“她的存在本身,或許就是為了連線與彌補。愛九鳳和相柳,是她對自身情感極致的誠實與反抗。信任蓐收,是她對理想與夥伴極致的認可。孝敬長輩、愛護朋友、庇佑蒼生,是她本性使然。所有這些,不是負擔,而是她確認自己的方式。”
他收回目光,看向兩人:“你們還記得她以前,靈體狀態時那種冇心冇肺的灑脫嗎?如今這份看似圓滿的功夫底下,藏著的,或許是同一種東西——一種對命運提前預習。她在練習,練習如何將她的愛、她的牽掛、她的力量,妥善地安放在這個世界各個重要的位置上。因為……”
獙君閉上了眼,接過話頭,聲音沙啞:“因為她知道,終有一日,會有分離。到那時,今日她給予九鳳的熾熱、給予相柳的懂得、給予蓐收的信任、給予我們的歡笑、給予天下的生機……便是她曾切實存在過、熱烈愛過的、遍佈世間的證明。她不是在分配感情,她是在……播種自己。”
玉蘭樹下,一片死寂。唯有夜風穿過花葉的沙沙聲,和三小隻突然停止咀嚼、瞪大眼睛的細微動靜。毛球手裡的果乾掉在了盤子裡,發出“嗒”一聲輕響。
烈陽張了張嘴,想反駁,想罵人,想說胡說,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成眼眶一陣難以抑製的酸熱。
他猛地抓起酒罈,仰頭痛飲,酒液順著下頜滾落,分不清是酒還是彆的什麼。
許久,逍遙才輕輕拍了拍烈陽緊繃的背,聲音恢複了往常的幾分不羈,卻蒙著一層薄霧:“所以啊,咱們在這兒瞎操心什麼平衡,琢磨什麼親疏,都是隔靴搔癢。那丫頭心裡明鏡似的,她走的是一條咱們誰也替不了的路。咱們能做的,就是在她還是太陽的時候,好好曬曬她的光,也……讓她偶爾,能靠在咱們這些老牆頭上,歇一歇。”
他舉杯,向獙君和烈陽,也向防風邶示意:“來,喝酒。敬咱們這顆……操心太多、溫暖太過、讓人又愛又恨的小太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可無恙卻不乾了,放下肉鋪走到獙君麵前:“阿獙叔,我爹不會死,他更不會讓瑤兒死,寶邶爹也不會輕易死。”
他可不樂意說死,雖然知道那是必然,但自己爹永生不死,他死他爹都不會死,也不能死。
無恙這話,像塊小石頭,撲通一聲砸進了方纔那片沉滯的湖麵。
烈陽灌酒的動作停住了,獙君睜開了眼,逍遙舉著的酒杯懸在半空。三個長輩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這個平日裡最是跳脫、最是像瑤兒,此刻卻一臉執拗認真的少年臉上。
小九和毛球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趕緊把嘴裡的零嘴嚥下去,用力點頭,小九還補充道:“就是!倆爹天下第一厲害!寶邶爹……鳳叔生氣的時候雖然嚇人,但他們一樣,絕不會讓瑤兒有事的!”
毛球認真地點了點頭,“不是說瑤兒修神力嗎?修神力不就擁有漫長生命嗎?他們仨在一起,無人能敵。”
逍遙先笑了,那層薄霧般的沉鬱散了些,換上了趣味的打量:“哦?無恙這麼有信心?說來聽聽,憑什麼覺得你爹和寶邶爹就能逆了這生死天道?”
無恙被三雙的眼睛盯著,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不服氣。他挺了挺背,條理清晰地反駁:“這還用憑什麼?就憑我爹是九頭鳳凰!鳳凰涅盤,永生不死!他那麼愛瑤兒,怎麼可能讓瑤兒死?瑤兒要是……要是冇了,我爹肯定能把天燒個窟窿把她找回來!”
他看向那個微笑不語的防風邶,語氣稍微弱了點,但依舊堅持,“寶邶爹……他雖然總是不說話,心思深,但我感覺得到,他看瑤兒的眼神……跟我爹一樣,是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他們倆加在一起,這世上還有什麼能帶走瑤兒?”
獙君輕輕歎了口氣,不是失望,而是某種釋然。他招手讓無恙坐到身邊,溫聲道:“無恙,你說得對。你爹和寶邶爹,確實都有通天徹地之能,也確然愛重瑤兒勝過自己的性命。”他摸了摸無恙的頭,“我們不是懷疑他們的心意和能力。我們怕的……是另一種東西。”
“是什麼?”小九忍不住追問,毛球也把腦袋湊了過來。
烈陽抹了把臉,接過了話頭,這次聲音冇那麼衝了,也不冷,竟罕見的耐心解釋:“是時間,小子。是看不到頭、長得讓人心慌的時間。”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你看它,好像天天都一個樣,但你看久了就知道,它也有陰晴圓缺。人也好,神獸也好,活一年、一百年、一千年……心會不會變?情會不會淡?遇到的事兒多了,磕絆多了,再深的感情,磨久了,會不會也……露出骨頭來?”
這話對三小隻來說有點深了,誰讓他們見到瑤兒第一眼,瑤兒身邊就一直有相柳和九鳳的存在,他們三人好似綁在一起。
無恙蹙著眉:“烈陽叔,你是說……鳳爹和寶邶爹以後會不喜歡瑤兒了?不可能!”他斬釘截鐵。
“不是不喜歡。”逍遙晃著酒杯,慢悠悠地,用更直白的話解釋,“是可能會累,可能會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喜歡得像現在這麼燙人。就像你天天吃最喜歡的肉脯,吃上一萬年,還會覺得它是最香的嗎?可能還是會吃,但滋味不一樣了。”
毛球下意識看了看自己手裡還剩的半塊肉脯,突然覺得冇那麼香了。
小九眨了眨靈動的眼睛,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可是……瑤兒不是肉脯啊。她是……她是會變的!她今天帶我們玩水,明天教我們功法,後天可能又跑去跟蓐收算計彆人飯錢了!她每天都不一樣,鳳叔和寶邶爹怎麼會膩?”
獙君眼中閃過讚賞的光:“小九說得很好。這或許,正是瑤兒那平衡與多麵的另一層用意,她讓自己像一條永遠有新鮮支流的河,讓你爹和九鳳,永遠有探索的樂趣,也讓她自己,永遠有活力去愛。”
無恙似乎被點醒了,眼睛亮起來:“我明白了!所以瑤兒對誰都好,把我們都裝在心裡,不是因為她要把自己掰開,而是因為……因為她心裡本來就有那麼大!她給我們每個人的好,都是不一樣的,就像……就像天上的星星,雖然都在一片天上,但每一顆都不一樣,合在一起才亮堂堂的!”
他越說越激動,“所以根本不用怕以後!隻要我們現在每天都像星星一樣亮著,這個院子、這個家就是亮的!就算……就算真的過了很久很久,我們可能長大了,樣子變了,但隻要還記得現在是怎麼亮的,那我們就還是我們啊!”
“至於分離……”無恙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偷偷瞄了一眼主屋的燈光,手握成了拳,“我知道人都會麵臨死彆與生離,叔叔們會,有一天……我們也會。但瑤兒說過,在一起的時候像不會分開一樣用力,分開的時候就像從未在一起一樣灑脫。隻要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把每一天都過成最好的樣子,把笑聲裝得滿滿的,那麼就算以後分開了,想起這些日子,心裡也是滿的、亮的、不怕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瑤兒說過的話他都記得,不管遇見什麼,不管誰離開誰,不管以後如何,不要相信永遠。要活著,高高興興、轟轟烈烈、不負自己不負以後的活著。
他抬起頭,看著三位長輩,眼神清澈而堅定:“而且,我和小九、毛球會努力修煉,變得和爹、和寶邶爹一樣厲害!我們要活得很久很久,久到能一直一直陪著瑤兒,陪著她,也看著她。如果……如果真的有什麼敢來破壞這個家,我們就一起打跑它!鳳爹用火燒,寶邶爹用冰刺,我們用偷襲!”
逍遙愣愣地看著無恙,看著小九和毛球那同樣認真的小臉,忽然“哈”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了苦澀,多了些暢快:“他孃的……活了這麼久,倒被你們幾個小崽子給說通了。”
他拿起酒罈,這次是痛快地喝了一大口,“冇錯!管他明天塌不塌,今天老子就得喝痛快了,看著你們鬨騰痛快了!瑤兒那丫頭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我們就樂意看她折騰得滿院子雞飛狗跳!”
自己在這個無恙他們這個年齡,還是不知情感為何物,一心隻有主人。等自己懂這份道理的時候,赤宸死了,為了自己不屑但最是千萬般滋味的情,死了。
他們在本該懵懂的年紀,早已學會微言大義,也許這就是入世的意義。
入世淺,點染亦淺;入世深,點染亦深。
獙君和烈陽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慰藉與釋然。他們這些老傢夥思慮過甚,反而忘了最樸素的道理。
對抗時間洪流與分離恐懼的,從來不是悲觀的預見,而是每一個被認真活過的、充滿愛意的此刻。
她用她的方式踐行,而這些孩子們,用最本能的方式領悟了。
逍遙再次舉杯,笑容明朗了許多:“敬咱們這顆小太陽,敬……咱們家這些,將來要長得比天還高、替太陽遮風擋雨的小樹苗!”
也敬他們從小看著長大的丫頭,竟然已經成長到可以如此清晰、如此堅定、又如此溫柔地處理好每段驚世駭俗又無比珍貴的關係;更敬在這紅塵濁世中,竟真能存在這樣一種超越了世俗定義、明亮坦蕩又深邃如海的羈絆。
這一杯酒,盛滿他們的驕傲、心疼與無限祝福。
酒杯輕碰,聲響清脆。夜風拂過,玉蘭花瓣輕輕飄落,落在三小隻的肩頭,落在溫過的酒液裡,也落在那扇始終透著暖光的窗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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