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得高了,昨夜那場淋漓的情事成肌膚下隱隱的痠疼記憶。府邸外送東西的百姓接二連三,朝瑤回府邸自然得戴著麵紗親自接待,也免去萌神累成陀螺。
萌神這兩日忙著當散財小哥,直言比他當暗衛累,他這暗衛快乾成管家了。
安排完事務,朝瑤懶洋洋地歪在庭院鞦韆上,身下墊著厚厚的軟褥,仍覺腰肢酥軟,使不上力。更重要的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起身時身邊居然無人?睡完就走?哼!
還有相柳……此刻他的真身定然守在辰榮山,守在洪江身側,那是他的責任與道義。
留在這裡,扮演著防風邶的,不過是那條他給了一滴血,注入了些許靈力的九尾狐尾傀儡。
明知是權宜之計,是為了在世人眼中將那身份坐實,讓瑲玹即便心知肚明也無可奈何。可哪怕這個防風邶與他舉手投足間如出一轍,長相一般無二。
他不是他。
看到這個防風邶隻會讓她想起辰榮山的相柳,明明近在咫尺卻見不到,煩!
對這個傀儡隻有無邊無際的不耐,甚至在想怎麼不讓這個傀儡代替他站在辰榮山。
儘管需要做戲,朝瑤也冇辦法說服自己,對著這個防風邶耍流氓。
朝瑤越看越覺得心煩,乾脆弄幻境去讓他自己玩。
兩者相加,對昨夜那個將她吃抹乾淨的罪魁禍首,多了幾分不願搭理的不悅。
索性誰也不理,隻在這片被打理得花團錦簇、四季不敗的庭院裡,慢悠悠盪著鞦韆,身旁籃子盛著皎潔似月的絨毛。
朝瑤指尖撚著蠶絲,一針一線,極其耐心地縫製著一件式樣看起來鼓鼓囊囊的秋香色短比甲。
用的是農戶織就最細密柔軟的布,染了秋香色,顏色溫和如秋日暖陽。
縫好一個格子,朝瑤就小心翼翼地將一簇簇雪白蓬鬆、經過反覆晾曬捶打去除腥臊的鵝絨,均勻地填入以蠶絲隔出的一個個菱形小格中,再用略顯笨拙卻異常認真的針腳,將開口細細縫好。
口中哼著不成調的、古老歡快的小曲,彷彿那份悶氣也能隨著針線穿梭而紓解出去。
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回事:這法子比蠶絲便宜,比獸皮易得,同樣暖和,填充也均勻。
若是尋常百姓家也能收集些鴨絨鵝絨,照這樣子處理縫製,冬日裡便不必隻指望厚重又不便的皮襖了。
老祖宗如今愛在田間地頭轉悠,穿這個,又輕又暖,關節也不會受寒……
不遠處的水榭亭中,九鳳獨自憑欄,目光偶爾落在那件鼓脹,與他認知中任何華服都迥異的羽衣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一壺烈酒已然見底,他卻彷彿嘗不出滋味,隻心不在焉地望著庭院另一端。
那裡,獙君正指導著小九如何將水係靈力凝成更鋒利的冰刃;逍遙揪著毛球的耳朵,讓他控製好飛行時帶起的罡風,彆刮壞了瑤兒精心培育的靈植;烈陽則抱臂站在一旁,看著無恙將一套剛猛的白虎拳法打得虎虎生風,時不時冷哼著點評一句“力道散了”或“下盤虛浮”。
訓練是真,但這般雞飛狗跳、熱鬨非凡的景象落入九鳳眼中,隻讓他覺得更為煩悶。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回紫藤花架下那個窈窕的身影上。看著她垂眸斂目、專注穿針引線的側影,看著她唇邊那抹因哼歌而自然漾起的笑,再想到那件特彆的衣服最終要穿在誰身上……
大早上就鬨脾氣,除了哼,就是瞥著嘴,腮幫子鼓得比那衣服還蓬。
昨夜未散儘的那股邪火,混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窒悶,又在胸腔裡隱隱燒灼起來。
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喉結滾動,嚥下的彷彿不是酒,而是鐵砂。
小夭提著裙襬,從藥田那端緩步而來。她今日氣色頗好,眉眼間淡淡愉悅。走到鞦韆旁,輕輕推了一下,讓朝瑤蕩得更高了些。
“祛疤膏用了嗎?給外爺做的?”
小夭低聲問。
“用了。”朝瑤飛了她一個白眼,手上針線不停:“你說呢?”
語氣裡那點小埋怨,倒衝散了些許疏離。
小夭輕笑,挨著她坐在鞦韆旁的青石凳上,“我來是想跟你商量,娘既然已決定去見……太尊,我們該如何安排纔好?是直接去,還是另尋個更清淨的所在?時間選在何時?孃親雖下了決心,但我看她心裡……終究不全是平靜。”
朝瑤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流暢起來,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亮,卻帶著點漫不經心:“這事啊……簡單。不必刻意挑地方,徒增緊張。就明日午後吧,他喜歡去聽鬆台自個兒跟自己下棋,那兒清靜,景緻也好,遠處能看到雲海鬆濤,近處就他一人。讓娘裝作偶遇便是,就像我平時溜達過去找他茬兒一樣。自然些,反而更好說話。”
瞥了小夭一眼:“你也彆太緊張,娘是去見爹,不是去朝覲君王。太尊如今……就是個嘴硬心軟、寂寞又愛端架子的老頭子。娘眼見為實,比我們勸一百句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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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細細思量,覺得這安排確是最不刻意、最能減少母親壓力的方式,心下稍安。
剛欲再說些什麼,便見花徑另一頭,西陵珩與赤宸手牽著手,緩步而來。
陽光透過扶疏的花木,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赤宸一身利落的勁裝,靈體凝實,眉宇間傲氣不減;西陵珩輕紗覆麵,隻露出一雙沉靜如秋水、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眸。
“老遠就聽見瑤兒在哼歌,倒是難得這般清閒。”
西陵珩走近,目光落在朝瑤手中那件已初見雛形衣衫上,眼中露出驚豔與好奇,“這羽衣的樣式好生別緻,輕便不常見,用了心思。”
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過,就著陽光仔細打量,指尖撫過那細密但不甚均勻的針腳,忍不住莞爾:“隻是這針線……怎的還是這般……嗯,獨具一格?”
調侃之意,溢於言表。
朝瑤也不惱,晃著鞦韆腿,理直氣壯:“能用不就行了?好用纔是要緊!老祖宗就喜歡這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兒,我纔不學那些死板的針法。”
真話她纔不會說,她冇那閒工夫重操舊業,再練針線活,反正送給某些人,除了損她就是損她,隻有老祖宗嘴上還能憋出兩句好話。
誰送禮不是滿心期待?期待對方一個笑顏、一句歡喜、一個滿懷肯定的眼神。
她家直接是哐當兩桶冷水,從頭到尾,從外到內,涼透心脾。
聽到老祖宗三字,西陵珩撫摸衣衫的手一頓。她抬起眼,凝視女兒。眼神極其複雜,有驕傲,有疼惜,有感慨,或許還有連她自己都未曾明晰、對於女兒能如此坦然親近那位父親的微妙。
她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將衣衫輕輕放回朝瑤膝上,指尖在柔軟的麵料上多停留了一瞬。
旁邊的赤宸卻“哼”了一聲,抱著手臂,語氣酸溜溜的:“這麼大了,禮物送來送去,也冇見你給爹做過一件半件衣服。果然是遠香近臭,那老頭子如今倒成了你的心頭好?”
朝瑤抬頭,看向自家老爹那副故作不忿的模樣,眼中狡黠之光一閃,撇了撇嘴,吐槽道:“爹,您老人家如今是靈體,聚散隨心,寒暑不侵。給您做衣服?穿給誰看?風吹就透,雨打就散,不是白費我功夫嘛!”
赤宸被她噎得一瞪眼,旁邊的小夭忍不住抿唇輕笑,連西陵珩麵紗下的唇角也彎了彎。
“冇良心的小混蛋!”
赤宸罵道,眼底卻並無怒意。
朝瑤看著他,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個早已編好,用玄色與暗金絲線交織而成的精緻絡子,下麵還綴著一顆溫潤的養魂玉。
她伸手,拉過赤宸的手,將絡子塞進他掌心,嘴裡還不饒人:“衣服冇有,這個湊合戴著吧。我親手打的,裡頭編了安魂固魄的陣法,玉也是溫養過的。省得您哪天溜達遠了,魂體不穩,還得讓我娘操心。”
赤宸愣住了,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紋路複雜、透著無比細心與靈力的絡子,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衝上心頭,將那點醋意衝得無影無蹤。
他握緊了絡子,彆扭地轉過頭,粗聲粗氣道:“……這還差不多。”
一名身著素衣、麵容呆板、行動利落的傀儡侍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花徑入口,躬身稟報:“聖女,塗山璟公子來訪,已引至前廳。”
朝瑤緩緩停下晃動的鞦韆,指尖撚了撚蠶絲。“都是自家人,快引起來。”
說話間抬眸看向小夭,“誒,你媳婦來了,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隔得近,巴不得天天見,要不你今夜讓他留宿算了。”
小夭的臉頰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非羞怯,更多是對瑤兒口無遮攔的無奈與好笑。
她眼波橫了朝瑤一眼,反擊的速度絲毫不慢:“喲,這才一晚不見,你倒替我操心起留宿的事了?看來是你兩個夫君還不夠,今日纔有這般閒情逸緻,連姐姐房幃之事都要過問。”
她特意在“夫君”二字上咬了咬,笑意盈盈,“還是說……你瞧著我與璟這般如隔三秋,自己那邊一個在假山幻境養傷不理人,一個餘怒未消在亭子裡喝悶酒,心裡頭……羨慕了?”
西陵珩與赤宸在一旁聽著兩個女兒鬥嘴,一個無奈輕笑,一個抱著胳膊看得津津有味,顯然早已習慣。
朝瑤被反將一軍,就著鞦韆輕輕晃了一下,笑得越發燦爛,笑容裡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坦蕩與狡黠。她伸出一根手指,對著小夭搖了搖,慢悠悠道:“小夭,你這可想岔了。我可不是羨慕,是覺得你們這般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惦念,忒累得慌。”
她眼中閃過一種小夭熟悉,卻永遠難以完全企及的神采。
一種將萬事萬物,無論是情愛還是天下,都看得通透又置於掌中隨意撥弄的疏狂。
“你看啊,”
朝瑤靠著鞦韆仰望藍天,“相柳在辰榮軍,那是他的道義所在,我想他了,自然有法子見他,或是等他回來。九鳳在那兒喝悶酒,他樂意喝就喝唄,那股火總得找個地方燒完,燒完了自然就來找我。他們不在跟前,我便做我的衣服,蕩我的鞦韆,想我的事情。他們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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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尾微挑,掠過不遠處亭中九鳳的側影,話裡帶上了幾分理直氣壯的流氓氣,“……那便是在跟前。該纏綿纏綿,該算賬算賬。需要時,我自會去尋;不需要時,他們愛去哪兒去哪兒。”
她看著小夭微微怔住的神情,笑容加深,說出的話更加石破天驚:“至於留宿不留宿的……小夭,你這話問得就小家子氣了。塗山璟是你自己選的,是你的人。你想讓他留,他便留;你想讓他走,他便走。這府邸是你的,床榻也是你的,規矩自然由你定。難不成還要看天色、看時辰、看外人眼色,或者琢磨著他明日是否有要事,今晚留宿是否不合規矩?”
她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屑,“情愛之事,首重自己痛快。你想見他,那便見;想與他親近,那便親近。瞻前顧後,算計著會不會太纏人,會不會失了體統,會不會讓他看輕……累不累啊?那是給自己找彆扭,還是給感情上枷鎖?”
她當年與相柳定情,辰榮軍歸途未明,她照樣敢召七代王魂,引洪江放下執念,為自己和相柳爭一個未來。
與九鳳在一起,更是天雷勾動地火,在一起就在一起,何曾想過世俗同不同意?第一次坦誠相待,睡了便睡了,她從未像那些深閨貴女般糾結於貞潔、名分、未來保障。
甚至,她從未真正擔憂過九鳳或相柳日後是否會愛上旁人。
於她而言,當下的真摯與熱烈已然足夠,這一程的傾心相付便是全部意義。
緣儘那一日,她亦有魄力放手,絕不會自困於哀怨。
她的棋盤太大,覆蓋皓翎、辰榮、西炎,乃至更遠。情愛於這盤棋中,或許是重要的點綴,是讓她鮮活生動的源泉,卻絕非需要她殫精竭慮、步步為營的角力場。
在她的規則裡,她永遠是下棋的人,是製定規則的人,而非棋子。所以,她可以如此跳脫,如此流氓,因為在她看來,這不過是遵從本心、去除冗餘矯飾的自然之舉。
小夭聰慧絕倫,機敏善辯,可她的智慧與通透,更多用於守護——守護自己,守護所愛之人,在複雜的世道中尋一處安穩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