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瑲玹看著朝瑤因為被揭短而氣鼓鼓的側臉,看著她眼中流轉的靈動光彩,隻覺得胸腔裡那顆心,被泡在溫熱的蜜酒裡,又暖,又脹,又帶著一絲生怕是夢的惶恐。
眼前是鬥嘴的赤宸和朝瑤,含笑斟酒的西陵珩,閒聊的逍遙、獙君、烈陽,還有吵吵鬨鬨的三小隻……這一切,都與他孤高清冷的帝王生涯截然不同。
這裡是朝瑤的家,是她卸下所有偽裝、最真實自在的地方。
而她,把他帶了進來。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手的溫度,耳邊迴響著那聲小瑲玹。他注視朝瑤在燈下明媚生動的側臉,看著她毫無顧忌地與赤宸搶酒,聽著她誇張地抱怨豐隆的暴發戶行為逗得西陵珩掩唇輕笑……
那顆冰冷堅硬的心臟,被這突如其來的、過於溫暖的洪流包裹著,沖刷著。
疼痛依舊在,孤寂依舊在,但那蝕骨的寒意,似乎真的被這屋內的燈火、酒香、笑語,暫時驅散了一角。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液辛辣,入喉卻化作綿長的暖意。
被她放在心上的感覺,像在無邊寒夜裡,突然被擁入一個帶著太陽氣息的懷抱。
他曾擁有過幾百年,明知這溫暖或許短暫,甚至可能是另一場更溫柔淩遲的開始,他也甘之如飴,飲鴆止渴。
朝瑤一邊給赤宸倒酒,一邊用眼角餘光瞥了瑲玹一眼。見他雖然依舊坐得筆直,但緊繃的肩線已然放鬆,眼底那層厚重的冰殼也融化了些許,正安靜地聽著逍遙說話,偶爾嘴角還會極輕微地動一下,像是在附和。
她在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算了,大善人就大善人吧。能看到小瑲玹這樣安靜地坐在暖光裡,而不是一個人站在冰冷的夜露中,好像……也挺值。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越發鬆弛。烤肉的焦香、菌湯的鮮醇、還有逍遙不知從何處掏出的、據說是海外仙島特產的異果清香,交織成令人沉醉的暖意。
小夭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她在某處深山老林裡采藥時遇到的滑稽山精,逗得西陵珩輕笑,連赤宸的嘴角都似乎鬆動了些許。
瑲玹靜靜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掠過姑姑安寧的側臉,又落在朝瑤神采飛揚的眉眼上。
話題不知怎的,從小夭的冒險,轉到了即將到來的辰榮西炎英烈大祭上。或許是獙君提起了一句:“說起來,祭典的引魂香,今年似乎備得格外足?”
逍遙接話,晃著酒杯,語氣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調侃:“那可不,咱們小巫君親自盯著呢。連古巫祭壇裡扒拉出來的老方子都敢拿出來試,也不怕把哪位老祖宗的魂兒給熏個跟頭。”他說著,促狹地朝朝瑤擠眼。
朝瑤正小口啜著湯,聞言白了他一眼:“逍遙叔,怎能能說我欺負老祖宗呢?那是安魂淨魄的古方,加了月魄精華和晨曦露的,金貴著呢。”
她放下湯匙,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此次祭典非同往日,辰榮、西炎英靈共祭,安撫的不僅是亡魂,更是活人的心。儀式、祭品、乃至一炷香,都馬虎不得。”
她說話時,目光平靜地掃過席間眾人,最後在瑲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冇有白日的疏離與冰冷,卻也冇有多年前毫無保留的依賴,更像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告知,或者說,是表演給家人看的、屬於主祭巫君的沉穩。
瑲玹的心卻因她的話,以及話中提及的“辰榮、西炎”並立,輕輕一悸。他身為西炎國君,自然清楚這次祭典的政治意義與朝瑤肩上的重擔。
但此刻,更有一件事驟然攥緊了他的心神——如此重要的祭典,太尊爺爺……幾乎必定會親臨,至少也會關注。
那姑姑呢?
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飄向西陵珩。姑姑正含笑聽著,甚至還輕輕點頭,似乎對朝瑤的安排頗為讚許。
她氣色紅潤,眼神平和,與記憶中那個在深宮中憂鬱沉默、決絕離去的女子判若兩人。她如今擁有赤宸的陪伴,有女兒承歡膝下,有這一方不受打擾的安寧天地。
可祭典……那是西炎王室主導的盛大場合,爺爺若見到姑姑……
爺爺的心思,如淵似海,對姑姑的感情更是複雜難言。有愧疚,有遺憾,或許也有未消的芥蒂。當年姑姑身死,爺爺未曾深究,是默許,也是放手。
如今姑姑複活,且與辰榮的象征赤宸在一起……爺爺會如何想?會當眾相認嗎?還是……另有一番計較?姑姑見到爺爺,又會勾起多少傷心往事?
他想問,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這不是他該在飯桌上、在如此溫馨時刻貿然提起的話題。
這關切太沉重,也太過涉及長輩間的恩怨。可他忍不住擔心,目光裡的欲言又止,幾乎要滿溢位來。
坐在他身邊的小夭,正笑嘻嘻地給赤宸倒酒,冇注意到哥哥的異樣。而另一側的西陵珩,卻在他目光又一次飄來時,輕輕放下了筷子。
“瑤兒辦事,我是放心的。”西陵珩的聲音溫和地響起,彷彿隻是順著話題隨口一說,但她的視線,卻若有似無地拂過瑲玹微微繃緊的側臉,“祭典是大事,該有的禮數、該儘的誠心,一樣都不會少。至於旁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端起茶杯,語氣更加雲淡風輕,“人活一世,求得是心安,是眼前人的笑顏。有些故人,見或不見,緣深緣淺,早已不是掛懷之事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席間幾個知情者,都聽懂了其中的意味。
赤宸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冇說話,隻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動作間帶著一種野性的灑脫,彷彿在說:愛見不見。
朝瑤垂眸,夾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慢條斯理。西陵珩的決定,她和小夭早已知曉。
至少,不在這樣公開的、可能被賦予過多政治意義的場合見。這是西陵珩對自己的保護,也是對如今平靜生活的守護。
她餘光瞥見瑲玹驟然放鬆又旋即湧上更複雜情緒的眼神,心裡那根名為表演的弦,悄悄擰緊了些。
小夭眨了眨眼,看看母親,又看看哥哥,臉上燦爛的笑容未減,卻悄悄在桌下,用腳尖碰了碰朝瑤的鞋邊。
一頓飯,就在這種表麵和樂、內裡心思各異的氛圍中,接近尾聲。殘席撤下,換了清茶鮮果。
逍遙拉著獙君和烈陽到廊下,說是要賞今夜格外亮的星辰,實則把空間留給了這一家子。
三小隻吃飽喝足,看出眾人的心思,纏著逍遙等人,也得賞月。坐在旁邊繼續咋咋呼呼,明明該是一場安靜悠然的賞月,瞬間變成借月嬉鬨。
西陵珩親自執壺,為瑲玹斟了一杯解酒的蜜茶。
“瑲玹,”她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柔和,“今日你能來,姑姑很高興。”
瑲玹雙手接過,指尖觸及溫熱的杯壁,也觸及姑姑指尖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姑姑……”他抬頭,終於將盤旋心頭的問題問出了口,聲音壓得很低,“祭典那日……您……可會露麵?若是爺爺他……”話未說儘,但擔憂已明。
西陵珩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曆經滄桑後的通透,也有母性的慈輝。她伸手,這次冇有停頓,輕輕撫了撫瑲玹的鬢角,如同他還是那個失去父母後、躲在她宮裡沉默不語的孩子。
“傻孩子,”她柔聲道,“你的心意,姑姑明白。放心,姑姑自有分寸。如今的我,已非昔日的西炎大王姬。我有家,有牽掛,亦有能力護得自身周全。見或不見,何時見,如何見,皆由我心,而非局勢或他人所迫。”
她目光清澈而堅定,“你爺爺……他首先是西炎的王。有些事,時過境遷,相見不如懷念。你也不必為此掛心,好好做你的國君,辦好這場祭典,便是對姑姑最大的寬慰了。”
她的話,像一陣溫和的風,吹散了瑲玹心頭的忐忑與陰霾。不是敷衍,而是曆經千帆後的坦然與強大。
姑姑真的不一樣了。這個認知,讓他既欣慰,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欣慰於姑姑終於獲得幸福,酸楚於自己似乎從未能真正成為她的依靠。
“是,侄兒明白了。”瑲玹低聲應道,將杯中蜜茶飲儘。
那甜意絲絲縷縷,滲入肺腑。
一旁,朝瑤看似在撥動腕上玉鐲,實則將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她看著瑲玹在姑姑安撫下逐漸鬆弛的肩背,看著他眼中重新亮起小瑲玹的依賴光芒,心中那聲歎息,終究化為更深沉的決心。
至少此刻,這份圓滿,是真的。
祭典前夜,註定有許多人,難以安眠。
朝瑤把瑲玹送回辰榮山,嘀嘀咕咕,罵罵咧咧,這一晚不用睡了!
“再聊會?”瑲玹見她轉身,連忙拉住她的手臂,此刻身在辰榮山也短暫卸下帝王的包袱,彷彿又回到溫潤風趣的那個他。
朝瑤嫌棄地拍開他的手,“聊?還聊?再聊,明日雞在我枕頭前打鳴我也都起不來。”一邊揮手一邊往前走,“去去去,起不來,你明天單槍匹馬自己上吧。”
瑲玹注視著她走兩步,突然迅速抬腳,飛奔向太尊宮殿,不禁失笑出聲。漫步回自己的宮殿,心裡縈繞著熱鬨之後,無邊的落寞。
褪去衣衫小憩時,看見自己不留痕跡的掌心,不禁一怔,掐痕不見,不藥而癒。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隻有相隨無彆離。
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漏儘更深,瑲玹屏退所有侍從,於淨室中,由三位白髮蒼蒼、熟知古禮的宗伯服侍,逐一穿戴祭天冕服。玄衣縹裳,腰繫大帶、革帶,佩鹿盧玉具劍戴上沉重的十二旒白玉珠冠。
當珠串垂落,輕微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時,他抬起眼,望向銅鏡中那個無比威嚴卻也無比孤寂的影子。
鏡中人眼神深晦,所有關於朝瑤的熾痛、關於姑姑的隱憂、關於天下棋局的思量,儘數鎖入這身帝王皮囊之下。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指尖拂過冰涼的玉圭,心中默唸:今日,他隻是西炎國帝王。
月光冷寂,山陰一處更為清寂的巫覡齋宮內。睡了不足兩個時辰的朝瑤被迫起身,換上主祭玄衣——色如子夜,觸手生涼。
朝瑤以歸墟玉髓鬆鬆綰髮,淨麵未妝。鏡中,熟悉的眉眼褪儘鮮活靈動,隻餘一片亙古的平靜與疏離。
女媧石溫潤流轉,聖力在體內星河般盤旋,萬顆妖丹與魔氣沉凝底蘊。
不等儀仗,揮退門外伺候之人,派人給老祖宗說了一聲,她自個先去兩忘峰上看戲。
仲秋,辰榮山北,兩忘峰。秋風勁,掃過嶙峋岩壁,捲起漫山枯黃。千級神道如玄色綬帶,筆直垂向祭壇。
壇後,巨祠如塚,玄鐵為門,篆刻“忘川”二字。取“忘戰之殤,川流不息”的沉痛希冀。
祠內靈牌林立,並無西炎、辰榮之分,隻按卒年排列著密密麻麻的靈位,混合著血、鐵、香灰與無儘遺憾的悲壯之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踏入者的心頭,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肅然。
破曉時分,秋風轉厲,捲過兩忘峰裸露的岩壁,發出嗚咽般的呼嘯。
“咚——!”
“咚——!”
“咚——!”
低沉雄渾的夔皮巨鼓,自辰榮山主峰響起,聲波滾過群山,宣告祭典伊始。緊接著,九聲悠長蒼涼的龍角號,撕裂秋晨的薄霧。
神道開端,儀仗肅立。西炎王室的旌旗與辰榮遺族的戰旗,並列而設,在風中獵獵作響,旗角偶爾糾纏,又倏然分開,彷彿昭示著百年恩怨難解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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